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你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群守着残本、胆小怕事的废物,可在他们眼里,你才是那个最好骗、最好哄、也最好用的蠢货——”
“——因为你是真的会做事。”
“你以为自己是在抢他们的位置,”他说,“其实你只是替他们把那些一直没碰的脏活全做了。”
“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放了这么久,你居然一点问题都没看出来,对时钟塔的登记和专利不熟,也就算了,可你连自己本土那些家系的魔道长什么样都分不清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阿贾伊脸上慢慢扫过去。
“你这种货色,见了满屋子的典籍,就真以为自己捡到了正统,”他说,“蠢就算了,蠢而不自知,才是最无可救药的。”
阿贾伊听完,脸上的神情一下就变了,他先是死死盯着沙尔玛,呼吸越来越快,随即猛地笑了一声,大喊道:
“你们又懂什么?”他说,“真以为自己站在钟塔里,看几本报告,就能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他越说越快,语气也越发尖锐。
“中央政府到现在都没派军队,你以为是为什么?是他们做不到吗?还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就是乐于看见这副样子!”他说,“他们就是在刻意养蛊,没有我,没有我一手推动的罗摩教,那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是他妈的湿婆,是那群疯子!”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到头来死的会更快,你们明白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零零碎碎拼起来的?”他说,“我当然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就凭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我还是把工坊搭出来了,甚至还把它做得比原本更适合这里——”
“——这种才能,哪怕放在钟塔里,也该算出类拔萃了吧?”
邢清酤看了他一眼。
“那个工坊,就是你的成品?”
“不然呢?”阿贾伊几乎是立刻接了上来,“只要投进去一些贱民,就能换来稳定的Mana结晶,这难道不是最有效的工坊吗?”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点狂热。
“那些贱民本来就是来受苦的,生下来受苦,活着受苦,死了也不过继续还债,”他说,“而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变成祭神的素材,让他们的命有了用途,让他们的痛苦能结出结果。”
“那些结晶,是要拿去制作罗摩神礼器的,”他说,“能被拿来祭神,本来就是他们的荣耀,我不过是提前结束了他们的苦难,我甚至没有在意他们的卑贱,用他们祭神——”
“——这怎么会是罪?这分明是善行!”
“我替他们消了这一世的苦,又替他们积了下一世的福,”他说,“这一辈子的债,在工坊里还清,下辈子自然就能投个更好的胎,说不定就真成婆罗门了。”
他盯着沙尔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明白了吗?我做的不是罪业,是善业。”
沙尔玛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没再和阿贾伊辩什么,只低头把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随后抬头宣判道:
“单以印度现行世俗法律而言,你所涉诸罪中,仅系统性谋杀一项,便已足以构成死刑的适用基础,其余各项,不过是在此之外继续加重你的罪责而已。”
阿贾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像是早有准备的神情。
“是么?”他说,“那就让政府来判我吧——”
“——你是法政科的人,是律师,不是法官,”他说,“而邦政府已经完全失能了,你拿什么审我?”
沙尔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说得对。”他说,“单按通常程序,这种案子该由地方司法系统审理。”
阿贾伊刚露出一点笑意,沙尔玛后半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考虑到印度多地政府失能,其本身就是由神秘隐匿失效和术式扩散引发的。”他说,“既然政府是因神秘而瘫痪,那么这件事就不再适用通常程序——”
“——依据英属印度时期遗留并持续生效至今的《地方非常行政接管条例》,以及其附录乙,《非常案件临时条款》,在当地方政务因神秘性灾害、或大规模术式扩散而陷入事实停摆时,时钟塔在当地支部认证后,有权暂时接续行政,治安与裁判职能,直接处置该区域涉神秘核心责任人。”
阿贾伊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绷住了。
沙尔玛却没停。
“现认定,印度多邦之行政失能,与非法工坊扩散、神秘隐匿破损及相关术式活动直接相关,”他说,“据此,法政科主任阿尔温德·沙尔玛,于此行使临时裁判权——”
他抬起眼,看向阿贾伊。
“——阿贾伊·库马尔,应处以绞刑。”
阿贾伊那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了,可沙尔玛的声音还没结束。
“其个人魔术刻印、家系魔道、工坊记录,以及一切非法继承、非法拼接、非法取得之资产,全部回收,移交钟塔封存。”
这最后一句落下时,阿贾伊脸上的神情忽然又变了。
“你敢?!”他猛地朝前一扑,“你居然敢用殖民者的法律,把印度的神秘掠到别的地方去?!”
“阿尔温德·沙尔玛!”他死死瞪着对方, “你根本不配姓沙尔玛!你也配顶着这个姓站在这里?!”
“你们说得再好听又怎么样?”他骂得声音都发了哑,“从头到尾,你们根本没打算付出任何东西!你们这些可耻的掠夺者!”
“邢,”沙尔玛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帮我把他重新束起来吧,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带他换个地方,我得仔细查查他的记忆,可能需要你帮忙。”
邢清酤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一勾。
下一瞬,阿贾伊整个人便猛地一僵,手腕和肩肘突然被硬生生拧到了一处,连同双腿一起,被强行压进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里。
阿贾伊还在挣,还在骂,骂的却已经不是自己的死活了。
“你敢封我的刻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敢动那些典籍?!”
“那些东西是我拿回来的!是我一份一份收回来的!你凭什么带走?!凭什么带去英国?!”
沙尔玛没理会,只平静地说道:
“按条例,三日内执行。公开绞死,以示裁决生效。”
阿贾伊听见这句,竟也没去管绞死的事情,只仍旧冲着沙尔玛骂: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咬着牙,脸都在发抖,“你们说了这么多,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裁判,说什么接管,到头来不过是找个借口把一切都收回去罢了,法政科,哈,法政科!”
“我早该想到的,你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把知识交出来?”他越骂越急,“沙尔玛,你有辱你的姓氏!你这伦敦人的走狗,你这法政科的走狗,你和那个虚伪的——”
他话还没说完,邢清酤的神色忽然一变。
那不是因为阿贾伊骂了什么,而是邢清酤突然察觉到,在对方颅内极深的一处,忽然出现了极其细小的魔力结构,随即便在极短的一瞬间突然塌了下去。
“等等——”
邢清酤刚一抬手,想强行截断那道术式,却已经晚了。
下一瞬,阿贾伊的脑袋直接炸开了。
血、骨和脑浆在极近的距离里猛地溅开,后半句骂声连同他的生命一起断在了半空里。
沙尔玛几乎是立刻转过头——
——可映进眼里的,已经只剩下一具没了头的尸体。
脖颈断口往外翻着,血正顺着衣领和胸前往下淌,刚才还在剧烈挣扎的身体这时反倒彻底安静了,只是因为惯性微微晃了一下,随即便软了下去。
地下室里一下静了。
两人谁都没立刻说话。
邢清酤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词:
“杀人灭口。”
这里算是将整个事件的大概轮廓勾勒完成了,阿贾伊确实是个蠢货,但不是表面上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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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40.Whydunit呢?那不重要。
阿贾伊的尸体被平放到了地下室中央的长桌上。
桌面原本还堆着些卷册,邢清酤将它们收拾到一旁,便给尸体腾出了一块地方。
血还在往下滴,沿着桌边一点点淌到地上,刚才那一下太过突然,地下室里靠前的几排书架上被溅了不少,连沙尔玛衣服上都粘得到处都是。
邢清酤没急着去收拾那些典籍,先把目光落回尸体本身。
头颅炸得不成样子,大块的骨片和血肉散在四周,能拼回来的部分很有限,邢清酤只好戴上手套,俯身将那几块还能辨出轮廓的组织逐一拣起,按着原来的位置重新排开,随后又从虚数空间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银色镊子和一套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瓶,把已经沾了灰和血的脑组织一点点剥离出来,分别装入不同的容器里。
沙尔玛站在一旁看了几秒,随即问道:
“你刚才察觉到什么了?”
“爆炸前什么都没察觉到,这才是最反常的,”邢清酤一边把一块还带着温度的颅骨碎片拨到一旁,一边说道,“我的礼装在通过静脉注射植入他身体里后,本来就在不断地监控他体内的小源动向——”
“——在这种情况下,我对这个潜藏的术式一无所知。”
“大概是血脑屏障吧。”沙尔玛想了想说道。
“嗯,有这方面的原因,”邢清酤点点头,“不过根据刚刚那一瞬间的感知……大致已经够我推测出它的原理了——”
他说着,伸手按了按尸体颈侧残余的组织,又顺着断口往里翻看了两眼。
“——它被提前预埋在脑中,应该是和意识活动绑在一起的触发结构,在没有触发的情况下呈惰性状态,这种情况下魔力反应被压得极低,除非刻意去找,否则很容易略过去。”
“至于触发方式……大概和神经活动有关吧,”邢清酤继续推测道,“神经信号的传递有路径差异,记忆、语言和情绪的提取,也依赖特定网络的再激活,某些被反复强化过的内容,会让神经活动一次次收敛到相对固定的模式上——”
“——平时不碰,它就潜伏着,一旦开始频繁回忆某段特定经历,或者试图说出与之强关联的内容,相关神经活动就会逐步逼近预设好的阈值,最终引爆术式。”
沙尔玛听着,若有所思地追问:
“听着还挺危险的,”他说,“施术者就这么相信他平常不会误触吗?”
“应该有非常具体的触发区间,不然他早就死了,”邢清酤解释道,“刚才他前面骂了那么多都没事,偏偏在那一句前后出了问题,说明触发点不是愤怒的情绪,也不是法政科本身——”
他抬起头,看了沙尔玛一眼。
“——而是和某个特定事件或者特定人强绑定了。”
沙尔玛听完,没有立刻出声,而邢清酤则继续检查,他又从旁边抽出一柄小刀,将断口附近还算完整的组织略微切开一些,方便观察里面残余的状态,动作间,他顺口继续说道:
“做得这么精细,恐怕不止是防泄密的,”他继续推测,“真要只是想杀人灭口,最省事的办法是心脏一类的部位里埋东西,触发就死,没那么多麻烦——”
“——但阿贾伊是修降头的,在躯体中埋东西对他影响不大,所以才会选择用如此精细的操作埋入脑中。”
邢清酤停顿了一下,觉得屋内气氛有些沉闷,便反问沙尔玛:
“你觉得他知情吗?”
“很显然的事,”沙尔玛叹了口气,“这下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如此抗拒搜查记忆了……根据你讲的魔术原理,他的记忆一旦被搜查同样会引爆魔术。”
“这可比强制征文的约束性要强,产生的心理压力也大得多,”邢清酤继续分析道,“毕竟再严苛的征文,只要是自然语言写成的,就必然会有疏漏——”
“——大概就像是钻印度赐福的漏洞杀人那样,”他继续说道,“但这种方式就不同了,只要回忆起相关的内容,哪怕是非主动的,就一定会死。”
沙尔玛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法政科里,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我也这么想,”邢清酤说道,“范围已经很小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排除外人拿到了技术,肯尼斯就能做到这一点嘛,但还能让印度支部和地下天文台那边都看不出问题的……人选太少了。”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布料摩擦、刀刃划开组织和纸页轻轻晃动的声音。
邢清酤又看了一阵,最后才把那块沾满血的布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差不多了。”他说,“从残余状态看,起爆点大概率就在颞叶和边缘系统那一带,至少和记忆和情绪唤起是强关联的。”
“能得到更多信息吗?”沙尔玛问。
邢清酤只摆了摆手,对着他展示面前的一滩碎肉。
“都炸成这卵样,”邢清酤说道,“也就是我在这儿,换了别人,八成连个像样的判断都做不出来。”
说完这句,他又看了眼地上的无头尸体,忽然抬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捻。
一层极薄的银亮流体立刻沿着桌面铺开,把整具尸体和周围散开的残片一起圈在了里面,流体没有再往外扩,而是顺着长桌边缘慢慢抬起,形成一个极浅的封闭面。
沙尔玛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降灵?”
“试试,”邢清酤说道,“大脑是精神的居所,针对脑部的灭口措施,肯定也会包含反制降灵的功能,正常的完整降灵就别想了,不过要是只抓一小块残魂,未必不行。”
邢清酤没念什么长咒,只把手按在那段残余组织上,闭着眼,缓慢而稳定地往里送魔力,桌面上的银色薄层很快便轻轻震动起来,原本已经散掉的血和组织边缘开始一点点往中心收拢。
过了好一会儿,长桌上方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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