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自从邢清酤来探监,告诉他冠位决议即将举行之后,他几乎就没再合过眼。空掉的那个眼眶紧紧闭着,瞎掉的那只眼却茫然地、下意识地眨动。
若不是邢清酤把现代魔术科的近况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又郑重其事地提到仍为他留了一个席位,他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口发空……虽然他本来就缺个心眼就是了。
要是那人没有提冠位决议,他是不是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部就班耗过剩下的刑期?
以他的身份、以事件造成的实际伤亡而言,哪怕魔眼列车上的乘客再尊贵,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照他估的数,再等两年,门就会打开,放他出去了。
“……”
叹气还是落在胸腔里,化成一阵闷热。他知道这会儿想这些没用。就算邢清酤只字不提,他也能凭这几日地底脉动的频率,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毕竟他就是在地下采掘都市作为采掘者长大的。
“唉……”
他把手掌在被单上摸了一圈,终于坐起,摸索着把拖鞋穿好,沿墙走到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请问今天的午饭,或者是晚饭可以尽快送到吗?”哈特雷斯低声道,“我有些饿了,能否提前用餐?”
“请您稍等。”门外的狱卒应声,脚步声很快远去。
他在门边站了会儿,又摸回餐桌旁坐下。其实哈特雷斯在这里的生活与其说是在蹲监狱,不如说只是单纯的软禁。
这里的看守完全不能算是狱卒,倒像是专人护理。自从他失明后,门外那位就全方面地照料着他的生活,替他读告示,替他换洗,顺手还能和厨房打个招呼加一份甜点,可以说完全是随叫随到的仆人了。
不多时,钥匙转动,门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气和油香挤进来。
“今天的伙食似乎格外丰盛。”哈特雷斯闻着味就笑了, “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今晚是圣诞节,这顿算是圣诞节的晚宴,”狱卒答,推着小车进来,把刹车踩实,开始一盘一盘往桌上摆,“厨房那边说,节日就该像样些,但也不能太铺张,我们都得守规矩……起码不能逾越监狱的规制。”
“这是火鸡胸和腿的切片,考虑到一整只火鸡大概吃不完,所以就切下来了点儿,”他把第一只大盘放在正中,“您手边的十点钟方向,是培根卷小香肠。”
“小菜也备了,”他又摆上几只小碗,“有拌了黄油的抱子甘蓝,再给您一只约克郡布丁,调味这边是肉汁和蔓越莓酱,您看着添。”
“收尾是圣诞布丁,” 最后他放下甜点和饮料,“饮料的话,照理说是有酒的……但我考虑到您眼睛最近似乎想发炎,就给您换成热茶了。”
他说完退到一旁,让哈特雷斯自己摸索餐具的位置。
“多谢。”哈特雷斯摸索着拾起刀叉,朝狱卒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你也去吃饭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您饭后记得喊我。”
门在背后合上,室内只剩下暖黄壁灯的静光。
金属餐盖尚有余温,他顺着盘沿摸到切口,拨开蒸汽,鼻尖先被烤火鸡与肉汁的混合味道撞了一下。
“这大概会是自己最后的一顿晚餐了吧。”他在心里想,刀叉没有停,“偏偏卡在圣诞节……也算个好日子。”
他又不可避免地叹了口气,把盘中配菜按顺序一扫而空,连蔓越莓酱也一点不剩。他将最后一口热茶饮尽,把杯子稳稳放回原处,随后静坐不动。
他把左手按在胸口,衣料下那沉寂已久的回路被封印得纹丝不动,像被人从根部掐断的枝条。
“新任Lord的理念,大概也是在努力把这个烂透的世界往前推吧。”他在心里低声道,“只要规则还像现在这样,落在我身上的事就迟早落在别人的身上——”
“——那么,要相信他吗?”
他认真地对自己发问。要不要把信任托给那个男人,把筹码押在对方能改变旧秩序上?
他沉默地思索着,沉默久到面前食物的余味都散尽,他才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如果你真有能力改变它,”他轻声呢喃,“那就来我搭的舞台上,阻止这一切吧。”
左手握住餐刀,在胸口划开一道口子,奇异的是,皮肉分开时没有血涌出来,只有更深的黑影如同幕布被拉开,露出一条细小的缝,位置正对着心脏,像一口向内开口的井。
他把空无一物的右手抬起,沿着面颊滑到失去眼球的眼眶处。手掌覆盖下去,指腹触到的是冷的、空的骨缘——
——他把手缓缓移开,眼眶里竟生出一只新的眼,晶亮澄澈,光从瞳仁里一点点漫出来,细密得宛如星河。
随即,他低声咏唱:
“——星之形(Stars),宙之形(Cosmos),神之形(Gods),吾之形(Animus)。”
“天体即为空洞(Antrum),空洞即为虚空(Unbirth),虚空中存之以精灵(Animsphere)。”
Animus,是拉丁语里心、意志、灵魂的那个词,而Sphere,原是球体、层界、领域。在这里哈特雷斯对原本咒文的含义做了修改,将这里的球体引申为地球,那么这个组合词就可以理解为地球的精神,自然(盖亚)的精神——
——进而引申为精灵。
“Antrum,Antrum,Antrum,Void,Asabove, so below——”
Antrum在符号意义上代表下降、内省和重生,Void代表脱离外在世界的束缚,达到虚无和解脱的精神状态,这一串吟唱的前半部分,指的是一个过程,指通过个体的内在精神经验,来接近某个概念上的存在。
按照常规,他应当先完成一轮向内求证,但他在句末接上了赫尔墨斯主义。原文出自翠玉录,即上如其下,下如其上。
借这条桥,他把个体内在的体验与世界宏观的结构直接勾连,中间的路于是被省略,概念被有意地混淆与套合。
“——翻转吧,我的心脏。”
哈特雷斯如此吟唱道,从天体科的咒文开始,到独属于自己的咒文结束。
呼吸在这一刻变得短促而破碎。胸口居于心脏位置的那条黑缝忽地张开,一股高度集中、只锁定血肉的牵引力骤然拧紧。
吸力没有波及桌椅餐具,只针对他的肉体。皮肤先被向内拖拽,接着是肌肉与骨,层层往里折叠,毛细血管成片压碎,暗红痕迹迅速从颈侧、锁骨下一路漫开,却没有一滴血外溢,所有液体都被那股力道死死往内抽。
哈特雷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随即气息被吸走,声音断在喉头。他的肩关节被迫内扣,双臂向胸口折叠,整具身体被压成一捆随吸力旋转的肉结,随即压缩、揉皱、再压紧,层层叠叠向着那道黑缝坠落,最终尽数没入。
最终,囚房中空无一人。
邢清酤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满意地看着窗外飘雪的街景。雪花细密,如同细盐撒下,把整条斯拉街区都压低了声音,只剩下风掠过檐角的簌簌声与人群偶尔的笑语。
他把假期提前了三天,愿意回家的学生早早订车订票,余下留校的则自发妆点起了街区,把这条由不同时代风格拼合出来的街道装点得像两段时代被雪缝在了一起。
老建筑那边,红砖外墙与石拱窗下挂着松枝花环和金铃,煤气灯样式的路灯被学生缠上红绿缎带与灯串,暖黄的光隔着雪雾轻轻荡开一个个小晕圈,路过的人影从光圈里切过去又被白雪吞没。
新教学楼这边,整幅玻璃幕墙贴满吸盘星星灯拼出的几何图案,楼下那排金属预制板房也被学生强行装点了一番,屋檐挂着跳变频的彩灯。
几名学生端着纸箱往回运姜饼、人造槲寄生和一次性纸杯,身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取下的纸屑和彩带。热红酒摊位冒着白汽,柑橘的甜香顺着风暖和了在街区内闲逛的学生。
再远一点的操场,一场自发的打雪仗正热闹进行,起初看着倒还挺其乐融融——
——直到某个被大伙儿追着砸的蓝发海藻头突然大吼一声,从操场中一路狼狈逃窜。
没过一会儿,他又拎着一套自制礼装折返,让礼装自动搓雪球,像小型投石机一样嗖嗖往外丢,正中几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很显然,这家伙玩不起了。
邢清酤就这么看着间桐慎二这小子靠礼装自动搓雪球、自动瞄准、自动发射,成功把全场的怒火拉满。
原本规规矩矩的打雪仗瞬间升级为魔术大混操,各种光弹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尾迹,还有的给雪球套上薄薄一层护膜就呼啸着飞过去。
这群倒霉孩子也就是仗着自己身上配发的礼装防御性能优良了,不然单凭那包了石头又附了魔的雪球就得把起码三分之二的人砸进医务室。
五颜六色的雪球雨和不算雪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硬生生把原本洋洋得意的间桐慎二击坠,连带那颗海藻头一起压进雪堆里,只露出一撮蓝毛在风里抖。
邢清酤想了想,反正是节日,闹腾点就闹腾点吧。对操场造成的损伤晚点他亲自回去修复就是——
——至于那个埋在雪堆里的海藻头嘛……
嘛,这也是他需要成长的一环吧,起码这小子没跑去跟弗拉特一块窝在宿舍里打游戏……
念头刚转到这儿,邢清酤忽然感觉有哪儿不对劲——
——弗拉特呢?按理说,这种热闹他绝不可能错过。
正这么想着,操场那头的天色忽然一黯。
——一颗夸张到能把整个操场一口吞下的巨型雪球,正端端当当地悬在教学楼上方,然后直直往下砸。
雪球顶端,趴着个向下挥手致意的金发少年,正是弗拉特。
“……”
巨雪球虽大,落速却不快。看样子弗拉特多少还记得收着力,最终只是噗的一声把操场铺了个严严实实。
望着那家伙得意忘形的模样,邢清酤忽然觉得,这倒霉孩子没准还是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更好,最起码不会把整条街区折腾得鸡飞狗跳。
“算了,学生之间闹闹总是好事。”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随手抖开,准备从办公室中离开。
窗外的学生们把气氛烘托得格外热闹,吵吵嚷嚷、兴致高涨,连远处咖啡馆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这样的喧闹让邢清酤也没办法继续站在办公室里干看着,他打算下楼到街区里随便逛一圈,当个顺路看热闹的监护人——
——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轻微晃动,门框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墙角积了灰的旧暖气片也跟着抖了两下。
“地震?”邢清酤皱了皱眉.,珊司霖妻鸸泗扒逝头,下意识扶住门把,“不对,伦敦也不在地震带上啊……”
下一瞬,一股强烈到近乎刺痛的魔力波动自某一点炸开。
并非声音,但在邢清酤的感官里却比任何爆炸都要喧嚣。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都腾起一阵细微的气浪,纸页哗啦啦抖动翻卷,墙上的挂钟停顿了一拍,指针发出怪异的颤鸣,随后才继续缓慢转动。
魔力从某一点向外扩散开来,穿过街道、楼宇和地下的管线,以难以理解的速度涌向全城。
正常人只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耳鸣,而对魔力敏感的邢清酤却几乎能看见那股波动在以城市为图纸描摹自己的轨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违和的静默。
街区里的喧闹被硬生生压低了一瞬,笑声和叫喊像被塞进了棉花里,变得模糊又遥远。只有魔力在他感知中轰然咆哮。
——邢清酤循着那方向望去。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他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生生撑开原本平整的云层,一条硕大的光柱在市区某处拔地而起,直直贯穿天穹。
“那个位置……”邢清酤忍不住低声道,“不是吧,大本钟对天发射光炮?时钟塔的人在搞什么……”
我想砸了大本钟,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样子……(?
这里天体科咒语的改造我是结合了哈特雷斯的人物加以注解的,对这位前学部长有所了解的话,应该能感觉到其实天体科这段咒文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契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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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地表传来的震动逐渐停歇,但那拔地而起、贯穿天穹的光柱却未曾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稳固起来。
天穹之上的乌云被尽数荡清,明明尚未入夜,天色却像被人从天顶抽走,夜幕不合时宜地垂落下来,漫天繁星久违地洒落在伦敦上空。
邢清酤遥望着天空,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
——星光并未安静地悬在那里,它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挪动。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偏移,像是视线的错觉。可随着时间推移,连对天象一无所知的行人也察觉到不对劲:
某些星星正在重排自己的位置,光度与色泽一丝一毫地发生变化。
以光柱为圆心,最靠近顶端的一圈星辰率先偏轨,自发围绕那条直上直下的光柱,排成一枚近乎完美的环。
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更多稍暗的星被牵引着离开原本的星位。肉眼望去,整片夜空仿佛被人从背后翻转过来,星辰不再遵循自然天球的秩序,而是以那根光柱为圆心,逐渐构建出极为工整的几何构图。
街区里仰头望向天空的人,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死死压在视网膜上——
——同心圆、放射线、交错的弦与直径,在高空中若隐若现地连缀,勾勒出某种巨大的阵式轮廓,而伦敦整座城市恰好被扣在这枚轮廓的正中。
高处的光柱依旧笔直,却不再只是单色。
它的下半截仍保持近乎炽白的耀光,中段渐渐泛出淡金与冷蓝的叠影,到了云层上方,则缓缓渗入了一抹极深的紫。颜色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线,而是如同液体混合般互相渗透,层次在不断向上推移。
泰晤士河边,正准备打烊的餐厅服务生站在玻璃后,呆呆望着河面。
原本昏黄的路灯倒影被一道道纵横交织的细光切割开来,每一道细光都与天空中由星光构成的某条弦隐隐呼应。远远看去,整条河像是一根被嵌入阵图的银线,顺着城市的骨骼蜿蜒弯曲。
街道上的人群很快从茫然转为喧哗。
有人半张着嘴,举起手机或相机,对准天空不断连拍,带着孩子的母亲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一圈圈搂紧,匆忙躲到建筑檐下,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那道光,人群一时间并未意识到这是魔术的效果,只当作是圣诞节的表演看待。
而在这喧哗的人群中,一位梳着单马尾的男性抬起头,仰望星空——
——正是马里斯比利。
“以地心说为蓝本么……不过终究还是对魔术做了修改啊。”
马里斯比利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低声喃喃:
“看样子是观测不到预期中的现象了。希望雷夫那边,至少能在地下观测到神代回路的运行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金发青年。
那是位仪表一丝不苟的青年,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身后,身着白与蓝为主色的礼装,气质优雅且温和,站在人群里也难以被当成普通路人。
“——如何,基尔什?”马里斯比利问道,“虽说并不纯粹,但好歹也是借用神代幻想种的魔术回路所释放的大魔术,有什么想法吗?”
“看上去像是什么超级怪兽登场的前兆。”
一旁被唤作基尔什的男性一脸严肃地评价道,语气认真得近乎一本正经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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