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院外的泥地已经被踩得一片狼藉,安妮的父亲站在墙边,身上和手上都沾着血,握刀的手还在发抖。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抬手放出术式,将地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拖进坑里,再连土带泥一并压实填平,把最显眼的痕迹顺手处理掉。
做完这些,他转身拉开车门,正要上车,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发颤的询问。
“这是神迹吗?”
丹尼尔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去。
安妮的父亲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衣服上血迹斑斑,眼神里带着惊惧,以及近乎执拗的求证。
“不,”丹尼尔摇了摇头,“和神没什么关系。”
“可若不是神迹……若不是神迹……”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刚填平的土坑, “这又是怎么……”
“要细讲的话很麻烦,”丹尼尔坐进车里,扶着方向盘想了想,才随口回了一句,“硬要说的话,可能和天使之类的概念多少沾点边——”
“——总之就当那么回事吧,反正和神没什么关系。”
他说完看了安妮父亲一眼,没再停留,直接发动了车子。
天边已经开始发亮,夜色一点点退开。吉普车碾过仍带潮气的泥路,缓缓驶出小镇,随后提起速度,迎着晨曦往班加罗尔方向开去。
——
丹尼尔刚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察觉到不对劲。
第一个村口就设了卡。两根竹竿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几个人,手里拎着棍子,吉普车一靠近,就有人抬手拦停,绕到车窗边开始盘问。
丹尼尔放慢语速答了几句,语气尽量平稳。那人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几秒还不算,又探头往车里多看了一眼。竹竿没抬,反倒偏过头去,像是要喊旁边的人过来。
“等下,”丹尼尔连忙开口,“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出车窗,顺势掏出一把纸钞,直接塞进了男人的衣兜里。
那人低头摸了摸口袋,脸上的神色这才松了些,朝后面摆了摆手。另一人不情不愿地把竹竿抬起,给他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丹尼尔没多看,踩下油门开了过去。
结果后面几处卡点几乎都是一样的路数。
有的是村口自己拉的竹竿,有的是拿绳子一拦,反正问话内容都差不多,有人反复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出门,有人盯着他的发色和五官不放,还有人干脆把手搭在车门上,不见钱就不肯挪开。
丹尼尔就这么一路前行,一路塞钱,能不用魔术就不用魔术。
直到又过了一处卡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在放行前,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朝丹尼尔扬了扬下巴,示意得很直白。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绳子放低了一点,让车过去。
丹尼尔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连最开明的南方邦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怪不得钟塔在不断地通知撤离。
他开出一段距离,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前面不远处又是一道卡,已经能看见有人把绳子拉在路中间,几个人站在那里来回张望。
丹尼尔坐在驾驶座上,安静了几秒,伸手从后座拎过一个旧布包。他动作很快,先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换上一身田野调查用的脏衣服,又顺手拿了条薄围巾绕在脖子上,把下颌和侧脸遮住一些,最后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尽可能地遮住自己的特征。
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才抬手在额前轻轻点了一下。
术式很短,只是把人的注意力往别处带一点,而不是盯着他的五官细看。暗示力度不大,够蒙混过去就行,他不想在这条路上留下太重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盘问也没少多少,丹尼尔也懒得多废话了,直接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把钱递过去。有时对方收了就放人,但也有人收了之后反倒蹬鼻子上脸了,吆喝着试图直接把车扣着——
——遇到这种情况,丹尼尔的钱包总能得到一点补充。
车子一路往前,钱包也一点点瘪下去。
等他的钱包差不多见了底,远处才终于出现班加罗尔外缘连成一片的楼群。道路变宽了,进城的路也平整起来,可车流却没有他预想中那样密集,反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按这个钟点,这条路本该更堵一些。
和他以往进城时相比,人和车都明显少了一截,而另一方面,街面上的装束却比过去更扎眼了些。
丹尼尔一边跟着车流往前挪,一边透过挡风玻璃扫着路边。额前点着提拉克的人多了起来,橙色头巾、披巾和带宗教标识的衣服也更常见,有些人就站在路口或店门前,静静地盯着来往车辆。
路边还能看到新挂起来的橙旗和横幅,有的横跨在街口,有的扎在店铺门头边上,几处转角搭了小台子,上面摆着神像、花环和铜灯,旁边挂着喇叭。
喇叭里放着祷歌和讲话声,几乎铺满了整个城市,起码丹尼尔开车的时候不管开到哪儿都能听到。
“到底什么情况……”丹尼尔盯着前面的车尾,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平常也没这么猖獗啊,这还是班加罗尔吗。”
如果连班加罗尔都变成了这副样子,丹尼尔不敢想其他邦现在成了什么样。
——要知道,在丹尼尔的印象里,班加罗尔可以说是全印度最开明,也最富裕的几个城市之一,氛围比首都新德里甚至还要宽和……或者说像人呆的地方。
起码班加罗尔不会动不动就让人闻见垃圾场烧起来的味道。
丹尼尔摇了摇头,驱车直接赶往印度科学学院。
主干道上的车流断断续续,几处大路口都站着人,有的拿着旗子,有的挎着布袋在路边维持队形。红灯一亮,几个人就会走到车列旁边,挨个往车里看。
丹尼尔维持着自己的暗示魔术,握着方向盘,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他顺着记熟的路线拐过两处路口,往学院方向开,和以往不同的是,学院门口的岗亭外,除了保安,还站着两名临时协助维持秩序的人——
——他们胸前挂着志愿者的牌子,额前同样点着提拉克。
保安接过去看了看,又让他打开后备厢。
那两名志愿者没说话,只站在边上盯着,丹尼尔见此也只好照做,后备厢掀开,里面放着箱子和文件袋。
其中一人探头朝车里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
丹尼尔见状,手指在方向盘下轻轻敲了两下,补了一层很浅的暗示,试图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去他递出去的证件上——
——但对方没被带偏,目光反而直接落在了他敲击方向盘的手上。
那人又盯着丹尼尔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把围巾和帽子摘掉。”
“……”
丹尼尔背脊一下绷紧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要先动手,把面前这个志愿者直接放倒,念头起得很快,可就在他准备发力的前一刻,理智先一步拽住了他——
——这里不是镇外的村口,也不是半路那些随手拉绳子的卡点。
这里是印度科学学院门口,离时钟塔在印度的支部只隔着最后一段路,就算城里的气氛已经坏到这一步,也不至于连这片地方都完全落进宗教势力手里。
想到这里,他慢慢吸了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抬手先摘了帽子,又把围巾从脖子上解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点不耐烦,而不是心虚。
那名志愿者盯着他看了几秒,另一人也跟着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句什么,丹尼尔没听清。
最后,那名志愿者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慢直起身,没再继续追问,只抬手示意保安把后备厢关上,可以通过。
车一过门岗,外面的那些祷歌声就小了许多,丹尼尔没有直接把车停到主楼前,而是绕了半圈,开到一栋位置稍偏的楼旁。
楼外立着牌子,英文和印地语并排写着英印遗产修复联合实验室的字样。
看到这个招牌已经近在咫尺,丹尼尔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
前面有读者提到是不是写得太温和了,其实这里是卡纳塔克邦,虽然宗教摩擦严重,但是这里毕竟是南印度,而且其首都班加罗尔是全印度最像人呆的地方(
作为全印度的人文之光,被称为印度硅谷的班加罗尔算是全印度最开明,最富裕的地方了,所以发生在南印度的故事和严峻程度相对没有那么厉害——
——但如果班加罗尔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北印三邦是什么样我不好说,得等以后提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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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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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8.你把曲奇吃了,我吃什么
丹尼尔把车停稳,坐在驾驶座上缓了两秒,才摘掉帽子,解开围巾,重新把外套换回去,随后他拎起后座那个硬壳箱子,又夹上整理好的文件,下车推门进去。
前厅里能看见接待台和宣传海报,海报上是文物修复和联合培训的项目简介,看起来和城里的其他普通科研合作机构都没什么区别。
接待台后坐着的女职员却换了人,成了个印度裔女性,和丹尼尔印象里那位常年值班的面孔对不上。
不过流程倒没变,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什么,只把访客登记簿按惯例推了过来。
丹尼尔低头翻开登记簿,照旧跳过自己的姓名和来访时间,只在来访单位那一栏填上事先约好的名称,女职员接过去扫了一眼,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两句,很快便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上楼。
丹尼尔拎着箱子穿过前厅,走向里面那道看起来普通的防火门。
门边刷卡器的外壳是新的,和墙面的旧漆色有些不搭,他摸出卡片刷了一下,听见滴的一声后,抬手把门推开。
再往里,联合实验室的部分就结束了。
门后是另一处前厅,桌椅和文件柜收拾得很整齐,但丹尼尔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
——按他对这帮同僚的了解,这些人平时连用魔术多叠两份文件都嫌麻烦,能挂个除尘术式就算勤快了,怎么可能专门把前厅收拾成这副样子。
人也少得厉害,往常这个时间,前厅里至少会有两三组人在走动,时常还能听见伦敦腔和咖喱腔混在一起的谈话声。
现在却冷清得多,只剩寥寥几个人在各忙各的, 他熟悉的那几位常驻魔术师都不在,换成了几个面生的印度裔魔术师。
平时总坐在窗边翻档案的那个炼金术士不见了,负责对接项目的女讲师也不见了,不过这些都还不算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前台旁边那张小桌上,今天没有刚烤好的曲奇,也没有热红茶。
丹尼尔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基本等于在告诉他,那位他惦记了很久的厨师大概率也已经撤走了,以后他再来这里,多半是吃不到那份熟悉的小曲奇了。
想到这里II镹鳍玖盈珊爸陆,丹尼尔难得真心实意地沮丧了一下。
他可以不吃早饭,不吃午饭,晚饭凑合一下也行,但是不能连下午茶都没得喝。
“丹尼尔?”
前厅正中的接待桌后,倒还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人原本低头在看表格,听见动静一抬头,先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的上帝,你怎么还在这儿?”他声音一下子拔高起来,“我还以为你早就撤走了。天哪,伦敦的通知都下发一个月了,火都已经烧到孟买了!”
“课题总得收个尾,”丹尼尔把箱子放到一边,顺手揉了揉手腕,“别这么紧张,哈珀。”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哈珀压低声音,脸色却一点没缓,“这里已经是全印最后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据点了,孟买那边的办公室上星期被一伙暴徒直接端了,里面的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多少,差点全死在里面,加尔各答那边更别提了,法政科的人跑得最快——”
“——到最后,全印度就剩这里还在撑着了,要不是Lord那边一直坚持必须盯住印度内部情况,我们也早跑了。”
丹尼尔听完,神色也收了收。
“已经严重到这一步了?”
“比你路上看到的还严重,”哈珀摇头,“现在钟塔还能勉强维持的据点基本只剩南印度,本部那边还要我们继续做渗透和情报回收……难死了。”
丹尼尔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抬手拍了拍桌沿,算是安慰。
“行吧,至少这里现在还算安全,对吧?”
哈珀看了他一眼,没立刻接话,反而先问了一句:
“你进校的时候,是不是被拦了?”
“拦了,”丹尼尔点头,“门口那两个挂着志愿者牌子的,是我们的人?”
“不,根本不是我们的,”哈珀皱着眉回道,“更像政府那边塞进来的,但我们没有证据,他们对外都自称学校志愿者,名义上是协助维持秩序——”
他扯了扯嘴角。
“——实际上就是监视。”
“……”
丹尼尔沉默了几秒,回想起门口那两人的眼神,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本来还以为班加罗尔会好一些。”他低声道,“现在连这边都这样,印度境内还有能待人的地方吗?”
“如果按相对程度算,南印已经是最稳定的了,”哈珀摇摇头,“我们能确认的情况里,西印那边已经开始常态化出流血事件,东印和北印更糟,但问题是——”
他摊了摊手。
“——我们现在对那边的现状反而知道得最少,几乎一无所知。”
说着,他弯腰从桌下抽出一叠照片,抬手甩到桌面上,推给丹尼尔。
“这是孟买支部撤回来的人带回来的,还有几张,是他们遇袭之后幸存者拍下来的。”
丹尼尔拿起照片看了几张,眉头很快拧了起来,又翻了两页后,他直接把照片按回桌上,往前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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