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379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唔……”她歪头,目光在玻璃与他之间来回,“那如果我不想解释呢?”

“那我自然不会多问,”邢清酤笑了笑说道,“也不会自己试着拆穿手法,留一点神秘感给它。”

“啧……”

她抿了抿唇,又看向画。

邢清酤不提这茬还好,提了这茬之后,莫法吉娅就开始纠结要不要开口解释了。

她抿了抿唇,再望向画。蓝紫的光顺着玻璃缓缓下滑,她清楚地看见表层清漆一丝丝失去光泽,也听见柜内恒温装置短促而均匀的气流声。照理来说是不该解释的,毕竟一旦把技法摊开,观众多半会惊叹于手段本身,注意力便会从作品想传达的内容上被分走一截。

但若是不解释的话……

……莫法吉娅她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绝妙的点子,不找人把来龙去脉炫耀一遍,胸口那股劲儿又实在憋得慌。

“说起来,”邢清酤突然开口说道,“这个艺术展其他的展品好像也挺有意思,我想绕馆转两圈,要不要当我的向导?”

“诶?”

莫法吉娅突然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邢清酤。

“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我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吗?”

“这种事不急着现在知道吧。”邢清酤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而且看你的样子,也并不想立刻解释——”

“——所以啊,要陪我在馆里走走吗?”

“哈啊……”

莫法吉娅突然低下头,叹了口气,然后把邢清酤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拨开:

“我还要在这里看我的画,”莫法吉娅认真地说道,“我要亲自见证它的一生,就不陪你了。”

邢清酤点点头,退开一步,往入口方向走去。很快,他顺着场馆的导览标识融进人流,沿既定动线一步步参观起来。

走廊墙面刷着冷白,轨道灯一盏盏落在画面上,木地板被蜡擦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清漆与亚麻油的味道,墙角立着请勿触摸的牌子,导览箭头把人流分成缓慢移动的几股。

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伊诺莱正站在一幅大尺幅布面油画前,对着一名男性,正训诫着什么。她戴着薄手套,手里夹着一支炭笔,指向画面边缘;那男性挎着资料袋,神情局促。

“你这里的笔触画得就有些不和谐了,”她指向画面的一处说道,“如果只是粗略地看的话,不会发现这个问题,但若是有人站在画前仔细欣赏,就会有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不协调感。”

“是,是,”那男性连连点头,手心在裤缝上抹了又抹,“我回去之后就改……”

“改什么,直接画下一幅嘛,”她笑了一下,语气不重,“反复修改只会让瑕疵越来越多。”

邢清酤停在一旁,顺势把画看了个遍。画面主景铺得饱满,但仔细看的话,确有一种说不上的别扭。他抬眼看了看两人相处的姿态,能察觉到那位男性同样是个魔术师,但画面上没有半点魔术介入的痕迹。与莫法吉娅那只特制画箱上散发出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动截然不同。

“又见面了,邢,”伊诺莱扭过头,看见邢清酤正站在画前,主动上前道,“刚刚让你看到了学生不成器的一面,真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邢清酤摇摇头,又将目光看向眼前的画作,开口问道,“说起来,我有个可能有些冒犯的话,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问呢?”

“这种话可不敢乱许诺,”伊诺莱直白地说道,“万一直接问爷的魔道,那我岂不是会很尴尬?不如直接问出来,若是不方便答,再另说。”

“这幅画的创作,完全没有使用魔术吗?”邢清酤问道。

“哈哈哈,您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伊诺莱反问道,“不单是这一幅,这个展馆中的所有画作,有九成都没有使用任何魔术,其中一些使用了魔术的,也仅仅是起辅助作用。”

“我还以为身为创造科的艺术展,展览出的作品都会是和魔术结合的艺术品呢。”

“若是我等的追求只能寄托在魔术身上,那又怎敢自称是追求美的极致呢?”

“这倒是有点意思,”邢清酤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没想到会从您口里听到这样的答案。我曾经还以为你们只是把某个艺术流派当成魔术基盘来驱动而已呢。”

“那就本末倒置啦。”伊诺莱摆摆手,手套在空气里划了个小弧,“魔道是我们的画笔、我们的刻刀才对。要借魔术去靠近美的极致,只是因为它在很多环节更好用而已。”

“不是为了接近根源吗?”邢清酤又问,“我看大多数魔术师都这么想。”

“抵达了美的极致,也就抵达根源了。”伊诺莱挑眉,“不过呢,是为了根源才追求极致,还是为了极致才贴近根源——”

“——哎呀,这会儿让我下个定义……分不清,完全分不清啦。”

“怪不得,”邢清酤点点头,“贵学科的魔术师们,与其说是魔术师,倒不如弍艺邬妻玖刘散Ii说更像是一群艺术家,现在我才理解大概的缘由。”

“其实这个议题在现代美学里已经挺老了。”伊诺莱笑,“‘美到极致是不是具有永恒性?’那抹美能不能超越时空与族群,成为恒在的美?你看,这种问法,一听就有古典味儿。”

“柏拉图吗?”邢清酤想了想,抬手比了比天花的灯,“理式那一套。”

“啊啊,没错,还是柏拉图。”伊诺莱点头,“我们所创作、所看到的,都只是摹本——不完美的影子。真正的美是超越现实的美的理念,它本蹴邻琉斯锍?奇(八)?陾悦怡?来就完美。”

她指了指眼前那幅画,继续说道:

“就拿它说事吧。你也能感觉到有股不协调,为什么不协调?因为它有瑕疵,有了瑕疵,所以它不完美。要是能把这些瑕疵一一修正,那就离那个理念就更近了点。”

“原来如此。”邢清酤看着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看您对这儿的东西挺来劲儿。”伊诺莱收回手,冲前方一扬下巴,“跟着爷多走两步呗。都是我学生的作品,我嘴碎两句,给你开开小灶。”

“不会耽误阁下的工作吗?”

“不会不会。”她摆手,“我今天就来瞧瞧这群小鬼头端了些什么上来。”

“听你这意思,你也不清楚全展的内容?”

“那当然。”伊诺莱笑得很自在,“我就提前说了要办展,主题、媒材、摆法都让他们自个儿拿主意,该摔的跟头也得自己摔。”

“您对学生还真有信心啊。”邢清酤跟着她沿动线往前,边走边看,“这几幅看着挺顺眼的,整体感觉很舒服。前面那组手稿也不错,让人愿意多看两眼……”

“……我给不出什么专业的评价,但每件作品我都挺喜欢。”

“您谬赞了。”伊诺莱摇摇头,“给他们框得太死,反倒伤了手感——”

“——况且,在这一点上,您不是更有发言权吗?”

“您指什么?”

“自然是现代魔术科打算离开伦敦建新校区的事情,”伊诺莱说,“哎呀,这可是一千多年来都没见过的动静。”

“只不过是个新校区而已。”邢清酤摇头,“别的学科也常干这事吧。要么挖地下都市,要么去近郊再买一块地扩容。”

“不不不,这种事已经很久没发生了。”伊诺莱摆手,“时钟塔的新晋魔术师越发稀薄,新世代想出头的更难——”

“——在你们崛起前,他们唯一的门路就是下灵墓挖上大半辈子,祈求自己能在出来的时候能带出来几件咒体。”

两人一面走一面聊,脚下地毯把脚步声压得很轻,人群在作品前结成小小的涡流,耳边是低声交谈与讲解器的细响。

“贵族主义那边的新人总是恒定的,”伊诺莱继续说道,连声音都没有压低,完全不回避旁人的耳朵,“而新世代都堆在灵墓那儿,在地下当采掘工,照这种分布,又何必扩容呢?”

“现在不一样了。”邢清酤道,“我们那边新人太多了,斯拉装不下。”

“不考虑地下都市?”

“我不希望他们住在见不着太阳的地方。”

“魔术师本就见不着太阳。”

“太久见不到阳光的话,不管是树还是人都会慢慢枯萎的。”

“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伊诺莱笑得爽快,引来旁边两位观众好奇地瞥过来,“真是个厉害的年轻人,比艾尔洛德(全体基础科的Lord,即贝兰特里奥)那家伙强多了。”

两人沿着箭头回到前厅,再折向侧展厅。墙角的志愿者举牌维持动线,很快,他们又回到了莫法吉娅的展品前。柜顶那圈蓝紫色的灯还在,观众则比先前多了些,隔栏外站了两排。

“那画变了,”邢清酤靠近半步,重新看向画面,“披上盔甲了。”

原先那身简陋的寄宿制衣物此刻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银白色的甲胄,胸甲、护肩、腰带和深蓝色的长外袍层层叠起,在蓝紫色灯光下泛着冷光。

画中人的身形被处理得很中性,看不出性别与年龄,脸部依旧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只留下轮廓线,全然看不出神态。

“你家那孩子啊,”伊诺莱笑着说,“有时候比我们还狠心。把人甩到后面,把看见往前推。”

“她说过,这幅画只活在今天,”邢清酤盯着那团始终不显形的脸,“早上诞生,晚上闭馆就死。”

“这话我爱听。”伊诺莱点头,“活在当下,也死在当下,比我们直白多了。”

她把视线移回画前的人群,又道:

“不过,这画本来该有更长的寿命。那孩子特地来问我,有没有更怕紫外的颜料,好让变化快一点——”

“——这我哪知道啊。”她笑起来,“她的路数早把我这老家伙甩开了。但说到底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让我老老实实承认教不了她?那可不行,那可不行。”

“所以,画柜上那个魔术,是您布的?”

“是,也不是。”伊诺莱摇头,“那套术式的源头,是个不太见得光的魔术刻印。严格说,还跟您有点关系。”

“……直说吧。”

“早年哈特雷斯似乎和艾尔洛德从钟塔里顺走过点东西,”伊诺莱大大方方地说,“前阵子我听说这事后,就顺便从艾尔洛德那儿借来了其中一件——”

“——正是名为卫宫矩贤的魔术师,所遗留下的魔术刻印。”

这里就差不多可以算是挑明一部分人物动机了,为什么特兰贝里奥突然单独和牢邢见面,要他去追查几年前的旧事。

虽说更大的缘由还要放在后面,但也有一部分是伊诺莱查到他们之前做的事情了,如果原本哈特雷斯还在的情况下,自然就是二对一的局面,这个把柄有用,但没那么有用(

但哈特雷斯现在蹲局子了,所以特兰贝里奥得把牢邢也拖下水,让他担下哈特雷斯曾经做过的烂账,重新构成二对一的局面——

——结果伊诺莱直接找了个机会和牢邢摊牌了(

间幕:华尔街之狼?华莱士之犬!:16.空心之王

“卫宫矩贤……”

听着就是日本人名;而这个姓氏的读音(Emiya),如果邢清酤没有猜错的话,大概率是指卫宫了。

虽说并没有从卫宫切嗣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伊诺莱会说和自己有点关系,那么大概率是和卫宫切嗣有关了。

再加上刚刚所言的,这是哈特雷斯与艾尔洛德(即特兰贝里奥Lord),一同从时钟塔里偷来的刻印。一口气甩出这么多信息,反倒让邢清酤有些头大,像是把整盘棋忽然推到他面前,要他立刻落子。

“我听说爱因兹贝伦的对外代表里就有一位姓卫宫,而且和您交情不浅,”伊诺莱接着说,“所以您理应对这事有知情权——”

“——只是前阵子我苦于没有正当由头,贸然上门不太合适,才拖到现在,可别嫌我这老人家耽搁事。”

“怎么会?”邢清酤摇头,“您肯当面告知,我已经很感激了,比起风声流散,这样更体面,也更尊重。”

“不过是同为民主派系的盟友,应尽的本分,彼此托底罢了。”

邢清酤听到这里,又在心里叹口气。

伊诺莱这一步,几乎把他架在火上了。

若只是随口说自己手里有一枚姓卫宫的魔术刻印,邢清酤可以慢慢核对它与切嗣的关系,再决定要不要取回。

甚至说得绝情些,邢清酤完全可以不顾及和卫宫切嗣的交情,选择不搭理这件事,把它放一边儿晾着——

——反正他从来没听卫宫切嗣提过这回事,大概率他自己也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要紧的东西。

那样的话,主动权完全是在他手上的。他甚至可以以退为进,让刻印继续留在伊诺莱处,于她而言不过是个烫手山芋,烫着了她自会松手。

可现在不同了。对方不仅当面、公开把消息抛出来,还在提卫宫切嗣之前先点了爱因兹贝伦。于情于理,他都得正面接招,给个明确表态。

而一旦正面接这局,最头疼的事情就来了。

他刚背下了哈特雷斯那摊事,选择与特兰贝里奥共进退。紧接着伊诺莱又强调,这枚刻印就是哈特雷斯和特兰贝里奥联手干的旧案,还特地说此刻印是从特兰贝里奥那儿“借”来的。

若邢清酤现在要把刻印收回,就必须把一个问题摆上台面——

——为什么特兰贝里奥先前从没向他提过?为什么自己不知道特兰贝里奥和哈特雷斯还偷过时钟塔的东西?

邢清酤如果自己查出来了这件事,那么他们之间完全可以私下解决,但现在的情况是伊诺莱直截了当地将这件事甩出来……

……那如果将来伊诺莱用这件事要挟对方的话,邢清酤肯定是不便干预的,这便相当于刚刚建立的同盟关系又被打破了。

“真是狗屎一样的局面,啧……”

邢清酤在心底暗骂,他原本就做了在画展上和伊诺莱过招的心理准备,试探、交锋都在预料里。

只是没料到对方手里的牌比想象中还多,而且出得这样干脆,不给他半点回旋的空隙。

“早知道会碰上这档子事,我就把切嗣也叫来看看这幅画了。”他背着手,目光从伊诺莱身上挪开,落回那幅被蓝紫光聚住的画面,“切嗣一直琢磨怎么把魔术用在造福人类上。要是看见这枚刻印被用来做艺术创作,他多半会挺高兴的吧。”

“哎呀,这话我爱听。”伊诺莱顺声附和,“魔术当然也能用来造福人类,创造艺术嘛——”

“——既然如此,我看这枚刻印也该物归原主。”伊诺莱转回正题,语气平平,“不如就劳您代转,交还给最初的持有人吧。”

“这倒不急。”邢清酤微微摇头,把语气放稳,“既然牵涉到我那位忘年交,我会认真处置。过几天我会亲自和艾尔洛德先生把话说清楚——”

“——在那之前,还请您再替我保管几日。”他说到这儿,顺手把话题往旁处带开,“不过我们这么聊,是不是有点儿不解风情?”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伊诺莱一笑,像是忽然想起正题,“明明该谈画里头的事,我们俩却在外面的壳子上绕来绕去,这可真糟蹋了莫菲拉那孩子的一片心意。”

“这幅画,您觉得主题是什么呢?”邢清酤顺口抛出问题。

“暂时还看不出。”伊诺莱摇头,“那孩子只说会在灯下缓缓改变,没把细节告诉我。”

“从一开始的粗布简衣,到现在的轻甲……”邢清酤摸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讲一段成为骑士的过程——”

“——真说骑士的话,我第一反应大概就是亚瑟王了。”

“亚瑟王啊。”伊诺莱点点头,“这倭?X妻 镹??彡玐(六)么讲也说得过去,那照理,下一幕就该从骑士往王那一步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