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只有一个老妇人,瘦得很,披着一块旧布,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她原本站在村口旁的土台边,见丹尼尔的车驶过来,她忽然迈下台阶,径直走到路中间,抬起手拦住车头。
丹尼尔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老妇人凑近了些。她盯着丹尼尔看了两秒,显然没想到车里坐着的是个外来人,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有些迫切地问:
“您路上……有没有看见一大群人?”
丹尼尔没立刻回答,只看着她。
老妇人见他沉默,语速更快了些,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很多人,喊着神的名字,身上都是灰,手里拿着火。”她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准,又补了一句,“带头的是个巴巴(这里是对有灵验的修行人的尊称)……大家都叫他湿婆的巴巴,你见没见过?”
她提到巴巴时,神态明显变了,语气也更敬畏,说到这里,她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们昨天中午到过这里,”老妇人把声音压低,“我这双眼……以前看不清的。那位巴巴摸了我一下,说了句Har HarMahadev,我就能看见了。”
她抬起头盯着丹尼尔,眼神里混着急切和一点期待。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你是不是从那边来?”她指了指丹尼尔车后的路,“你有没有见到他们?有没有……出什么事?”
“您问这个做什么?”丹尼尔反问。
他其实已经明白她说的是谁,甚至不太想在这里停下去,他抬手去摸车窗按钮,准备把窗升起来走人。
“我的儿子跟着他们走了,”老妇人抢先一步开口,“他说要跟着那位巴巴一起苦修,得到赐福,村子里好些年轻人也跟着去了。”
丹尼尔的手停在按钮上。
他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一路上的设卡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老妇人,喉咙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把窗升上去。
“先生?”老妇人试探着叫他,带着一点讨好的语气,“您应该是见过他们的吧?能不能告诉我……他们还好吗?我就那一个儿子了,可不能出什么事呀。”
是啊,他当然见过。
丹尼尔的视线从老妇人的脸上移开,又落回那条路上。
“我不清楚你儿子长什么样,”他说,“但你说的那群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老妇人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没听懂。
“您……您在说什么……医?林妻捌?Iv棋似(五)六?”
“他们走到了路尽头那个基督徒村子,”丹尼尔继续道,声音没变,“带头的那个人点了火,把整个村子烧了,火烧了一个晚上,没有一个幸存者——”
“——如果你儿子也在队伍里,他肯定已经死了。”
老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丹尼尔没有再看她,他抬手把车窗升上去,隔绝了她的表情和即将出口的哀求,随即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车开出一段距离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老妇人还站在路边,身体微微发抖。她像是终于听懂了丹尼尔刚才说的是什么,肩膀猛地一塌,随即张开嘴,开始哭喊,她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似乎是想追丹尼尔的车,又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
那哭声隔着玻璃传不进来,可丹尼尔知道她在哭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胸口里竟涌起一股很短的快意。
不是因为什么报应,也不是因为什么正义,这快意源自于一种更阴暗的想法——
——昨夜的火烧得太彻底,他找不到地方安放怒意,于是这份哀号给了他一个可以用来宣泄的出口。
他顺着这股快意往前开了一段路,但可没过多久,他就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是在追凶,也不是在替谁讨回公道,他只是把昨夜积下来的无力,恶心,恐惧,全丢给了一个更弱的人——
——一个同样被这股狂热碾过,连儿子都拦不住的老妇人。
他想起老妇人摸着眼角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态,想起她问他们还好吗时的殷切。
他闭了一下眼,胸口那点快意被浇灭,剩下的是更沉的东西,压得他心底越发烦躁。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丹尼尔松开油门,车速慢下来,他把车靠到路边,踩住刹车。停稳后,他抬手在额前按了一下,想把刚才那句话从脑子里抠出来。
他想掉头,他后悔了。
他握住方向盘,车头刚往回打了一点,却又停住。
回去能做什翏翼VII尹尔疤4飼VII?么?
说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说你儿子可能不在里面?太假了。
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是胡编的?更太假了,那场火烧了一个晚上,她大概率是看到过火光,才会拦路问人的。
丹尼尔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条路,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车头一点点转了回来。
哪怕是骗她也好,哪怕是用魔术把刚才那段话从她脑子里抹掉也好,给她施加一个暗示,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盼头也好。
他不能连这一步都不做,哪怕这份弥补只能算自我安慰。
丹尼尔重新踩下油门,车子调头往回开。
可他刚开出没多远,远处路边就出现了一团异常的暗色,他的视线刚刚扫过去,脚下就几乎是本能地踩死刹车。
老妇人就倒在路旁。
她的身体歪在一块石头边,额角撞开,血顺着石面往下淌,混进泥里。
她的手还半抬着,似乎是先前想抓住什么,最后却抓空了,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丹尼尔在车里僵了两秒,随即推门下车。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老妇人身边,直接跪倒在地上,先抬手去探她的颈侧,没有摸到脉动,他又把手背贴到她鼻端,等了两秒,依旧是没有任何气息拂过。
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微微偏过来,指尖摸到的皮肤已经凉了,颈部的肌肉也开始发硬。
丹尼尔的手停在半空,动作慢了下来。
他松开手,蹲在原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人已经彻底死了。
丹尼尔蹲在那儿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回车旁,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盯着前方那段路,胸口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忽然很想哭,可眼眶干得发疼,什么都挤不出来,那股情绪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剩一片麻木。
他恍惚着抬眼,又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路边的老妇人。她还保持着刚才那种姿势,歪在石头旁,眼睛睁着,正好盯着丹尼尔的车子。
丹尼尔知道自己不该让她就这么躺着,可他也不敢去敲哪个村子的门。
告诉村里的人?让他们来收尸?
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想起老妇人说的那句,村里的年轻人跟着巴巴走了,换句话说,留下来的大概率只剩老人,最多再带着几个不敢出门的孩子。
他害怕再见到同样的事情。
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推门下车。
他没有把人搬得太远,只在路边往里找了一处背风的矮坡,那里土质松一些,旁边有几棵低矮的灌木。丹尼尔蹲下去,抬手划出魔术,土层在他手下翻开,坑挖得不深,但足够让人躺进去,不至于被野狗拖出来。
他回到路边,弯腰把老妇人抱起,他把她放进坑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侧躺着,双手合拢在胸前。
做完这些,他才抬手把土回填,压实。
他又折了几步路,搬来一块扁平的石头,竖在土堆前,他用术式把底部固住,确保不会轻易倒下。
碑立好了,他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甚至连该写什么都想不出来。
丹尼尔最后只在石面上刻了一道很浅的痕,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边。
他没敢回头看那石碑第二眼。
——
“你他妈疯了?!”
哈珀对着丹尼尔咆哮着。
“你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他指着门外的方向,“这地方已经不是能靠常识活下去的地方了!你如果不想走就老老实实待在班加罗尔,待在南印,行不行?”
“你他妈说要往东边,往北边跑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找一个答案,”丹尼尔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说道, “我必须弄清楚一些事,不然这辈子都没办法走出来了。”
哈珀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更急。
“你要找什么答案啊,我的上帝啊,”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可是Lord早年亲自带过的学生,你回伦敦要什么找不到?现在现代魔术科都发展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去之后只要一伸手什么都有——”
“——你何必在这摊烂泥里跟别人一起挣扎?”
丹尼尔抬眼看了他一眼,没顺着跟他吵,只是换了个话题。
“老师给支部下了任务吧,”他说,“要继续做渗透和情报回收——”
“——我猜你们也在做北印和东印的调查。”
“是有,”哈珀咬着牙承认,“但根本不是强制要求,现在能保住南印支部就够了,我们根本没实际派人去其他地方,别想太多。”
“我来做吧。”
丹尼尔说道。
哈珀盯着他,眼神里先是恼火,随后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无力。他没有立刻回骂,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丹尼尔不是在逞强,也不是一时冲动。
他见过这种人。
这种人是已经被什么东西逼到角落里了,他们非得把什么东西掰开看清楚,找到一个宣泄的方向,否则就没法继续活下去。
丹尼尔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需要一个解,一个方向,一个用来填充自己此刻内心空洞的答案,不然他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
——直到他被自己内心的空洞吞噬为止。
哈珀张了张口,还想再骂两句,最后却只吐出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去。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没办法。”
“行,”哈珀见此,终于松口,“你要去可以,至少把路线、联络、撤离点都给我写清楚。”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辩解。
“谢谢。”他说。
哈珀听见这两个字,反倒更烦了,他抬手把几张纸和一支笔扔过去,啪地落在桌面上。
“赶紧写,”他烦躁地回道,“我给你准备后勤。”
丹尼尔把纸摊开,低头开始写,哈珀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接过他写好的那几页扫了一遍,眉头始终没松开,但终究没有再反悔。
“我去给你准备东西。”
哈珀把纸叠好收起,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前厅里只剩丹尼尔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又抽出最后一张纸,趁着哈珀离开的空档,低头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封信交给哈珀,如果他死在路上,就让哈珀把它带回伦敦,交给老师。
可他转念一想就放弃了,如果自己真把这张纸递出去,那哈珀绝不会再支持他了,大概率会当场把他按住,直接送走。
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内,丹尼尔就直面了这份荒诞,以至于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这才让他主动选择前往更危险的北印和东印进行调查。
丹尼尔并不算什么很好的人,他的性格说不上有多完美,甚至我给他设计的一些性格上是存在矛盾的,希望能表现出他那种别扭感吧。
至于老妇人的死,我没在文里挑明的是,丹尼尔阐述的绝望是双重的,一重是自己唯一儿子的死,另一重则是家里唯一劳动力的死。
湿婆的信徒带走了他的儿子,去苦修的人哪怕没有死也大概率不会回来了,丹尼尔戳破了这一点,让老妇人彻底绝望了,大概这样。
希望能把荒诞感表现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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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11.身为师长,为自己学生答疑解惑是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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