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445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他耐着性子沿着自家屋檐边那条线往回追,先确认进户的位置,再顺着走向一点点捋,遇到分叉就停下来,拿手电照一照接头的去向,确认每一段到底落在哪个屋顶上。

位置确认后,他把梯子架到墙边,踩上去,半蹲着把线束拨开,尽量不碰旁边那几根来历不明的临时接线。

很快他就找到了断口。

断得很干净,明显是被钳子剪开的。

切面很新,两端铜芯都露在外头,他停了两秒,没有骂人,只是把电工箱打开,开始自己修。

他也只能靠自己修了。

修到一半,梯子忽然轻轻一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梯脚陷进了泥里,他正要下来找块硬地垫稳,却发现梯子已经被人扶住了。

是邻居家的女儿。

她站在梯脚旁,双手压着梯子,抬头看着他,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端坠着一个很小的十字架,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帮你扶着,先生,”她说道,“你继续修吧,没事的。”

丹尼尔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手上没停。接头重新包好后,他又用胶带压了一圈,确认没有裸露的铜芯,才慢慢从梯子上下来。

“谢谢你……安妮,”他随口答谢道, “不然我还得再架一次梯子。”

女孩没笑,忧虑地对丹尼尔说道:

“你快回屋里看看吧,先生。”

“他们又来了,”她继续说,“刚才有人在你院墙那边停过。”

“嗯,我知道。”

丹尼尔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他把梯子扛在背上,电工箱拎在手里,沿着积水未干的小路往回走。

到了院门口,他先把梯子靠墙放稳,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提着电工箱绕到院子后侧。

他走近两步,就闻到一股冲鼻的恶臭味——

——院墙上被人用深色的糊状物抹了好几片,粘在灰白的墙皮上,墙面上还留着几行粗糙的字,全是骂他的。

丹尼尔站了两秒,他先抬头扫了一圈,墙外没有人影,路上也空荡荡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绕过自己结界的预警的,但想要抓住犯人是不太可能了。

他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怀念自己刚来这里的日子。

那时候他最不适应的只是饮食和水土,肠胃偶尔闹脾气,但除此之外,一切都还算正常,至少不至于让人时时提防。

那时候,他会雇一个每天来一两小时的本地帮工,扫地、打水、顺便看家。傍晚他坐在廊下整理样品,邻居路过还会跟他点头打招呼,几个孩子胆子则更大些,常凑到院门口,盯着他手里那些临时做出来的小玩具,眼睛发亮。

后来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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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事的是帮工,那人不过是来拿工钱,回去路上却被人堵住,挨了顿莫名其妙的打,钱也被抢光了,再后来,家里时常收到明确的威胁,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接他的活了。

街坊邻里的变化更明显,这个小村落位于萨加拉镇周边,居住的多是基督徒,过去气氛算温和,和别处的激进做派比起来,至少还能过日子。可这两年外头的风向和矛盾不断激化,宗教与身份成了麻烦的理由,大家逐渐开始深入简出起来。

有人见到他,会下意识把目光移开,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像刚才安妮那样停下来扶一把,已经算难得的好意了。

并不是因为排外情绪而厌恶他,相反,这个村落里不少人,这两年同样因为宗教身份受过刁难,大家都是受害者。

只是他们更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和英国人有来往,怕惹上麻烦才这么做的。

丹尼尔站在湿墙前,没再多想。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把电工箱放到台阶边,又去取来水桶。

随后他抬手引出一股水流,隔着一段距离对准墙面,慢慢把那些污迹冲下去。水把深色的痕迹一点点拉散,顺着砖缝往下淌,臭味也被压回了泥里。

他只做了最简单的清理——至少别让味道飘进屋内。至于墙上那些咒骂,他看都懒得细看。

反正过两天就要走了,没什么所谓。

现代魔术科上个月就下达了撤离通知,而且一次比一次紧。作为邢清酤亲自指导过的学生,他当然受到了这份通知。

之所以一直没走,是因为手头的课题进度卡在关键节点上,另外,他对当地宗教的考察也还没收尾。

这段时间里,印度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他见过几次结界应当报警却没有报警的情况,也碰到过一些在常识上说不通的巧合。

他一度怀疑这是神代复苏的前兆,可不管怎么追索,都找不到任何能落到神明这一层的证据。越查越像是有人借着信仰与民粹在搅动什么,留下的只有行为和结果,没有源头。

但通知催得越来越急,他也不打算再继续呆着了,课题能做的地方他已经尽可能地做完了,要打包带走的材料也都封存好,剩下的只能回去再说了。

今天算他在这里的最后两天,说不舍得到也有点,毕竟算是在这儿呆了快十年了,但丹尼尔不是那种为了课题不管不顾的人——

——他老师当年教他的时候,就反复拎着他的耳朵强调,得学会变通,不管做什么最优先的都是把命保住,丹尼尔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犯傻。

反正课题晚两年做也是做,换个别的地区的榕树林也一样。甚至换一片林子,换一批样本的话对课题更好,正好还能调查不同气候,不同宿主树种甚至是不同人类干扰强度下,反馈会不会出现变化。

不管怎么说都比他继续在这里死磕强。

丹尼尔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推开门,径直把自己丢到床上。

“差不多七八年没回去看看了,也不知道斯拉街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他忍不住嘀咕,“听说现代魔术科不仅独立了,还建了新校区……”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背脊刚贴上床垫就不想再动。外套还挂在身上,他也懒得去管,只抬手把枕头往上扯了扯。

雨后的潮气从窗缝里慢慢渗进来,屋里很安静,丹尼尔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眼皮就沉了下去,思绪也跟着断开,很快陷入了梦里。

——

丹尼尔是被一阵突兀的喧哗声吵醒的。

先是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再往后,铁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声音隔着雨后潮湿的空气传进来,距离很近。

他从床上坐起身,没立刻开灯,只是侧耳听了两秒,确认方向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院外那条小路已经亮成一条线。周围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窗上一个个影子贴着玻璃,没人开门,也没人出声,所有人都醒了,却都缩在屋里,只隔着窗往外看。

闹声来自邻居家。

那户人家的门口被一群人堵死,影影绰绰十来个,前排的人站得很近,后面还有人不断往前挤。有人手里握着棍子,棍子尾端在地上拖出泥印。更靠外的位置,有人像是故意在喊给周围听,语调高得夸张,把每个词都咬得很重。

屋里传出哭声,是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能听得出很害怕。

丹尼尔的手停在窗框上,他没有冲出去,先抬手在耳侧点了一下,术式贴着皮肤落下去,把他的听觉往外拉开一截,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

他很快听明白了缘由。

安妮家最近对外宣称已经皈依印度教,以求自保,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其实不少人都已经这么做了。

但今天有人当场抓到她仍戴着十字架,这件事被当成欺骗和挑衅的证据,瞬间引来了狂热分子的围堵。

混乱里有人高声附和,不断煽动着周围人的情绪,信誓旦旦地宣称这户人根本没有皈依。丹尼尔循声看过去,借着灯光认出了那张脸——

——是同村的一个邻居,平日里总爱在路口闲坐,见人就点头寒暄,前些天还跟他借过工具。

那人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高声呼喊着安妮家所谓的背叛。

门很快被撞开,安妮被人扯着头发从屋里拽出来,踉跄着摔到门槛边,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沾着泥水和灰,手忙脚乱地想遮住自己,却被人硬拉着抬起头。

人群里有人已经开始起哄,前排甚至有人把腰带解开了一截,更多人的目光往下扫,停在她身上不走了,周围的眼神也跟着从愤怒滑向赤.裸的贪婪。

这些人完全就是借着审判找到了发泄的借口,带着明显的恶意和占有欲。

“……”

丹尼尔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做。

这段时间他做的调查不算少,见过太多按理说不该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蛛丝马迹,白天走在街上,他甚至能察觉到那些传教的信徒会做出某种仪式性的动作——

——公然用魔术影响周围人的情绪和聚集方式,借此在不断地宣扬印度教至上主义。

最糟糕的是,他自己的结界已经不止一次失效,很显然自己也是被盯上了的。

丹尼尔一边犹豫着,一边望向窗外愈演愈烈的行径,最终将窗帘轻轻拉起。

“好歹也是Lord亲自指导过的学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就这么缩着,回去该怎么见后辈们啊。”

他不再犹豫,压下多余的动作,转身摸向床边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小包。

“希望防身课上学的东西没忘干净吧。”

这里的视角由于要从更宏观的泛泛而谈转到印度内部,所以会放在丹尼尔这个引子上几章。

其实上一章有人提到会不会从丹尼尔上入手……怎么说呢,有种准备写的东西被预判到的感觉(笑

简单介绍一下背景吧,这里的地点是印度的卡纳塔克邦,宗教摩擦其实很严重,以至于邦内在2022年推出了相关法律,明确限制以“引诱、胁迫、承诺婚姻”等方式促成改宗,并设置了投诉和刑罚机制

以及这个邦其实经济情况和受教育率还算不错,班加罗尔带动的产业让人口流动很大,所以移民也比较多,正合适作为丹尼尔的定居点。

但同时邦内区域差异也很大,很容易产生各种矛盾,算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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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6.如果神存在,为什么始终无动于衷

人群把邻居家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安妮被拽在门槛边,哭声断断续续,起哄声越喊越大,前排的人贴得更近,动作也越来越放肆。

屋里终于有人冲了出来。

是安妮的父亲,他只穿着一件薄衬衫,手里攥着把菜刀,挡在门口不断地对着人群挥舞,试图把女儿往屋里推回去——

——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人群中就有人抡起棍子向他砸去。

乱棍落在他的侧肩和背上,安妮的父亲身子一抖,手里的武器滑下去。他下意识想撑住门框,后脑勺却又直接挨了第二下,人被硬生生打趴在泥水里。

额头蹭过地面,擦出一片血痕,他趴在那里喘着,手胡乱地在地上抓了两下,试图爬起来,但棍子却没放过他,接连几棍砸下去,让他连抬头都做不到。

门口的空隙随即被人填满。有人顺势把他往旁边踢开,安妮被拖得更紧,她哭到嗓子发哑,声音已经喊不出来,只剩下断续的抽气。

她试图用手去遮自己走光的地方,手腕却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迫抬起脸,被迫看着面前蠢蠢欲动的男人们。

就在这时,队伍侧后方的泥水里响起一声突兀的金属声。

“当——”

声音不是很大,听音色像是小锣一类的东西,但这声响竟然压过了沸沸扬扬的人声,人群本能地一滞,几个脑袋同时偏过去。

又是一声。

“当——”

这一次更近了。

一只玩偶从黑暗里走出来,大小只有巴掌大,腿却长得不成比例,关节处嵌着亮金属,胸前挂着一片薄薄的铜片。它走得不像人在走,更像在跳舞。

每一步落下,胸口的铜片都会随之震一下,发出重复的敲击声。

它不快不慢地朝人群走去,舞步和铜片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上,人群中的注意力纷纷集中到了它身上,扯过去后就再也收不回来。

喧闹声逐渐停息,推搡与拉扯也很快停了下来,原本纠缠在一起,试图抢夺安妮的男人们也停止了动作。连那几个已经抓着安妮的人也没能例外,手还攥着她的头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人偶,看着它一步一步逼近。

玩偶的舞步一圈圈绕开,后踢,转体,再回到最开始的姿态,循环往复,节拍一点点收紧,把人群的注意力牢牢拽在它身上。

铜片的响动开始加快,落步更密,舞姿的循环也越来越快,声音也从断续的“当、当”变成近乎连成一线的敲击——

——而这种加速很快反过来落到了人群身上。

最先失控的是呼吸,几秒钟里,围观者的吸气和呼气就没办法自发进行,胸腔的起伏被那套舞步达成同步。

紧接着是心跳,起初只是偶尔在某一瞬间偶然对齐,但只要出现一次重叠,后续的搏动就会被强行拖进人偶发出的响动中。

很快,站在门口的人群都落进同一个心跳频率里。

有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强顶着不适想把目光移开,或者干脆闭上眼睛。但只要自己的目光离开人偶,他们的心跳和呼吸就会猛地一断,有人不信邪,硬撑着不肯回头——

——很快他们就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倒进泥水里。

安妮的注意力也同样被那只玩偶拖住。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怪异的人偶,心中的恐惧不仅没有消退,反倒是更加剧烈了,那是一种对一种非人的,对自己无法理解之物的产生的恐惧。但与此同时,她却反倒有了一种安心感——

——她似乎知道这东西不是冲她来的,这种认知让她在发抖的同时又不敢移开视线。只是她刚经历过强烈的惊吓,因此注意力被收走得晚一些。

但也只是稍微晚了一点而已,她心跳和呼吸仍旧一点点被迫对齐,往同一个节拍靠拢。

就在这时,有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攥住安妮的那几只手被一一拨开,随即又牵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门内拉去,紧接着,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在我老师的国度,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丹尼尔的声音贴着她耳侧传来,“大概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别回头。

“孩子,”他继续说,“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去听那声音。”

安妮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照做了。

就在那节拍把所有人的心跳拉到同一个频率上时,人群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Jai Shri Ram!(荣耀归于罗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