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邢清酤站在设备前的折叠操作台旁,手里还拿着未合上的记录板,食指夹着一页测试单。
“别催了头,转化率还是堪忧。”一旁的研究员把扳手往工具车里一丢,抬手抹脸,机油顺势在脸上又糊了一道。“相互转化的损耗率足有百分之八十。”
揪li|n? 陸寺 溜}琦八Iι扒“多少?啊?”邢清酤抬眼,“去年不就做到百分之七十了吗?怎么今年反而倒退了?”
“去年那套架构上限太低。”研究员挠挠后颈,“年末效率卡在六成,怎么调也上不去。我们就干脆推翻重做——”
“——这台是新方案的第一台试机。一开始损耗高点很正常。”
“行吧。”邢清酤合上记录板,又打开,目光落到最新一行,“跟我把情况说细。”
“这一组注入的魔力,按之前的折算系数,等效输入大概一百二十焦每秒。”研究员侧身看了眼负载侧的指针表,指针在二十附近抖动。“电输出稳定在二十上下。剩下的,只能进热、漏到杂散里。”
他说着,抬指敲了敲机柜侧面的热电偶端子,继续说道:
“机壳在升温。但按计算吃不了这么多。把保护术式、屏蔽结界的耗损一并扣掉,仍有一大块……没法入账。”
“找不到地方记账?”邢清酤皱眉,“全路径都复核过了?屏蔽层、接地、间隙电晕?”
“上午刚做过空载与耐压。”研究员答,“我做了空载测试,没发现泄露。就算漏电,按这边的绝缘情况,也不该有这么夸张的数。”
“理论上,这玩意儿要么变成热,要么变成光,要么推东西动起来。”他慢吞吞地继续说道,“现在热不够,没见到光,设备也没乱跳……那它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我们的测量错了,要么它被送去了其他的地方,总之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倒是……”邢清酤默默点头,“确实是个挺麻烦的问题,”
“需要调整课题方向吗?”研究员抬眼。
“不,你们的任务就是不断压低已知的损耗,”邢清酤摇摇头,“这种问题在你们能力范围之外,交给我就好。”
他把记录板往操作台上一放,用笔背点了点表格:
“先把今天的数据整理出来。按输入功率与损耗比例画图,把那块丢失的量单独算出来,看看是随输入成比例增长,还是更像一个固定的值。”
“明白。”研究员点头,“我明天安排人做。”
“好好干,”邢清酤拍了怕对方的肩膀,轻车熟路地画起饼来,“你们做的这个课题是很前沿的应用,是涉及未来世界生产改革的基石,事成之后,不管是钱还是名还是地位,都应有尽有——”
“——远的不说,就聊聊近的,”邢清酤继续说道,“学校新校区的建设就需要这技术,用先进的稳定电生魔力来取代落后的、不稳定的灵脉蓄魔,到时候你们就是建设新校区的最大功臣啊。”
“明白,明白。”研究员被他说得眼睛一亮,接连点头,“我会加油干的。”
“这件事情还是比较重要的,所以我希望你们尽可能在明年六月份之前给出一个稳定的成果,”邢清酤语速放慢,“把损耗压到至少五成,可量产、可部署,行不行?”
“啊?!!!”
“要给自己一点压力嘛,”邢清酤继续说道,“你们所做的事,和新校区可以说是息息相关,你们晚一点,新校区就晚一点啊。”
“明、明白……”研究员把扳手拿起又放下,深吸口气,“我回去就开会。”
“晚点把整理的报告送我办公室。”邢清酤点头,“我先走一步。”
他说罢转身出门,门轴弹簧轻轻一响,屋里只剩风扇与负载的底噪。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名年轻研究员凑过来,眼神发亮:
“组长,原来我们做的事这么厉害啊?真如Lord说的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前途无量?”
“……”
组长看着这位去年刚从现代魔术科毕业的新同事,表情软了一瞬。他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认真地说道:
“放心,待遇少不了,以我见过的老板里,Lord算出手最阔绰的那个。”
年轻人“哦”了一声,兴奋劲还没散,热火朝天地回去继续工作。组长没把那句“其实Lord的话大概率只是画饼”说出口,只是抬手把记录板翻到空白页,开始琢磨怎么加快进度。
邢清酤刚从机房出来,抬腕看了下时间,快步穿过预制板房之间的狭窄通道。冷风裹着机油味从身后掠过,他拉了拉领口,直奔停车区。
一辆深色轿车在那等着。车旁立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外套。见邢清酤走近,他上前一步,替他拉开后门,将他迎入车内,自己绕到驾驶位坐下,系上安全带。
“My Lord,请问您接下来要去哪?”
“泰特不列颠美术馆,”邢清酤道,“开快点。”
“遵命。”年轻人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如果您要开快点的话……还请您做好准备。”
话音未落,他踩下离合与油门,迅速挂挡,车头一沉一抬,像离弦的箭窜出街区。现代魔术科新楼的玻璃幕墙一闪即逝,预制板房的灰边线被拉成一道道直线。
年轻人手上频频换挡,油门开合利索。哪怕驶入更密的市区,他也没怎么收油,抓住每一个空档穿梭车流。迎面来车逼近时,他又果断一脚刹车,随即借着中心虚线猛然超出,留下几声愤怒的喇叭声。
邢清酤靠在后座,看着驾驶员险而又险地从一辆出租车鼻尖擦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家伙在逆行驾驶,前方路口信号灯跳转,他也毫不减速地掠过去。
“别了别了……”邢清酤看着他明目张胆一连闯了好几个红灯,还是开口制止,“还是正常开吧,时间没那么紧。”
“遵您的意。”年轻人收油,稳稳踩刹,车速顿时往下掉。方向盘细小的修正多了起来,转向也从急促变得顺缓。
“你这车技哪学的?”邢清酤看着他重新老老实实守起交规,这才松了口气,“说实话……挺厉害的。”
邢清酤的车技只是侧重于如何撞人而不至死,但眼前这家伙的车技……几乎是冲着玩命去的。
“只是一点我的个人爱好。”司机谦虚道,“我平常比较喜欢极限越野和竞速。”
“这样啊,”邢清酤点头,“感觉魔术师很少有这种爱好。”
“也不算太少,”年轻人摇头,“穆吉克家的嫡子就偶尔会和我一起赛车。只可惜他年龄目前有点小,赢了他也没什么成就感。”
“有点小?大概多大啊?”
“差不多……十三四岁?”他想了想,“上次他偷他老爹的私房钱来赛车,结果跑到一半被他老爹逮住了。”
“……”
邢清酤沉默一瞬。
“您别看他年龄小,”司机怕他误会,又补一句,“他赛车水平很厉害,不少老车手都输给他了。”
“……”
“也算……年少有为吧,”邢清酤憋了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话来,“虽然我觉得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飙车未免太过……呃,这合法吗?他压根没有驾照吧?”
“他们家自己就是属于法政科的家系。”
“……”
邢清酤没再接话,只抬眼望向前方。
车队在环线口短暂堆起又散开,他们顺着支路下匝道,掠过一段维多利亚红砖的连排住宅,黑铁栅栏后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再往前是近代感更强的街景,桥下砖拱阴影里偶有骑行者窜出。穿过几个路口,泰晤士的水面在远处露出一段银白,风里带着淡淡的潮湿味。
“前面走大路,”邢清酤提醒,“别再抢道了。”
“明白。”年轻人并入主干道,顺河往下,过桥后沿着米尔班克街前行,最终在泰特不列颠美术馆外自然靠边停下。白色立柱与门廊正对车头,台阶上人影疏落。
司机下车,绕到后侧,拉开车门:
“祝您今天愉快。”
邢清酤点头下车,理了理衣襟,抬步朝入口走去。
莫法吉娅站在展厅中段的过道边,目光直直落在入口方向,几乎一刻不移。进门右侧是导览台与临时票亭,检票口外人群缓缓推进,脚步声与细碎交谈挤成一片低噪。
她身后那面独立展墙被退让出一小段弧形区域,地上围着低矮的隔离绳与黄铜柱脚,正中央,一只特制的玻璃柜安稳伫立。
玻璃柜的框架为喷砂不锈钢,四角以燕尾榫样的扣件收束,贴着“请勿靠近”、“紫外线照射中”的黄黑警示条。
柜顶嵌着一圈窄灯槽,淡淡的蓝紫色光从槽口泄出,沿四面玻璃轻轻铺开,映在画框与画布边缘,把整幅画压进一种微冷的气温里。说明牌立在右下角的小台座上,无题目,无年代。
画里是一张半身像,背景简到只剩灰暗一面墙与一抹模糊的窗框,辨不出国度与季节。
人物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浅色里衣,外罩深色粗布外套,缝线硬直,袖口略长,像从别人旧衣改出来的尺寸。脸部被刻意抹去细节,只留团影子与轮廓,五官不见,表情也无从辨认。
“在等谁呀,我的小莫菲拉?”
忽有一只干瘦却力道十足的手臂从侧后挽住她的手肘,带着熟悉的笑意把她轻轻一带。说话的是位上了年岁的女士,银灰头发梳得利落,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指节因长期握笔而起茧。
“一个答应来看我画展的人,”莫法吉娅如实回答,仍盯着入口,“但看样子他还没赶到。”
“哎呀,那就可惜了。”老妇人顺势打量玻璃柜,“再晚一点,怕是看不到最初的样子了吧?”
“他说会来看的。”莫法吉娅语气笃定,随即偏头叮嘱,“另外,您最好别太靠近。虽说做了密封,但我不敢保证这层玻璃能百分之百拦住紫外线,站太久,对皮肤不好。”
“喂喂,你这话是在说自己的皮肤和老人的脆弱皮肤可不一样,打算挖苦老师吗?”
“啊,如果这也算挖苦……”莫法吉娅歪了歪头,“那不如多站一会儿吧——”
“——多晒晒紫外线有助于合成维生素D,促进钙吸收,对老人家挺好的。”
“你这孩子,比橙子还酸。”老妇人嗔了一句,却没松手。
“师姐听见您这么说怕要哭出声吧,”莫法吉娅不依不饶,“听说您亲手把她送上某份通缉名单……相比之下,果然还是您更过分吧。”
“她是个危险人物,会扰乱身边的秩序。”老妇人语气平静,“她无法被约束,天赋又高得让我也会害怕——”
“——若不提前干预,迟早要做出一番无法无天的事业吧。”
“那我呢?”莫法吉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我又不教你魔术,只教你画画而已,”老妇人理所当然地回道,“啊啊,像你这样的孩子,也能理解我等的艺术,理解我等创作的美,这本身就是对我等所追寻道路的一种肯定——”
“——我宁愿伤害我自己,也不愿意伤害理解我等美学的你啊。”
“听起来好肉麻……呃呃。”莫法吉娅嫌弃地拉开半步,“这种话换个和我同龄的美少女说还差不多,被老奶奶这么一说,实在难以承受。”
“你给你的老师积点口德!”老妇人作势要敲她额头,终究只叹了口气。
“啊,来了,”莫法吉娅没有理会老妇人,有些惊喜地看着入口处,高举起手臂喊道,“这边这边!”
门口人潮分出一道窄缝。邢清酤快步从检票区穿过,绕过两组围栏,沿着导览箭头直入展厅。他走近时收了脚步,先向老妇人颔首致意。
“早安,Lord·邢。”老妇人松开莫法吉娅,神情温和,“没想到您亲自莅临捧场。”
“早安,巴鲁叶雷塔女士。”邢清酤点头,“听说这孩子也有作品展出,我以家人的身份来看看。”
“明白,明白。”巴鲁叶雷塔,亦即伊诺莱爽朗一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向旁侧策展人点头,慢慢走远。
“多谢理解。”邢清酤目送她离开,旋即转回,打量玻璃柜里的画。
“这就是你的画?”他有些好奇地问莫法吉娅,“我记得你家里画的不是这个版亻尔盈鏾巫??I~久流^伞??倭?本。”
“这只是第一形态哦,”莫法吉娅扬起下巴,难掩得意,“它会在今天的一天里,缓慢发生三次变化。”
“那不就可惜了?大多数观众只能撞见其中一种吧。”
“可惜吗?大概吧,但也无可奈何,”她摇头,“你在一个人中年时才认识他,会为没有在他青年时就认识而懊恼吗?”
“就算会,也没什么办法吧。”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用录像把全过程留下来?”邢清酤指了指角落的摄控位,“至少给没赶上的人一个补偿。”
“不。”莫法吉娅很坚定地摇头,“绘画可以被保存,能让后人看到创作者当时的意图,可这幅不一样——”
她偏身面对玻璃柜,眼里倒映着那圈淡紫的光边,一字一字道:
“——它只活在当下。今天早上被第一位观众看到时,它才真正诞生;到今晚闭馆,它就会死去。”
“它只在这一天里活过,最后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具尸体。”
——
因为有点卡文所以更晚了,抱歉。
这个想法在最初构思莫法吉娅的时候就有了,就是莫法吉娅身为“一定程度上有缺的人造人”,她获得自我的方式之一,就是只考虑如今的生活,她个人倾向就不会去考虑更长久的事情,一定程度上也可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她不在乎未来怎么样,也不在乎过去是什么样,所以呈现出的创作也会有这种倾向吧。
然后是这里其实也挑明了一点为什么伊诺莱这个创造科Lord会收莫法吉娅做徒弟。莫法吉娅是个本身不完整的人造人,是异于常人的非人类,若是这样的存在也能理解他们的美,创造出美的作品,那么也可以说,是对他们所追求的极致的美的一种肯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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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清酤听罢,便与她并肩站定。两人隔着玻璃,静静看着画面在灯下呼吸般地变化。紫外线灯在柜顶发出低低的嗡鸣,人群的脚步声从后方掠过,又被墙面吸走,只余一层轻淡的回声。
那画已在紫外线下久晒,乍一看虽说仍和邢清酤初到时没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出些许差异。最外层的颜色更干一点,表面的光泽收敛,暗部像被覆上一层极薄的灰。
靠近边框的清漆不再明亮,转为柔哑的反光,最薄的一圈颜料开始褪色,仿佛被橡皮擦过一样。
“确实有在慢慢变化啊,”邢清酤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妙的变化,开口感叹,“怎么做到的?”
“身为一个学科的Lord,连这种事也看不出来?”莫法吉娅抬眉,语气里带了点得意。
“如果在这种场合还要知根知底地挖掘手法的话,”邢清酤背手而立,视线没有离开画,“那就和在魔术表演上执意要拆穿魔术师手法的那些观众一样扫兴了——”
“——这种情况下,把解释的权力交给作者本人,似乎更合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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