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那影子很薄,边缘残破,头部的位置尤其惨,几乎塌掉了一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往下则是一截断断续续的肩颈,别说完整的灵体了,这东西连残魂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点还没彻底散光的意识活动。
邢清酤抬头看了一眼,开口问:
“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他停顿了一下,转而开口问了几个最基础的问题。
“谁把术式埋进你脑子里的?”
“是谁让你运行这座工坊的?”
“你最后准备说出来的是什么?”
还是没有反应。
那团影子只是悬在那里,边缘轻轻抖着,连理解这件事都已经很困难了。
邢清酤沉默片刻,换了个方法。
他不再试图问,而是直接往那团残魂里提取死前最后一刻的意识残留,一般来说,只要死得够快,够突然,临死前一瞬间在思考的内容多少都能留下些影子——
——但当他探进去后,看到的却只有一段破碎的残响。
只有一个词在不断重复。
法政科。
法政科。
法政科。
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只剩这个词在一遍遍回响。
邢清酤看着那团残魂,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银色薄层随即塌回桌面,那一点灵也跟着散了,转眼便什么都不剩了。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沙尔玛看着桌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刚才残魂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他说。
邢清酤摘下一只手套,随手扔到一边,点了点头。
“确实可惜,”他说,“不过也不算白死,线索差不多已经够了。”
他把几支装着残余组织的小瓶依次封好,语气平静了些。
“能在法政科做到这种事的人,本来就不多,”他说,“再加上他死前最后剩下的东西也只指向这个,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沙尔玛却又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邢清酤转头看他。
沙尔玛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我是说,这样.贰镹企6/蹴厁吧溜的话,他的罪就没办法在当世赎清了。”
邢清酤听完,先是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沙尔玛却没有顺着解释下去,只是看着那具尸体,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说,“只是希望他当世的罪,在当世就能赎清罢了。”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说了。
邢清酤看了他两眼,见他没有继续讲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转而把话题拨回了眼前更实际的事情上。
“这些典籍你打算怎么处理?”
沙尔玛抬眼看向四周那一整圈书架,又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卷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先整理好,带走吧。”
“全带走?”
“先带走。”沙尔玛说道,“至于最后是封存,还是回收,或者分流给谁,等印度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再决定。”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邢清酤。
“先放你那儿吧,”他说,“麻烦你代为保管了。”
邢清酤听了,倒是笑了一下。
“把我当证物库用了?”
“算是吧,”沙尔玛说道,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很淡的松动,“毕竟值得信任的人不算多,放在这里也不合适。”
那东西在沙尔玛眼里看不出明确形状,只能看见书架前方的空气像是轻轻折了一下,随后便出现了一片发暗的空层。
离得最近的几本卷册先被吸了进去,接着是装着散页的木盒和长桌上的笔记和试稿,再往后,便连着整排书架一起往里吞。
等到最后一册也从架子上消失,原本还塞得满满当当的地下室,一下子空了大半。
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以及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和一片还没完全干掉的血。
沙尔玛看着空下去的地下室,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他说,“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继续待的了。”
两人又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随后便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前,邢清酤忽然开口问道:
“尸体要留下来当证物吗?”
“魔术师不需要思考Howdunit,”沙尔玛说道,“能确定Whodunit,就已经够了。”
邢清酤脚步顿了尹另鳍(八)斯弃IV 吾榴一下。
“Whydunit呢?”
“那不重要。”
沙尔玛说完,只继续朝外走,但在他即将离开地下室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抽出钢笔,转身走回墙边,借着地下室里还没完全散掉的灯光,在靠近门口的那一面墙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略微后退半步,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继续离开。
两人随后沿着窄阶往上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地下室上方。
底下重新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沙尔玛留在墙上的字便无声燃起,火沿着笔迹爬开,很快就烧上了木架,桌椅和地上的血,火势蔓得极快,转眼便席卷了整间地下室,连同那具无头尸体一起吞了进去。
再过一阵,这里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邢清酤走在庭院中,意识到了沙尔玛的所作所为。
“直接烧掉还是有点便宜他了,”他说,“把他尸体利用起来,吊在高处,能给镇压这里的信徒省不少事。”
“他脑袋都没了,”沙尔玛摇摇头,“也没什么用处了。”
“说的也是,”邢清酤啧了一声,“还得想办法处理这座城,不控制的话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抓过来……唉,头疼,真不想和这群信徒打交道。”
——
阿贾伊的设定和事件经过一定程度上是和沙尔玛互相映衬的,比如他一直追寻的所谓婆罗门的内容,却是沙尔玛一直想要摆脱的东西——
——但沙尔玛注定不可能摆脱他的身份,就像阿贾伊始终只是个私生子而已
而这里进一步则结合印度本土的善恶观做了个阐述,阿贾伊是真的认同他的那套所谓的自己在做善业的观念,也就是所谓的以恶报善可得善果
而沙尔玛的理念也正是源于这里,他想要否定这套价值观,但他的生、长皆在这套价值观中,他很难完全甩开,最终只是找到了法律作为归宿,认为只要在现世经过秩序审判了就不必再带着业轮回了,所以他的执念其实是一种消业的执念
所以他才会认为,Whydunit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谁干的,重要的是审判(消业)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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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41.用神棍打败神棍
次日。
昨晚花了整整一夜,才算把斋浦尔城里几个相对重要的节点控制住,但接下来的才是更麻烦的事情——
——怎么完全控制这座城。
临时清出来的一间办公室里,城市地图平铺在桌上,上面又添了不少新的记号,几处已经完成控制的位置被圈了出来,另外几条主路、集市和城门方向也重新拉了线,表示封锁已经完成。
邢清酤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很久都没说话。
沙尔玛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先前从筛查场和工厂带出来的几份记录。他没有立刻开口,只在一旁等了片刻。等邢清酤终于抬起头来,才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他说,“总不能还照搬之前那一套吧。”
“之前是我的超级智慧告诉我,只要依赖超级力量就够了。”邢清酤摇了摇头,随口开了个玩笑,随即又把话收了回来,“不过现在看来,光靠这个恐怕不行——”
“——浦那也好,孟买也好,说到底都还是信徒对原有秩序的冲击。”他说,“前者是直接把旧秩序砸烂了,后者稍微复杂一点,残存政府和信徒之间形成了某种事实上的合作。可就算如此,孟买的生产活动本身,依旧是独立于这些信徒运转的。”
“换句话说,他们在那两座城里,始终是以破坏者和掠夺者的身份出现。”他说,“既然如此,最有效的处理办法当然就是暴力镇压。当他们面对凌驾于自身的暴力时,自然会崩溃,而城市本身的生产活动也能从他们手里解脱出来——”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但斋浦尔不一样。”他说,“这地方的问题,不是有一群信徒骑在原本的城市上作威作福。他们和信仰本身,已经完全嵌进了这座城市的生产活动里。”
“不,甚至不能只说是单纯的信仰问题了。”邢清酤继续说道,“这里已经长出了一整套社会道德,在这种社会道德的驱动下,他们会将自己实质上的屠杀行径正当化,并以群体规范压倒个人道德——”
“——最终,这里的人会主动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理解成职责或工作,以此消解长期实施反社会行为带来的心理压力。”
“平庸的恶么?”沙尔玛接了一句,“倒也确实……这里发生的事,已经和纳粹没什么区别了。”
“算了吧,阿伦特那个说法局限太大,”邢清酤摇头,“只关注个人,却忽视了问题的根源在社会道德对人意识形态的影响上——”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偏题,随即又将话题扯了回来。
“——因此,若要遏制信仰的传播和对人的影响,那么就必须要对原本的组织进行解构,”邢清酤解释道,“将社会道德的根基彻底瓦解掉才行,但要这么做的话,就会直接影响整个城市的生产,稍不注意就会产生大量难民,又会成为一个新麻烦。”
“其实这个问题,你现在不太需要考虑了,”沙尔玛摇了摇头,“因为已经晚了。”
邢清酤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他问,“你不会想说,印度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吧?”
“你刚才说的这座城市的社会道德里,有一个核心观念,”沙尔玛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还记得阿贾伊在工厂里说过什么吗——”
“——凡是生为达利特,乃至于不可接触者的,都是前世造了恶业的人,所以这一世才会受苦,毕竟,如果真有一个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善良穷人存在,那他为什么会受贫贱之苦呢?既然有受苦的果,就必然有受苦的因。”
“而在印度的文化里,受苦的因若不能在这一世的他身上找到,就会继续往前世追。”沙尔玛说道,“于是便会得出一个很自然的结论——”
“——他现在遭受的一切,是前世作恶留下来的果报。”
“也正因为如此,”他说,“他们会觉得,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受苦、若是提前杀了他们,那就是提前结束他们赎罪的这一世,自己虽然背了杀人的业,可也等于替他们把这一世的债清掉了,让他们能更干净地进轮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再往上,还能再套一层。若这些人又正好被拿去祭神,拿去奉献给所谓的正法,那就更妙了,苦受完了,命也献了,下辈子自然该投个更好的胎。”
沙尔玛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工厂里那些被从罐子里拖出来的人,你也看到了,”他说,“之后我又回过头去看了看他们,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们被救下来以后,有相当一部分人反过来质问和责骂动手救他们的人,责问为什么坏了他们的福报,责问他们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对正法奉献。”
“这种文化在印度根深蒂固,种姓观念和轮回业报的说法,几乎每个印度人都接触过,”沙尔玛解释道,“你想简单地破除它,几乎不可能——”
“——它们是如此根深蒂固地深入每一个人的心底,印度的叙事几乎绕不开它们。”
“我们要么支持它,要么默许它,要么反对它,但它明明不应该存在才对。”
邢清酤听完,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说,“我承认,我低估了印度,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沿用宗教叙事了,”沙尔玛说道,“光靠暴力镇压不够,他们甚至会把那理解成更大的业,当成试炼和修行的一部分——”
“——必须主动散播一套新的叙事,主动给他们一个新的依托。”
邢清酤听完,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和之前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事差不多。”
“的确差不多,”沙尔玛没有否认,“我也想过别的办法,也构思过一些更合适的做法……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旁遮普在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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