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北达科他州威利斯顿市……”
主持人的声音穿过杂音,把他的注意力扯了过去。
这是个他早就习惯只在别的新闻里听到的州名,至于后面那个城市,他本来是不会记住的。只是那几个字眼在脑子里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叠纸,翻到中间一页——
——果然,在一串地名里,北达科他州,威利斯顿安静地躺在其中。
电视上的画面切成了现场连线。画质不太好,风把拾音器吹得沙沙响,画面里是某个灰扑扑的小镇边缘,警戒线拉得歪歪扭扭,远处停着几辆旧皮卡。
镜头刻意没有推进,只是在远处扫了一圈,就被主持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警方表示,现场发现多具遗体,死者身份尚在确认中,”主持人用的是那种标准的新闻腔,“由于案情敏感,详细情况暂不对外公布。”
短短几十秒的画面里,没有给出任何细节特写,只有仓库外那一小片被封锁的空地,和不断闪烁的警灯。
老人看着那一团被马赛克糊掉的影子,指尖在桌上的纸边缘不自觉地捏紧了一点。
威利斯顿。
他又低头看那张名单,眼睛落在那行字体上,顷刻间就明白了白人西装当时留下那句要是哪天在新闻里看见这些地方的真正意思。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是博物馆的年轻人,那个负责每天关门前检查信箱的孩子,双手抱着一摞报纸站在门口,鞋底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泥。
“这是今天信箱里塞的。”对方有点困惑,“不是我们订的那几份,是外地的……看样子是寄给您的。”
年轻人把那一沓报纸递过来时,最上面那份的头版标题几乎和电视上的字幕一模一样,只是换成了地方报纸惯用的夸张口气:
“威利斯顿血案:疑似邪教祭祀,多具尸体弃置厂房”
下面配了一张同样远远拍摄的现场照片,角度和刚才电视里的画面几乎没有区别,只是画面边缘多了几块被白布草草盖住的轮廓,旁边有警员在呕吐,另有几人捂着口罩。
老人低头往下扫,地方记者显然比全国台更愿意往血腥里写几句:
“据一名不愿具名的警员形容,部分遗体以极不自然的姿态被丢在厂房中央,四肢扭曲,关节被人一节一节掰断。”
“地面被血液浸透,形成一圈又一圈重叠的暗红色痕迹,中心残留着疑似祭祀图案的空白区域。”
“有救援人员表示,这是他们从警以来见过的最不该有人看到的现场。”
他不用再往下看了。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先行一步。
电视里播的是给全国人看的版本,信箱里塞的,是给他一个人看的版本。意思摆得很明白——
——他们完全可以不等他的允诺,就在别的地方把整套计划先做完一遍,顺便让他看看后果长什么样。
“要不要我帮您问问是谁送来的?”年轻人又说,“我刚才问保安,他说没看见有人往信箱那边走……”
“不用。”老人把报纸叠好,语气平静,“大概是送错了吧,没事。”
待到年轻人离开后,他起身拾起电话。
“Hello?”
熟悉的声音传入老人耳畔。
“这么晚打过来,是看过合同了,还是有什么地方想要再确认一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上的报纸标题上。
“我刚才在电视上,”他缓缓开口,“看到了北达科他州威利斯顿的新闻。”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很快笑了笑:
“啊,是的,今天的整点快讯。有些州的治安问题确实比较棘手,特别是那些偏远地区,偶尔会蹦出点……不太愉快的事件。”
“信箱里还有一叠从那边来的报纸。”老人又补了一句,“上面写得,比电视仔细。”
“那大概是热心媒体的工作了,”对方的语气听上去仍旧轻松,“地方记者素来喜欢把事情写得……更生动一点。联邦这边目前只收到简要通报,具体案情还在调查,暂时不方便对外评论。”
老人嗯了一声,不追问,也不接话。
电话那头像是察觉到这头的沉默,主动把话题往前推:
“不过,老先生,类似的事件也从侧面说明了一点,当地的地脉问题正在失控。”对方随口扯了个说服力近乎为零的借口,“这种失控如果任由它自己往外冒,只会以各种难看的形式出现。”
“与其让它随机爆发,不如在可控的框架下,选择一个由我们来阅-漪 γ?霓硫一弍二镹I?设计的出口。”
“比如小大角?”
“比如小大角。”白人西装顺着接下去,“有您在,有克罗族的传统仪式在,还有联邦这边的监管,比起那些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仓库和郊区工地,要安全得多,不是吗?”
“你是打算说服我,还是吓唬我?”
“提醒,”那人笑了一声,“我们只是希望您能从更大的视角看这件事,无论您愿不愿意参与,事情都在往前走。”
老人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你们那边,说年底前要给答复,是吗?”
“是这样。”白人西装很爽快,“项目在联邦那边的审批是按财政年度走的,如果到年底之前还拿不到明确答复,预算会自动流向其他区域,接下来几年再想把您这边拉回来,难度就会成倍增加。”
“所以呢?”
“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尽量在今年年底前做出决定。”对方的语气依旧彬彬有礼,阅-ψi鸸艺厁屋七9lI??栮 “不是要催您草率行事,而是计划马上要全面展开,牵扯的部门和人手都已经在排时间表了——”
“——我们实在不希望因为您不必要的多虑,拖慢了整体的进度。”
老人听完,只问了一句:
“这是建议吗?”
那头笑意停了半拍,随即收拢起来,声音变得更平直了一些。
“这是通知,先生。”
“……”
老人沉默了许久。
“我会看完合同,”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看完之后,会把该问的都问清楚。”
“当然,”对方很快又换回了那副客气的腔调,“无论您有什么疑问,我们都会尽量给出解释——”
“——只是时间上,还请您多多体谅我们的难处。”
“时间向来站在你们那一边,”老人淡淡地道,“从来没有站在我们这边过。”
“至少这一次,我们希望能站在同一边。”
老人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声道了句晚安,径直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短暂地响了一会儿,小电视已经跳到下一条新闻,屏幕上的光在墙上晃动,桌上那叠报纸和那份合同静静地躺着。
老人把听筒放回底座,指尖在合同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最终却先把那叠来自北达科他的报纸拉了过来。
写到这里应该就很明显了,这起事件不单是本土魔术家族的仪式,其实更多的是由政府一手推动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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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番外:免费番外:赝作圣杯
白人西装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夜风从厂房外的空地上吹过,卷起一点淡淡的血腥味。远处警车的灯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现场早被封锁,外围守着的是地方警员和勉强算配合的民兵团残部,联邦那边的人已经陆续撤了,只剩下几辆车停在外圈等人。
他顺着警戒线往外走,鞋底沾着已经有些发干的血迹,边缘被染出一圈暗色。他走到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前,却发现副驾驶的车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联邦官员此刻坐在驾驶位上,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手里攥着块湿巾,在方向盘上反复擦来擦去,方向盘的皮套上隐约还能看到几道已经被抹开的暗色印子。
“你怎么在驾驶座上?”他忍不住问道,“难不成你打算开车?”
“不然呢?”官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车借你一会就整成这副样子。”
他抬手指了指仍隐约发黑的方向盘皮套,越看越来气,继续说道:
“该死,”官员用力把湿巾扔出窗外,视线嫌弃地在他身上绕了一圈,“你能不能先把这一身扔了,再上车?”
“这是我的车,不是给你当他妈的殡仪馆用的。”
白人西装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色西装在夜色里不算显眼,可近看之下,袖口和下摆上一大片已经干结的血迹还是很难忽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他语气真诚,“可不能说扔就扔。”
“洗车钱你出?”官员咬牙道,“还是说你要让我开着沾血的车去接我儿子放学?”
白人西装象征性地在原地顿了顿,绕到车后,将手上的血迹尽量擦到衣服上,然后拉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一块塑料布,折了几下摊在副驾驶座椅上,这才慢悠悠坐进去,把沾血的那一侧刻意往车门方向挪了挪。
车门关上,外面的警灯被挡在了玻璃外,只剩下车内昏黄的顶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有点发灰。
“白天那边的善后处理好了?”官员总算把注意力从车内卫生转开,“没出什么岔子吧?”
“放心,”白人西装靠在椅背上,随手拉了拉领带,“尸体摆得很讲究,血也放得很干净,剩下交给他们法医去解释——”
“——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案子早就被塞进极端组织相关的档案里了。”
“仪式呢?”官员问,“完成了吗?”
“完成了,”他嘴角一勾,“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那就好,”官员顿了顿,又偏头看向还拿着手机的白人西装,“刚刚,是克罗保留地那边打来的?”
“嗯,”对方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丢到一边,“他们那位老先生看了威利斯顿的新闻,顺便也看了几份好心人塞进信箱的报纸。”
车子并没有立刻发动,白人西装随手系上安全带,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驾驶位。
“对了,我有个问题,一直挺好奇的。”他突然又说,“试点名单那么长一串,当初是谁拍板,把这地方划进去的——”
“——毕竟在勘测的时候,我在这里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地方跟联邦的关系本来就烂透了。”官员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动手之前,他们早就习惯逮着华盛顿骂,游行也好,电台上嚷嚷也好,自己搞民兵营也好,反正逮着机会就往联邦头上泼脏水。”
“反正都烂完了,也不介意更烂点,对么?”
“起码不会被追责。”
白人西装听罢,只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值钱的是别的东西。”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
“那边的电话呢?”官员很快把话题扯回正事,“克罗保留地那边,听着怎么样?”
“还在装冷静,”白人西装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昏暗的路,“态度很谨慎,但他该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退路了。”
官员轻轻哼了一声,不知算不算笑。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答应?”
“快了,”白人西装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血迹斑斑,却被他形容为最喜欢的外套,“年底前吧,我们给他的时间表,已经很宽容了——”
“——在这个国家,能主动谈条件的机会,不会出现第二次。”
说完,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联邦官员看了看他那身几乎干透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厂房,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拧动钥匙,缓缓发动车子,载着他们离开此地。
车子驶上公路,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渐渐盖过了风声。
“接下来咱们能休息了吗,”路途中,副驾驶上的白人西装突然问道,“放几天假呗?”
“想得美,”官员盯着前方的路,“还有一个地方的家系一直在跟我们唱反调,你又不是不知道。”
“啊,有点印象。”
“对,”官员皱了皱眉,“他们和断了代的克罗族不同,本身就是魔术家系,这种拿民兵团开刀的小把戏吓不倒他们。”
“想要什么程度的?”白人西装懒洋洋地问,“我这人优点不多,办事倒是挺讲规格的。”
“更激进一点,”官员说,“但不能有死伤,他们的价值比威利斯顿这群人高多了,真死人的话,就彻底闹僵了,后面很多工作都不好推——”
“——得让他们明白,自己其实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又不能一下子逼到绝路上去。”
“既要他们怕,”白人西装帮他总结,“又不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低响。
白人西装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一下,问道:
“你看过福尔摩斯吗?”
官员愣了一下,答道:“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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