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邢清酤的房间里,若是正常情况下的话,那么大概率弥漫的是酒味,不过今天不同,今天弥漫在房间里的,松节水与丙烯的混合气息。
莫法吉娅正专注而细致地涂抹着面前的画布,直到作为画面主体的铠甲被细化完成。她换过两支细笔,又重新勾了一下边缘和阴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随手将画笔丢到一边,笔上的颜料顺利地在天花板上抹出一条痕迹,然后无助地落在一旁。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默默坐在自己身后的邢清酤。椅子靠墙,他一手托腮,一手搭在膝上,正静静地看着莫法吉娅的动作。
“鬼啊——?! ”
莫法吉娅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差点没把自己面前的画板掀翻。画架晃了好几下,邢清酤连忙起身,伸手帮她稳住。
“我都在这儿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
“是么,完全没注意,画画占用我太多注意力了,”莫法吉娅回道,然后忍不住抱怨了起来,“而且也别再其他人专心画画的时候,一声不吭潜进来吧——”
“——难不成你是那种喜欢在孩子记日记的时候偷看的那种家长吗?”
“不,说到底这是我房间吧,”邢清酤忍不住吐槽道,“问题不应该是你在我房间画画还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吗?”
“是么,你好久没回来,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
邢清酤听出了莫法吉娅话语中的怨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莫法吉娅的头发——
——然后就被上面的白颜料糊了一手。
“噗嗤——”
见到邢清酤愕然地看着自己手的模样,莫法吉娅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怎么还把自己浑身上下搞得都是颜料的?”邢清酤随手从虚数空间中取出一块抹布,不停地擦着手,抱怨道。
“方便啊,”莫法吉娅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可比调色板什么的方便多了,想用什么颜料调什么色直接往身上蘸不就好了。”
“行吧,”邢清酤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手上擦不掉的白漆,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她面前的画布上,又问道,“在画什么呢?”
“新画,”莫法吉娅把画架的角度调直,回答得很认真,“过段时间老师那边会有个画展,问我要不要把画放上去一并展示,我答应了。”
“听上去不错嘛,”邢清酤点头,语气里带着实在的欣慰,“楼下那些画也都是要参展的吗?”
“那倒不是,”她起身拍拍身上的围裙,简单收拾了一下工具,“那些都是上个月画的东西,画得太多,就索性堆客厅晾干了。”
说罢,莫法吉娅率先出门,向楼下走去,但并没说要做什么。邢清酤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思索了一下,也紧跟上去。
二人重新回到客厅。
“就比如这幅画,”莫法吉娅走到那张尺寸最大的油画旁,伸指点了点下沿的木框,“这是在你的死讯确认的第二天我画的,用了很经典的耶稣受难的构图,就是把耶稣的位置换成了你,我当时准备拿它当遗照的第一稿——”
画上的色层已经干透,她顺手掸了掸画面边角的浮尘,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就在想啊,你死了肯定要举办葬礼对不对?”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但是你平常又不怎么拍照,那葬礼的遗照该怎么办呢?”
她退半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继续说道:
“所以我就觉得,应该亲手画一个画像出来,”她说,“这就是我交的第一稿。唉,明明我觉得很满意的,但是你手底下那群人却不管怎么说都觉得不行。”
“我觉着这画确实……不太适合作为遗照来用,”他挠挠眉心,试着措辞,“它,呃……”
“不管是寓意还是表达我觉得都很棒吧,”莫法吉娅不等他找词,自顾自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用了耶稣受难的构图,其实就是在表达你的地位和贡献。按照我的了解,你差不多是一个人撑起了现代魔术科,让它复兴对吧?”
“那耶稣和众门徒的意象,我觉得就很适合了。”
她又补充一段,把自己的思路交代得更清楚:
“但是这里是葬礼,是和死有关的场合,那就不适合用晚餐或是其他的景色了,”她说,“所以采用耶稣受难的话,倒是恰好符合这个场合——”
她抬眼看他一眼,语气更笃定些:
“——而耶稣死后三天又复活,这不是更符合祝福的表达吗?对一个死人来说,祝他复活才是最好的祝福吧?”
“……”
邢清酤一时间居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这么好的寓意,画工也这么优秀,都把你脸上那股子未老先衰的气质画出来了,”莫法吉娅见他不说话,干脆自己继续,“结果他们竟敢拒绝我的稿子,说这不合适!”
她说到这儿还有点不平,抬手指了指画里那张面孔的阴影层:
“你看看这个细节和气质,我觉得我完全掌握了才是,”莫法吉娅继续说道,“只能说你手底下那帮人是真的不懂什么叫艺术。”
“邢,你自己说说,”她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扭头对着他问,“这画是不是特适合当你遗照?”
邢清酤望着画,呼出一口长气,沉默了好久后才开口:
“如果有一天这玩意出现在我葬礼上,”他看着画面上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构图与耶稣受难图一致的自己,“我会立刻开始祈祷自己不要复活,就这么死了算了。”
“你这不是没死吗!”莫法吉娅仍不依不饶,往前一步,把手背在身后,“想想看,如果那个时候棺材后面挂着你的受难像,然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受难像前揭棺而起——”
“——对吧?超帅的!”
“……”
“如果这幅画真的挂在我葬礼上,”邢清酤回道,语气特别认真,“那么不用绮礼哥按住我棺材板,我自己就会老老实实躺个三天,等大伙都走完后才敢偷偷爬出来。”
“好吧。”莫法吉娅看他这副表情,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其实我画了不止这一个方案。”
“还有?”
“没错。”她点头,绕到沙发后,掀开一块防尘布,从靠墙的画堆里抽出一幅中等尺幅的油画。
她举到胸前,朝他一亮:
“第二个方案是这个。”
只见画面主体色调很深,底色是深蓝色,构图也很简单,正中略偏左是一座无装饰的墓碑,墓碑后是一抔隆起的新土。画面的前景空出一条浅浅的地面带,暗处仅用几笔淡褐来表达泥土。
“这是你画的遗照?”
莫法吉娅点点头,手还撑着画框。
“你应该知道遗照是什么意思吧?”
“逝者的画像嘛。”她回道,“这个常识我还是有的。”
“那我在哪?”
“土里啊。”
“……”
邢清酤沉了一下,指尖按了按眉心,话没接下去,表情里添了点无处着力的无奈。
他真感觉自己现在挺无助的。
“哦,哦。”她看懂了他的神色,连忙补一句,“别急,这幅画不只是这个样子。我对它可是倾注了不少心血,你看好了。”
她把画先搁在墙边,利落地把门口衣帽架拉到空地中央,挂钩调到与画框齐高,再把画搭上去固定。随后一路小跑去车库,过了片刻抱着一个喷壶回来。
喷壶里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她先轻轻在画角落试喷一回,确定不伤底层,才对准那抔土堆均匀按压喷嘴,酒精的气息迅速扩散开,显然壶里喷着的是酒精。
几秒后,土堆的表面开始发黏,颜料边缘失去挺度,开始松动、下滑。她掌握着距离和节奏,时喷时停,新土的暗褐色逐步变浅,开始露出下面被压住的底图。
随着颜料逐渐淌下,土堆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从泥土里伸出的手臂跃然画上。莫法吉娅把流下的颜料擦干净,后退半步,打量整体效果。
“大概就是这样,”莫法吉娅满意地看了看画面效果,介绍道,“这幅画的底层画面,是我用传统的油画技法画完的,在干透后我又刷了一层聚氨酯清漆,这样就算受潮也不影响底图——”
“——只有上面的那层新土堆,是我用易溶于酒精的虫胶溶液和颜料粉调的,”莫法吉娅解释道,“这样的话,只需要用喷壶把高浓度酒精喷上去,虫胶层就会软化溶解,带着颜料一起流下去,把那层土带走,就能显出下面的手了。”
她把喷壶的喷嘴扣回去,得意地看着邢清酤。
“……”
邢清酤沉默了,他的视线从画面移到喷壶,再落回莫法吉娅脸上,斟酌了好一会儿字句后才开口:
“你的这个想法和画工,真的、真的很厉害。”他顿了顿,“但是……我看不出它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在葬礼上放这个是不是有点……”
“不不不。”她立刻打断了邢清酤的话,忍不住解释道,“首先,这幅画的寓意是死后复活。那个耶稣复活的时候,是不是也得想办法把自己从土里挖出来?我就是从这里取的最基础的灵感。”
她抬手指了指喷壶,又指向他。
“然后呢,再结合你喜欢喝酒的这个爱好。把酒喷上去,画面才显露,这不就很契合吗?”
“大概寓意就是,你死后三天,被酒的气味吸引,于是就这么复活了。”
她又指一指画面边缘那层清漆的光泽,再拍了拍手上的喷壶,继续说道:
“还有绘画的原理,虫胶、酒精、清漆等等,运用的都是化学的知识。”莫法吉娅说道,“把它们实际用到画里,也算把你的教学内容和你那个炼金术士的身份,一并放进去了。”
她把画从衣帽架上取下,换了个角度,斜靠在墙边,退开两步让他看整体关系。
“怎么样?”她扬了扬眉,语气里压不住得意,“用一幅画把你的身份、爱好,还有祝福都放进去了。我简直是天才吧!”
“……”
邢清酤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是绝妙的点子,”邢清酤想伸手摸摸莫法吉娅的脑袋,但当他看见自己手上半干的白色颜料时,又将手缩了回去,“真的,听了你这个解释,再去看那幅画的过程,简直是绝妙。”
“不会夸人就直说好看嘛,”她嘴上调侃,眉眼却是明显的高兴。她把喷壶盖子拧紧,又回过头补一句,“而且它还能二次利用。酒精挥发很快,等干透,用虫胶颜料把新土补上就能复原。”
“所以你打算把这幅拿去参展?”他问。
“不。”她摇头果断,“这种画非得熟悉你的人才能看懂。拿去展厅,别人看不到全部的意思,就只剩小把戏了。”
“听你这口气,”邢清酤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把玩笑挑明,“它最适合的展览场合,还真就是我的葬礼?”
“差不多。”莫法吉娅认真思考两秒,颇为严肃地点头,“要不你再诈死一次,死前留个遗嘱,指定它当遗照?”
“不,这就算了。”邢清酤干脆打断,换了个话题,“那你要参的是哪幅?”
“还没画完。”莫法吉娅把画从衣帽架上取下,靠回墙边,“而且那幅也不会带出去。你要看吗?”
“嗯……如果你不介意。”
“好,一言为定。”她把喷壶和抹布收拢,丢进工具筐里,语气轻快了许多,“日期和地点我等会给你,既然答应了,就别毁约哦。”
“这种Flag没必要立吧。”邢清酤半开玩笑式地吐槽道,“会过去的,放心。”
——
写莫法吉娅画出那副画的时候我自己都绷不住了,然后就在想这种技巧能不能不依赖魔术也能达成,就查了好久的资料,最后发现好像真的可以(
其实脑子里的画面是来自植物大战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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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清酤到最后还是没有去和莫法吉娅算她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的账。越漪?·?e?盈氵奇Iх?删鸸?
虽说她把自己的房间当画室,用颜料把地板、墙沿、门把手都涂得斑驳,客厅里散着沾漆的报纸和拆开的快递盒,甚至把窗户当垃圾口,连着一个月几乎足不出户,吃完的披萨盒直接从二楼扔下去……
……但起码这孩子是在做正事。
她确实每天都在画,既然是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那没顾上细枝末节,勉强还能理解。
虽然她空闲时又会骑着那辆改过排气的摩托在城外乱窜,车篓里塞着喷漆罐,去了郊区就对着荒墙开画……
嗯,没错,莫法吉娅依旧是个好孩子。
大概吧。
得到邢清酤会去看展的承诺后,莫法吉娅哼着小调,夹着画笔上楼,踩着木梯边缘轻快地消失在二楼拐角。徒留邢清酤一个人站在凌乱的客厅里,视线在沙发、茶几、书架和靠窗的画架之间打转,心里盘算从哪里下手都不合适。
“对了,邢——”楼梯上传来她的声音。
他回头。莫法吉娅从二楼下来两级,在平台处探出一个脑袋,耳后那撮被涂白的碎发翘着,指尖还夹着一支没擦干净的平头笔。
“怎么了?”
“我猜你肯定要收拾房间。”她眼神往客厅一扫,“没那个必要。按时间算,打扫卫生的也该到了。”
“你约了保洁吗?”
“啊,差不多吧,反正会有人收拾的,”她把脑袋缩回去,又从楼上补了一句,“等我今天画完,会把你的房间收干净。别担心没地方睡。”
“早说啊。”邢清酤有些欣慰,“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在这儿当家里蹲呢。”
他安下心来,走到酒柜前,熟门熟路地拧开一瓶阿贝,琥珀色液体落进威士忌杯,带着泥煤的强烈气息,他不加冰也不兑水,端着杯子在书架前扫了一圈,随手薅下一摞期刊与杂志,回到沙发,半靠着抱枕,一口酒、一页纸,慢慢消磨时间。
窗外阳光斜着落进来,尘埃在光道里漂移。钟表指针走得不紧不慢,客厅只剩翻纸声和杯壁与桌面轻碰的脆响。
过了一段时间,门外忽然传来细小的动静。
周边预警结界没有触发,表明不是陌生访客。结合莫法吉娅先前的话,想来是负责打扫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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