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449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他不是第一次见人作恶,在北印度调研时,他见到的恶要比这更直接,更荒诞,但他很少见到这种配着口号和仪式节拍的作恶。

火在旁边肆意燃烧,神的名讳在口中颂唱,手上却做着最下作的事。

更骇人的是,火已经烧到圈里的人身上了。

那些受害者背上已经起了大片水泡,嗓子早在哭喊里喊哑,只剩下本能的抽气。可抓着她的人没有松手,火焰卷过来时,他们甚至把身体贴得更近,生怕身下的受害者被其他人抢走。

披巾起火,发梢被燎,皮肉被烫出水泡,这些都没让他们退缩,恰恰相反,越是有人被火逼得翻滚哀嚎,周围的口号就越响亮。

就在这时,圈内那几个明显带头的人动了。

其中一个赤脚踩进灰里,脚踝缠着串珠,胸口涂着灰。他站在火堆旁,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随后猛地抬头,对着火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火焰像被拽了一下,贴着地面掠过一圈,沿着墙根和门槛的阴影处滑过去,又攀向几处还没被烧尽的木梁,那不是普通纵火能做到的路径。

另一个人抬手抓起一根燃着的木棍,直接按在自己肩头,火焰舔着皮肉,身体却只是微微发黑,紧接着他开始踏步,动作很古怪,像是祭祀用的舞,每一步落下,他喉咙里就跟着发出低沉的呼喊:

“Har Har Mahadev——”

“——Svāhā!”

(哈拉!哈拉!摩诃提婆!愿此供奉被接纳!)

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情绪被彻底点燃。

有人也学着往火堆旁挤,往自己身上泼油,可火一扑上去就立刻惨叫着滚出去,没滚两圈就被人踩住拖回火边,连同地上的受害者一起,重新塞回那圈火光里。

丹尼尔看着那群人在火里施暴。

他们高喊神名,把活人当成宣告与取乐的道具,不管是村里的异教徒,还是那些被他们视作不够虔诚的同教者,都被拖进这场仪式里当作祭品。

不断有人被火烧死,但余下的人起舞与呼告反而更癫狂。

那些从始至终贴着火堆祈祷,维持节拍的人还站在火里,而方才的施暴者却在火里被反噬,身体的一部分都没来得及拔出来,他们和受害者一同翻滚哀嚎,喊声与惨叫混成一团。

他终于明白这股荒诞感从哪来。

在丹尼尔眼中,他们把一切都包装成苦修的过程,承受不住的人即被宣判不配,那些选择强暴妇女的,选择屠戮村民的,那些在火焰中信念不够坚定的,成了最先被火一同烧死的。

这大概是他们在祈求赐福的仪式,他想。

他先把视线从那片火里移开,沿着人群边缘扫过一圈,记住那几个在火里起舞,能牵动火势的人,随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村外退去。

村子里的普通人已经不可能靠他救下来了,那群狂信徒也不是随便一个魔术就能镇压的目标。他身上的大部分礼装都寄存了,阵地和灵脉也不在他这边,随随便便冲上去只会把自己也扔进火里。

不过防身课上,老师确实教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当然是能跑就跑,摇到人再说,能多打一就绝不一对一,持强凌弱就绝不讲什么公平对决。

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复仇也好,信念也好,人死了就全是空话。

话虽如此,丹尼尔也很清楚,印度眼下这局面基本摇不来人,自己如果现在掉头走了,再回来时估计也找不到人了。

而他自己的后半辈子也将永远无法释怀。

丹尼尔在村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光。

他需要一点时间观察,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

村子里的火烧了很久,完全没有停息的迹象。

温度早就越过了人能承受的极限。路边随处可见倒下的尸体,被焚得发黑,肢体蜷成一团,轮廓连辨认都变得困难。

可在这片毁灭里,仍有一群人站着。

他们在火光与灰烬之间不停地起舞,不停地呼告。

丹尼尔没有在仪式仍在进行的时候上前。

他当然知道,强行打断仪式往往会引发反噬。这类反噬在现代魔术体系里很常见,但眼前的仪式不一样,祭祀本就是与神沟通,祈祷、呼告、起舞这些动作不只是表演,它们本身就是取力的路径——

——简单来说,仪式过程中他们身上的力量可能远比结束后获取到的力量多。

所以他没有动。

可面前的仪式不但没有停下,反倒愈演愈烈。

剩下的人开始把燃烧后扬起的炽热灰烬捧起来,抹在额头、胸口和肩背上。火灰被汗和油粘住,逐渐结成一层硬壳,又被热浪烤得开裂,碎屑随着舞步簌簌往下落,落进火里,却又被他们从火中捧起,扬在自己身上。

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倒下的人不再维持那种能免疫高温的状态,身体很快就被热浪吞没,几乎不需要太久就烧得尸骨无存,可剩下的人没有动摇,他们继续起舞,继续呼喊。

丹尼尔忽然感到一种很实在的恐惧——

——因为他意识到,这群人根本没有停止的打算。

审判异教徒需要这样做吗?为之前死在这里的信徒复仇需要这样做吗?获得赐福需要这样做吗?

他最初以为这是借宗教之名牟利,掳掠、杀人、强暴、取乐,神的名号只不过是他们用来宣泄私欲的遮羞布。

可那些欲望已经在火里被烧干净了。

抢来的东西带不走,施暴的人先倒下,留下来的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i鳍硫伊贰2玖児?过暴行,他们只是不断地把一捧又一捧的灰涂抹在自己身上,脚下的舞步抬起又落下,把嗓子喊到嘶哑,直至力竭倒下。

这也是仪式的一环吗?所谓的起舞,难道不是模仿湿婆的苦修,以换取赐福?

但为什么他们即便是死都没停下起舞的脚步,也绝口不提赐福的恳求?

“这都是……什么啊……?”

丹尼尔先前的想法被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完全盖了过去。

不知为何,他没有选择掉头走,也没有选择往村里摸,只是沿着村外的土路往上退了十几步,找了一处能看见全局的高地。

那是一段废弃的田埂,旁边有半塌的石垒和干枯的灌木。他把背靠在石垒上坐下,把腰包放到腿侧,静静地望向村落,偶尔有灰被风带出来,落到田埂上,落到他脚边。

喊声也被风送出来,一阵一阵,成片地重复同一句口号——

“——Har Har Mahadev!”

身上的火灰越抹越厚,裂开后落下去,皮肤底下的灼伤露出来,有人肩头的硬壳被烤得翘起,边缘卷起一圈焦黑。

天色一点点变淡。

黑烟往上飘,火光仍旧亮,但村外的轮廓渐渐能看清了,被烧塌的屋架只剩残骨,地面上满是灰烬和碎木。

而村子里正在起舞的人也仅剩下一个了。

他站得离火最近,灰抹得最厚,丹尼尔看见他在倒下前还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转身,随即,他的膝盖弯下去,直直跪在灰里,双手合十,额头往前一低。

然后他没有再抬起来。

火焰将他的身体吞噬,随着最后一人的死亡,村子里的火焰也开始逐渐消退,不再是那种反常的旺盛。

天边的光终于压过了火光,夜晚的大火早就将一切能烧的东西焚烧殆尽,因此火势退却的速度也很快,剩下的只是一堆不断塌落的焦木与零星的火点。

丹尼尔等了很久,他看着太阳完全爬上来,看着火势从吞没一切变成零散燃烧,看着热浪一点点退去,才把脚步往前挪了一步。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隐隐期待,面前能突然蹦出一两个幸存者,满脸灰烬,眼神发亮,宣称自己得了赐福,宣称自己在火里见到了神。

但没有。

被火烧掉的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

丹尼尔走进村口,脚下的泥路已经变成一层厚灰,踩上去会塌出一个浅坑。他每走一步,鞋底就带起细碎的灰尘,空气里还残着焦糊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干。

他沿着村里的主路粗浅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前些天还相当熟悉的地方——

——现在全都只剩一层灰,深浅不一,堆在低处,风一吹就飘散开来,什么都不剩。

连尸体都不见了。

丹尼尔偶尔能在灰里看见几段发白的骨片,他蹲下去,用手背拨了一下,碎片立刻散开,混进灰里,再也拼不出原来的轮廓。

他站起身,环视这片空荡荡的废墟,喉咙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无法理解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无法理解那群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假改信的安妮,告密的邻居,循声而来的罗摩信徒——

——这些都还有迹可寻,有因有果,哪怕肮脏,至少仍在他能理解的范围里,人性会懦弱,会害怕,会嫉妒,会把苦难推给别人,这些他见得够多了。

假借宗教名义杀人取乐的,借混乱强暴泄欲的,趁火打劫谋取财富的——

——这些让他作呕,却也仍能用人性;鸸(九)泣刘彡爸的恶来解释。

但之后呢?

那场火不再服务任何目的。

没有苦修,没有赐福,没有牟利。

只有一把火,将丹尼尔见到的这一切烧了个干净。

难道印度真的有神出现了吗?

鬼使神差地,丹尼尔竟忍不住这样想。

———

这里的信徒是湿婆信徒。

之前来的信徒是罗摩信徒,因此他们会来兴师问罪,会更强调正当性,对假改信的安妮要施以“惩戒”

但这些信徒不同,核心信徒是湿婆信徒。

安妮假改信也好、罗摩信徒施暴后被反杀也好,在他们眼中都不是人的错,是因为他们被遮蔽了。身旁跟随着的各怀鬼胎的普通人也是,他们或是假借宗教名义作恶,或是想要跟随自己苦修获得物质上的赐福,都是被遮蔽的表现。

不是人的本性是恶的,是身旁的秩序是恶的,是他们被遮蔽了,因此这群湿婆信徒才会带着这么多人来到这个村子——

——然后毁灭掉这一轮的秩序,以此来为所有人求得开显。

一定程度上,这群湿婆信徒还挺心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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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10.如果你儿子也在队伍里,他肯定已经死了

丹尼尔在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太清楚自己过来要找什么,也不太清楚自己想在这片余烬里找到什么。可他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催他往前走,要他再看一眼,再确认一遍。

那把席卷村子的火显然是受人控制的,它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全都烧得一干二净。

越是确认得彻底,丹尼尔心里的荒诞感就越强。

他昨晚远远看见火的时候,心底还充斥着对恶的愤怒,也夹着一种更难受的自责——

——不是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他觉得自己来晚了。

他甚至在车里就已经想过,若是自己早一点折返,早一点赶到,是不是就能救下所有人了呢?

可现在,这些情绪都消失了。

村子被烧得太彻底,连愤怒都找不到地方宣泄,没有脚印,没有证据,没有尸体,也没有幸存者,剩下的只有灰与空。

他被这种空虚驱使,继续往前走。

他绕到安妮家那条路,脚下的灰更厚,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塌陷声。他在原本院墙的位置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被烤得发白的残垣断壁,歪在灰里。

他又走到村里的空地边,昨夜火堆旁的那圈位置现在变成一块更深的灰坑,边缘还残着几段焦木,他蹲下去看了看,下面同样空空荡荡,大概是不会突然蹦出来一个信徒宣称自己得了赐福了。

丹尼尔站起身,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该给这些人立个墓。

毕竟做了将近十年的邻居,哪怕称不上亲近,至少也算在同一片屋檐下活过一段时间。可这个念头刚出来,他又觉得有点没什么必要。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只叹了口气。

再走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丹尼尔转身往村外走,灰尘在他身后被热风轻轻往上扬起,升至高空又很快落下。他回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又稍稍愣了会儿神,才拧动钥匙。

发动机响起来,他把车掉头,重新朝班加罗尔的方向驶去。

车头向前慢慢驶去,但他的目光却依旧记挂着身后的村子,后视镜里,那片被焚毁的村子还挂在远处,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路口拐弯,直到树影遮住视线,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为止。

丹尼尔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几个村子,路口依旧空着,和昨晚上一样,设卡的痕迹还在,但人都不见了,很显然他们消失的原因不是晚上睡觉去了——

——除非有什么神秘的共时性让这些设卡人全都睡懒觉了。

再往前开一段,在一个村口,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