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如果您答应前往,外界很可能会解读为您向迦勒底,乃至天体科进一步靠拢,但若是拒绝,同样会被视作一种立场表达。无论如何,都会被人记在心里。”
“哈,这样啊,”邢清酤听完,倒也不显得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你替我回信,告诉他,下星期一我会过去。”
“遵命,My Lord。”小诺利吉立刻应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邢清酤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去联系观月……算了,她在休假,直接联系南美基地那边的负责人,让他送一份人造回路髓液和剥离出来的回路样本过来,下星期一之前送到我这边。”
“您打算把这项成果也带去迦勒底吗?”小诺利吉问道。
“看情况吧。”邢清酤摇了摇头,“只是当作一个备选。要是真谈到进一步合作,我再决定要不要拿出来——”
“——就这么交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只不过是吊一吊他们的胃口罢了,必要时拿来试探他们的底线,看看能不能换到更多筹码。”
虽然马里斯比利在信中已经明确表示,会为邢清酤安排好抵达迦勒底的全部行程,但真正准备登机时,邢清酤还是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
——登机口旁,马里斯比利本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没有刻意摆什么阵仗,只是穿着一身看起来相当随意的便装,站在通道尽头,见到人出来便抬手挥了挥,脸上的笑容毫不遮掩。
“好久不见啊,邢,”马里斯比利语气热切,“实在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见你,所以干脆亲自过来接了。”
“你这样热情,”邢清酤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反倒让我有点不太适应。”
“哈哈,是这样吗,抱歉抱歉,”马里斯比利仍旧笑着,神情没有半点收敛,“常年待在工坊里做研究,对社交距离这种东西确实不太敏感,还请多担待。”
“无妨,”邢清酤摇了摇头,视线扫了一眼周围尚未散尽的工作人员,“不过在这里聊天不太合适,不如先出发,路上再说?”
“那就太好了,”马里斯比利立刻点头,“我可是一直很期待,你亲眼看到迦勒底时会是什么反应。”
在他的示意下,邢清酤跟着登上了已经准备好的专机,随着引擎启动,震动沿着座椅传来,飞机缓缓滑行,逐渐离地。
窗外的地面迅速后退,云层在视野中展开,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
“照你之前的说法,”邢清酤望着舷窗外,语气随意,“迦勒底是建在南极洲上吧?具体是在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马里斯比利笑了笑,语气却认真起来,“严格来说,迦勒底并不完全位于通常意义上的地理坐标,而是更接近于事象的夹层。”
“哈?”邢清酤侧过头。
“它坐落在一座海拔六千米的南极雪山上,”马里斯比利接着说道,“出于魔术层面的考量,那座山并没有被正式命名。”
“等一下,”邢清酤很快捕捉到了违和之处,“虽然我对地理谈不上精通,但南极应该不存在这种高度的雪山吧?”
“那是我们阿尼姆斯菲亚家系的成果之一,”马里斯比利露出一点自豪的神情,“在几代人以前,我们在南极发现了那座雪山,并持续施加了认知障碍与光线扭曲等术式,使它始终未被人类观测到。”
“换句话说,”邢清酤顺着他的解释继续下去,“那里成了人类在地球上的盲点?”
“正是如此,”马里斯比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愧是和我志趣相投的人,连切入点都如此接近,您应该了解过我们家系惯用的咒文吧?”
“星之形,宙之形,神之形,吾之形,”邢清酤不假思索地答道,“天体即为空洞,空洞即为虚空,虚空存之以神,是这段吧?”
“正是如此,您果然见多识广。”
“别这么用力地夸我,”邢清酤叹了口气,随即继续说道,“既然你提到了这段咒文,那我不妨先试着推断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仍旧落在窗外。
“——人类在地球上的盲点,可以理解为智人的织物未能覆盖的空洞,对吧?”
“那么对应的,就是后半句,天体即为空洞,空洞即为虚空,虚空存之以神羣- 依林亿^崎逝 V揪?揪覇。”
“将迦勒底设置在这样的空洞之中,本身就满足了这段咒文的描述,也就是说,迦勒底在结构上,对应的是神的位置?”
“Bravo!”马里斯比利忍不住喝彩,“推断得非常精准,事实上,迦勒底的本质确实是一座天文台,但并非通常意义上,从地球仰望星空的那种——”
“——而是为了从虚空之中俯瞰地球整体而建成的天文台。”
“在智人的织物之内观测自身,必然会出现无法回避的盲区,”马里斯比利说道,“所以我们必须抽身出来,从更高的位置,去审视整个人类史。”
“照你这个说法,”邢清酤继续问道,“理论上最理想的位置,其实是在太空里吧?比如空间站那样的地方。”
“确实如此,”马里斯比利笑了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如果只从观测条件来看,最好的位置其实是在月球背面——”
“——不过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很显然做不到,等人类真的能把设施稳定地建到那个程度时,月球恐怕也已经被智人的织物覆盖了。”
“所以最终还是选择在地球上建设更现实,我也考虑过海沟深处,但综合补给,维护和长期运作的成本,还是南极那座被隐匿的山峰更合适。”
“那你刚才提到的事象的夹层,具体是什么意思?”邢清酤顺势追问。
“人类所认知的南极,并不存在那样一座雪山,这是其中一重事象,”马里斯比利解释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而在实际层面,那座雪山确实存在,这是另一重事衣溜祁疤师七似鷗鹨象——”
“——迦勒底既不完全存在于人类所认知的南极之中,也不完全归属于那个真实南极的事象,而是被安置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
“也就是说,”邢清酤接过话头,“它一部分进入了人类的认知范围,一部分仍旧游离在认知之外?”
“正是如此,”马里斯比利点头,“毕竟迦勒底这个项目需要接受联合国层面的监管,不可能彻底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
“但如果被人类认知到的迦勒底,完全落入了真实南极的事象之中,那么原本属于那里的空洞就会被填补,智人的织物会借由迦勒底延伸到那座雪山上——”
“——那样一来,选址本身的意义就被破坏了。”
“所以只能让它停留在夹缝之中,”邢清酤点点头,忍不住轻声感叹,“还真是个不小的工程。”
他侧过头看向马里斯比利。
“不过这种操作,也算是天体科的研究范畴吗?”
“当然。”马里斯比利回答得很自然,“地球本身也是天体。观测地球,与观测其他天体在原理上并无区别——”
“——阿尼姆斯菲亚所观测的,从来不只是地球之外的东西。”
之后的航程里,两人又零散地聊了些别的话题。
从学术近况到各自家系内部的琐事,再到近几年魔术协会内部的风向变化,话题并不深入,却恰到好处地填满了时间。
机舱内的灯光几次调整亮度,舷窗外的云层逐渐变得稀薄,地表的色调也开始发生变化。
当广播响起时,窗外已经不再是连绵的云海,而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大陆,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金属轮胎与冰面摩擦的声音透过机身传进来。
他们降落在麦克默多站。
舱门打开的瞬间,冷空气涌入机舱,地勤人员动作利索,迅速完成了必要的交接。远处的设施被冰雪包围,低矮而规整,背景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地平线。
没有多作停留,两人很快转乘直升机,旋翼启动,视野在短暂的震动后稳定下来。直升机离地而起,麦克默多站在下方迅速缩小,最终只剩下一块模糊的灰色轮廓。
机身向内陆方向飞去,冰原在下方铺展开来,连绵不绝。视野里几乎没有可供辨认的参照物,地表的起伏被厚厚的积雪抹平,只剩下单调的白色。
飞行了一段时间后,邢清酤逐渐察觉到异样。
并非来自视野,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受,空气中的魔力流向出现了细微却持续的偏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前方存在着一层被精心布置过的结界。
而且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魔力在其中被反复折返重叠,使得所有试图看见的行为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哪怕是站在结界外正对着它,视线得到的结果也永远是一片毫无特征的雪原。
直升机继续向前。
在越过某个并无明确界线的瞬间,周围的魔力分布忽然发生了变化,那种持续存在的牵引感在一瞬间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放开的空旷感。邢清酤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就在不久前仍显得平整单调的雪原尽头,一座雪山毫无征兆地矗立在那里。
“用了虚数魔术吗?”邢清酤忽然开口。
“啊……不愧是雷夫都称赞过的虚数魔术师。”马里斯比利点了点头,“用于隐匿迦勒底的术式中,确实引入了虚数魔术的结构,这部分是由雷夫教授负责的。”
直升机继续向前,机身开始沿着雪山的坡面爬升,高度拉近后,雪山的细节逐渐显现出来。
很快,邢清酤注意到了嵌在山体中的异物。
大块经过处理的白色与灰色结构顺着山体的曲线展开,层层叠叠地嵌入岩壁之中。圆弧形的外廓在雪地中并不突兀,反而与地形自然衔接。
几处平台沿着高度错落分布,封闭的通道与出入口被隐藏在凹陷处,只有在接近到这个距离,才会显露出人工结构特有的秩序感。
顶部的圆形构造平整而低调,被积雪覆盖了一半。
“那就是迦勒底。”马里斯比利说道。
因为迦勒底的实际位置实在有些模糊,所以这里我就稍微延伸了一下,给出了一版我觉得很满意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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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幕:初见迦勒底:6.迦勒底亚斯里面有什么?
直升机在平台上方缓缓降低高度,旋翼掀起的雪雾只在平台边缘翻卷了一瞬,随即被结界压住。
落地后,舱门打开,明明看上去仍处于室外的环境,但在多重结界的加护下,外界的寒意被隔绝在外,体感温度依旧适宜。
“欢迎来到迦勒底,”马里斯比利先一步踏出舱门,对着邢清酤说道,“这里是我们从虚空里俯瞰地球的观测点。”
邢清酤跟着他走下平台,脚下的地面并非裸露的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经过处理的复合材质,踩上去没有回声。
入口并不显眼,只是一道嵌入山体的气密门,外侧的装甲与岩壁颜色一致,若是从远处看,很容易将其当成自然形成的断层。
两人靠近时,门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解锁声,随后向内滑开。
进入内部,视野骤然开阔,走廊沿着山体向内延伸,墙面呈现出偏冷的蓝绿色调,没有多余装饰。照明被嵌入顶部与侧壁的结构缝隙中,整条通道随着内部结构微微弯折,形成环状的走向。
“这里是主通行廊之一。”马里斯比利一边前行一边介绍,“连接居住区、观测区和核心设施,日常运转基本都要经过这里。”
邢清酤站在入口处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视野中空荡而安静,偶尔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声从远处传来。
“你刚才说大部分人员都会经过,”他说道,“但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人?”
“啊哈哈……确实如此,”马里斯比利没有否认,“核心班组是齐的,但整体人手还是偏紧。”
“日常的维护啊,还有例行的观测,乃至于后勤,都是压缩运转的,目前的人员几乎每个人都身兼多职,所以我才会这么期待和现代魔术科的合作——”
“——人手充裕之后,运行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了。”
“原来如此。”
邢清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顺着走廊继续向前,在几次分支与权限门之后,抵达了一处明显更为开阔的区域。
“这里就是管制室了,”马里斯比例说道,“也是整个迦勒底的核心区域。”
踏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空间,数个操作台分布在四周,屏幕上流动着日常观测和维护用的数表,几名工作人员零散地各自坐在位置上,专注地进行着监测与校验。
而在管制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件巨大的礼装。
它呈近似球体的结构,表层并非实体外壳,而是由层层光影构成的立体投影。蓝白色的纹路在其表面缓缓流动,勾勒出大陆、洋流与大气层的结构。
马里斯比利在中央平台前停下脚步,站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目光牢牢落在那件悬浮的礼装上,脸上自豪的情绪几乎没有掩饰。
“这就是人理保障的核心。”他抬起手,指向那颗被多枚圆环环绕的球状礼装,“地球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
邢清酤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站到能够正面观察的位置。他的视线在礼装表层缓慢游走,仔仔细细地将其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你所说的,用来观测人类未来是否能够存续的礼装吗?”他语气平静,“它不像是实体装置,更接近一种……被固定下来的灵体似拟?”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里斯比利的神情明显一滞。
他下意识地看向邢清酤,停顿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开口:
“……您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到这个程度了吗?”
“毕竟算是我的领域,”邢清酤并未避讳,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对灵体的解明工作,就是我亲手完成的成果。”
他抬眼再次看向迦勒底亚斯,补充道:
“规模和承载量当然远远不是一个量级,但从构成逻辑上来说,本质差异并不大,它大概不是以物质为核心,而是以某种高度稳定的灵体框架作为基础吧?”
“虽说细节上还未能探究清楚,但我能确定,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灵体似拟。”
“……不愧是现代魔术科的Lord,”马里斯比利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但紧接着,他的语气便显得有些急促,“不过,关于迦勒底亚斯的讨论,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继续?”
邢清酤看了他一眼。
从神态上看,马里斯比利依旧保持着热情与克制,并未露出明显的不悦,可那种想要尽快离开现场的态度,却相当清晰。
明明是特地邀请他前来展示成果,此刻却急于将话题和场地一并转移,多少显得不合常理,不过邢清酤仔细想了想,就想明白了问题大概出在哪里了——
——自己大概是过早点破了这件礼装的思路了吧。
即便马里斯比利看起来并不介意分享理念,但当最核心的构想在公开场合被旁人一眼看穿,多少都会让人心生顾虑。
想到这里,他收敛了几分锋芒,语气放缓了些。
“抱歉,是我失礼了,”他说道,“看到这样的成果,一时忘了场合,年轻时的毛病又犯了。”
“不,我并不介意您的推测。”马里斯比利摇了摇头,“只是这里确实不太适合展开讨论,工作人员还在忙。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说完,他转身示意,带着邢清酤离开了管制室。
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之后,管制室里的气氛才重新松动下来。
“还真少见啊,”有人低声说道,“所长居然这么兴奋。”
“他带来的那个人是谁?感觉态度都有点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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