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门后的光线比走廊更暗,通道不再是工业化的装配结构,而是仿古式处理过的空间。
墙面泛着浅灰的矿粉色泽,质感粗糙,有碎石混进涂层后的微光颗粒。照明来自缝隙中渗出的几条冷光条,那光是极浅的白,从不明确的源头向四周缓慢扩散。
空气干燥得厉害,走在里面,皮肤会先起一层微弱的紧缩感,鼻腔发涩,呼吸被迫减慢,说不上哪里不适,但身体总在下意识地调节。
邢清酤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的墙,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表面处理的纹路,是仿古石材常用的工艺,但走了几步之后,他慢慢停住了。
墙上是有字的。
极其古拙的字,线条硬而细瘦,似篆非篆,结构中混杂着象形的意图,有些边角还残留着甲骨文那种手刻刀劈出来的味道。那些字没有涂色,它们伏在墙面上,没有光泽,也看不出什么质感,在侧光下才偶尔露出一些边缘的反光。
它们的排布不规则,也不太像为了阅读而设计的格式,就这么一排一排地被按进这通道的皮肤里。
邢清酤不认识大多数这些字。
他不是专门研究过这类体系的人,但凭直觉,他还是能辨出几个,但也和他印象里的小篆对不上号,轮廓勉强相似。可那些熟悉的字形拼凑在这些古怪结构之间,反而更让人不安。
像是在一堆奇形怪状的面孔里,看见一个认识的面相,却发现那人眼睛长在下巴上。
在走过通道的折角后,邢清酤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墙上的字变了。
邢清酤没看清是哪一刻开始的,他向后看了一眼,前面几十米的段落依旧是那种斑驳浅刻的字体,而眼前这段,字迹忽然像是镜子翻过去的——
——不是内容变了,而是方向全倒了。整个字被翻了个面,每一个字都是反着的,每一笔起收仍然符合中国书法的特征,但整体被推向了错误的方向。
邢清酤站在那里,目光顺着那段反刻的铭文一路扫过去。
那些反书的字密度不高,每行之间都隔着大片空白,似乎是刻的时候有意避开了什么。他顺着走了几步,发现越往下,刻痕越深,反得也越彻底。
某些字连笔画都整体翻转了方向,结构扭曲得不像原样,只剩一种隐约的对称感。
冷气也越来越重,沉在甬道里,让邢清酤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一样,他还想更仔细地看看墙上刻的东西,却被吕申拦了下来。
“请不要再读下去了,”他解释道,“这些文字不是给活人看的,可能会对人的精神有些影响。”
邢清酤想了想,自己没感觉受多大影响,但还是听劝地收回了眼神。
“这是……?”
“反书,”吕申简单介绍道,“古代墓葬中常见的构字方式,用得最早的是六朝那批模印砖,它延续的是更早期文字的特点——”
“——早期汉字构形,正反II九?7留??傘捌(六)?无别,所以有人就把它当成沟通阴阳,区分生死的标志来用。”
“照这么说的话,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算是个墓室了?”
“的确如此,死者书与生者异嘛,”张建平接过话茬,解释道,“这其实代表着早期丧葬的一种基本思想,死后的世界,是生者世界的翻版——”
“——例如用是来代表否,尸体衣服的反穿等等,都是为了通过逆转,强调日常行为的常态性,再把死亡从生者的秩序里剥离出去。”
“人为构造的死后世界啊,”邢清酤点点头,“但这和思想盘又有什么关系?”
“一方面呢,以墓葬为核心构成的死后世界,最容易建立出一个和日常割裂开的空间,有利于特定信息的封存和转译,”张建平解释道,“至于另一方面嘛……”
张建平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后才说道:
“……思想盘本身也是已死的活物,镇在这种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查了很多关于反书的内容,最后还是没太敢写得细致些(
这里其实指的是两个含义,一个是从日常生活割裂,另一个则是指反书的镇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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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幕:异客行:7.杀母取胎,再烹之
再往前走,反书越发稀了。
每一行之间留出的空白被刻意拉开,墙面大块留白,反而让那几行字更显得突兀。刻痕也更深,边缘没有被怎么打磨,给人一种锐利感。
冷气沉着不动,贴在脚踝附近,湿度也越来越大,一度让邢清酤有种自己在涉水的错觉。
甬道尽头出现一道门,门面没有装饰,只用一圈金属框把边缘压住,门侧嵌着刷卡器和键盘,外面罩着透明护罩。吕申停下,简单地操作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随后门页向内让出一条缝,缝里先漏出一道更亮的光。
“到了。”吕申说。
邢清酤抬眼看过去,跟着跨进门内,张建平跟着进来,站位自然落在邢清酤侧后半步的位置。
内里的空间比甬道宽,顶也高了一截,灯光亮堂许多,墙面没有大面积铭文,只在四面各刻着一段短句。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结合地下刻意营造的氛围,颇有种回头路被关上的感觉。
吕申没让他们在门口停太久,他往前走了两步,带他们绕过一道半人高的石质矮墙,绕过去后,主室的中心才露出来。
地面微微下沉一圈,形成一个浅浅的环形台阶,视线自然会被引向中间——
——正中央立着一座透明的棺形设施。
棺体材质透亮,边缘的接缝被细密的金属框压着,框上有密集的锁扣,它被固定在一座低台上,低台四周分布着锁定点,金属件直接嵌入石面,把棺体牢牢钉死在原位。
棺内悬着一团发光的组织状结构。它外层有一圈薄膜般的轮廓,膜面上有细微的纹理,沿着固定方向延展。中心处更凝实,颜色更深一点,周围则铺开成层层褶皱般的边缘。
从那团组织内部伸出许多细支,末端贴着棺体内壁,逐段分叉,沿着透明壁面爬开。它们绕着边缘铺陈,渐渐在棺体上形成一道道浅浅的纹路。
有微光在那团组织里缓慢起伏。亮度不刺眼,却足够把棺体内侧照得发白。
邢清酤站在低台边缘,没有再往前。他先看棺体,再顺着魔力的走势看向低台的锁定点,视线扫过棺体边缘那圈金属框,最后回到那团发光的东西上。他停了两秒,还是没能摸清楚面前棺体的作用。
这让邢清酤有些惊讶,毕竟他完全看不透的神秘相关设备还挺少见的。
“这就是思想吆ν!ιI鹨迩弍盘?”他问。
“只是子机,”吕申回道,“主体不在这里,也不会让任何外来者看见。不过嘛,只是了解思想盘的话,子机就够用了——”
“——我们平时做测试和更新,也都是先在子机上试运行的。”
“看上去有些超乎我想象,”邢清酤说,“我原以为会更朴实些,可能是青铜器那类东西,至少在形式上更像器,而不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抬眼看了吕申一眼。
吕申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想,嘴角动了一下,带上了点笑意说道:
“说起来您可能不信,”他刻意停了半拍,“它其实还活着。”
“还活着?”邢清酤重复了一遍,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的意思是,它是生物?”
邢清酤的眼神一下子收紧了,他没往前走,却把身子倾过去了点,视线紧盯着棺椁内部那团发光的组织上,想把细节看得更清楚。
“嗯,还活着,”吕申点点头,“因为它没有死这个概念,所以我们也没法把它真正杀掉——”
他抬手指了指棺体的锁扣,又顺着那圈固定点划了一下。
“——镇在这种地方几千年了,它还是这副状态,半死不活的,”吕申停了停,语气里带出一点无奈,“真要能彻底处理掉,倒也省事了,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又有些舍不得,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他说得轻松,完全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倒让气氛显得更加诡异了。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邢清酤追问。
吕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邢清酤一下,随后他慢慢开口,先丢出一段文献:
“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他说,“又有说法,鲧死三岁不腐,帝命剖之以吴刀,鲧化为黄能,能复化为禹——”
“——你觉得,它究竟是什么?”
邢清酤沉默了片刻,有些犹豫的答道:
“……你别告诉我,这是禹。”
“不不不,”吕申立刻否定,抬手摆了摆,“那属于记载失真,后世把结果当成了人名,禹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棺体侧面,指尖在透明壁上虚点了一下,隔着材质示意那团发光的核心。
“禹只是继承了从鲧腹中剖出来的东西,”他说,“至于鲧肚子里到底是什么——”
“——其实就是思想盘的本体,或者说前身。”
邢清酤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从那团组织移到棺体的金属框,又扫过低台四周的锁定点,最后才抬眼看向吕申,继续问道:
“能说得再详细点吗?”
吕申点点头,便顺势把话往下递,又慢慢地背诵起了一段记载:
“昔太昊之世,地维未正,幽洲以西,有兽焉,其名曰胐娲,其形若龙而鬣,首戴三瞳,负日行水,昼潜夜鸣,名见不祥。”
“有民牧于涿涂,望其仰首吞晷,日影中堕,曛天三日不明,巫咸占之,曰:是兽孕胎也,非人间理,若出而不制,世将更纪。”
“又命夷羿率三部之众,逐之七旬,围而击于汜泽,血流三川,草木枯焦,祭于社,剖其腹而验之。”
“中有胎一,玄膜覆之以三,其色不类五行。旁有胞衣,沸沸如火,遂命取之,以丹釜煮其骨,勒肠为索,镇于阳纡之渊。”
他念完最后一句,才把声音放回日常的语速,又抬起手,点了点棺中的生物:
“这就是它的由来了,”吕申说,“这段文献指的事件呢,大概就是,在太昊伏羲氏治天下的时候,西边有个怪物。”
“有一天,这东西居然把天上的太阳给吞了,结果天黑了三天三夜,当然这里的三很有可能是虚指,具体多少天也没个说法。”
“总之,后来请巫来占卜,给出的说法是这怪兽怀了个不该生出来的东西,如果真生下来的话,天下就要变样了。”
“于是伏羲就派夷羿带兵,围了七十多天,终于在汜泽那地儿弄死了它。”
“杀完还不算,因为众人实在有些不放心,就剖腹验之——”
“——这思想盘,就是从那怪物腹中取出的胚胎和胎盘了。”
吕申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给邢清酤留出消化的时间,随后他才把更关键的部分补上。
“大家当初把这玩意剖出来的时候呢,它还活着,”吕申说,“甚至它离开母体之后还在发育,按占卜的说法,它若是真长成了,这天下就不再是人类的天下了。”
“所以必须杀掉。”吕申继续,“他们用了丹釜。按现在好理解的说法,就是用朱砂染过的大釜,直接煮——”
“——但煮了很久,没能把它煮死。”
“最后只能换办法,取母体之肠作索,将其紧缠封固,再镇入阳纡渊底,”吕申抬手指了指脚下,“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其实本质上也没变太多,充其量只是换了材料,换了工艺而已。”
“然后发生了什么?”
邢清酤听到这里,兴致反倒被吊了起来,他的目光仍落在棺体里那团微光上,话却已经追着故事往下走.
“封在阳纡渊底的话,它怎么又跑到鲧肚子里去了?”
“别急,”吕申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听完,“还没说到那儿。”
他把语速放慢,换回方才那种陈述典故的口吻。
“渊在东荒,幽不见底,曰反理。”
“又十二纪,渊气动,理不常守,江汉溢,川陆反,民庶流,天下骇。”
“有鲧者,摄职治水,窃息壤以堙洪水,堵九川,封其源,塞则逸,九年而无功。”
“或鲧知胐娲事,封于腹,冀祭之。”
念到这里,吕申才停下,见邢清酤仍在仔细听后,他开始解释道:
“这个事件呢,其实就是和大禹治水相关的事件了,”吕申解释道,“将那个胚胎封了一百多年后,它开始暴动了,记录里写的是渊气动,理不常守,其实就是导致了世间的秩序大乱,也直接引发了大洪水的灾祸——”
“——这里就要注意了,”吕申突然抬起手,强调道,“秩序大乱是因,大洪水是果,真正的问题不是水,是那东西的理开始侵蚀世界,水灾只是最明显也是危害最大的后果。”
邢清酤没插话,只把下巴微微抬起一点,示意他继续。
“当时由鲧摄职治水,”吕申接着说,“他用息壤去堵,堵九川,封其源,按常规的办法,这思路没错,但那东西带来的变化不是堵几条河就能压回去的,它的理靠堵,是堵不住的——”
“——于是就有了九年无功。”
吕申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最后呢,鲧知道这么做不可为了,”吕申叹道,“所以他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剖开自己的肚子,把那东西封在自己身体,以身祭之,以人镇之。”
“所以才有鲧腹生禹的说法。”吕申说,“后世把结果讲成神话,其实核心指的是剖出与继承。”
邢清酤顺着这条线往下想,随即追问道:
“鲧不是失败了吗?”他问,“封进去就能镇住?”
“镇不住,”吕申说道,“仅凭他一人又怎么可能镇得住,没有文献记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最后被诛杀在羽山,尸身三年不腐。”
“你可以理解为,哪怕将鲧诛杀了,情况也依旧在恶化,于是才有帝命剖之以吴刀的说法,”吕申说,“剖开他,是为了把那东西取出来。至于由谁来剖,文献有空白——”
“——我们更倾向于由禹主持,或者至少由禹接手了剖出的结果。”
“所以才说是禹继承了它?”邢清酤问。
“没错,”吕申点点头,“至于再往后的事情嘛——”
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有点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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