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博物馆已经闭馆,游客都被清扫出大厅,只剩下值班的保安在门口打哈欠。
老人站在门里,透过窄窄的玻璃往外看。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SUV慢慢驶上斜坡,停在院旁。车灯熄灭,车门依次打开,先下来的,是他在记忆里已经翻来覆去看过的那些白人笑脸中的一张。
“老先生。”那人上次穿的还是灰色西装,这回换成了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公文包,笑着朝他扬了扬手。
出乎老人意料的是,后座又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年纪看着不算大,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比前面那个还板正。最引人注意的不是脸,而是他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小徽章——
——那种只有在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联邦标志。
“哦,对了,先给您介绍一下。”白人西装像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似的,语气越发殷勤,“这位是联邦这边负责对接的代表,目前在内政体系里负责相关项目的协调工作。”
“晚上好,先生。”那官员自我介绍道,“我受托参与这个黄石河—大角区域生态与文化修复项目,今天只是来听一听,也给您一个正式的说明。”
“不应该是……关于土地怨念的净化吗?”
“这难道不是生态与文化修复的一环吗?”那官员反问道。
“……您的意思是,联邦支持这么做?”
“正是如此。”
话音刚落依⊙?玐飼泣?5流/Qu?,他便略微前倾,将手自然地向前递出。
老人目光在那只伸来的手上停了一瞬,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手相握。握上去是一只习惯握钢笔的手,干燥,用力,丝毫感觉不到真诚。
“我只是在这里修修展品,”老人淡淡地说,“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他们被领进了员工休息室。那间屋子平时只用来喝咖啡,躲风,墙上挂着早几年拿的什么优秀小型博物馆牌子,桌子是旧的折叠桌,边角被磕得掉了一块皮。
日光灯发着冷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白。
白人西装熟门熟路地把随身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张印着地图的彩色纸张,又拿出一叠看上去像是项目计划书的东西。联邦代表则把一块小小的证件夹放在桌边,徽章的金属边在灯下反光。
“我们上次和您提过,”白人西装把地图铺在桌上,指尖按在黄石河蜿蜒的一段,“这里是最早出问题的那截地脉。当年几场仗都打在这一带……”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瞥联邦代表一眼,似乎是在反复确认对方的意见。
“从联邦的角度,我们把这些归在历史暴力导致的地脉与文化异常中,” 联邦代表则适时补了一句“简单说,就是殖民时期留下的东西,一直压在这片土地下面没散开——”
“——常规的工程手段,只能治表,治不了这一层。”
“所以就想到我们?”老人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想到那套早就没人会跳完整的仪式?”
“不是想到,而是尊重。”白人西装立刻接上,“您一族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比任何专家都深。我们只是……尝试把古老的智慧,和我们能动用的资源结合起来。”
老人没接话,只是低头看那张地图。黄石河被涂成了一条过分鲜艳的蓝色,两侧的土地被标成不同的编号,边界线画得整整齐齐,跟他记忆里那条总是被改来改去的保留地线条很像。
“你们说的那个……战争。”他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这个词,“圣杯战争。具体打算怎么做?”
白人西装就是在等这一句,眼睛亮了一瞬。
“我们会在黄石河附近划定一片安全区域,”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圣杯战争的核心结构会委托给一支在欧洲很有经验的家系去完成……您大概听说过,叫爱因兹贝伦——”
“——他们负责搭建大仪式,我们这边只需要在既有的圣杯战争里,借用一次结果。”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后继续说道:
“简单说,就是在正常的圣杯战争结束时,截取一骑从者的灵魂,封进一只缩小版的器皿里,一个赝作的小圣杯。然后,用它作为净化核心,接到这条被污染的地脉上。”
联邦代表轻咳了一声,补充道:
“所有行为都会在联邦的监管框架内进行,确保不会对您和保留地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联邦的监管。”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口里翻腾它的味道。
他忽然想到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当白人说他们会监管的时候,意思就是他们会写下规则,你如果签了字,就得照着他们写的活下去——”
“——当然,这规则只对你有效。”
他抬起头,看着桌子对面的两张脸。
“你们要净化地脉,”老人缓缓道,“要让精灵回来,要让长喙鸟再看一眼这片地,也要我们出人,出仪式,还要承担你们提到的那些风险。”
“我们会提供补偿,”联邦代表很自然地接道,“资金,项目支持,教育资源,甚至可以用文化保护项目为由,为克罗族专门划出一部分预算。”
钱、项目、预算。
老人听着这些词,就像听见远处开来一列列新火车。
他沉默了很久,长到连白人西装都开始有点不自在地动起手指,想再找点什么话来填补空隙。
老人这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那张地图。
“细节,”他说,“我想听得更细一点。”
联邦代表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当然,”白人西装又露出笑容,“我们今天,就是专门来跟您谈细节的。”
老人没回应那笑,只是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落在窗外那一排白色和红色的石碑上。夜色下,石碑顶缘被路灯勾出一圈苍白的反光,像是一排排钉在地上的牙,正在啃噬着这片保留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把一笔新的账,拖到了桌面上。
第六卷番外:免费番外:这是通知,不是建议
灯光落在桌面上,把那张摊开的地图照得发白。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剩下博物馆外墙上的几盏路灯,把石碑和旗子勾出一圈冷光。
白人西装见他总算愿意听下去,赶紧顺势把话题往下压。
“还有一点,我们得先跟您说清楚。”他换了一张地图,展开的是整个保留地的地形,“长期受污秽影响,这条地脉的走向已经开始紊乱了。以前它是顺着黄石河和两条支流走,现在有一部分已经像是被硬拽着折回去,乱成一团。”
他用笔尖在地图上轻轻划了几下,画出几条弯曲的线,那些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所以,我们希望先对整片区域做一次详细勘测,”白人西装继续道,“届时勘测队会仔细地检查一边再做实际决定。”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自己的人也顺着黄石河这边走了一圈,住了几晚,看了看地形,粗略的估计已经出来了,都指向一个地方——”
他停在地图边缘,指尖轻点了一下。
“——大概就是小大角这块。”
那地方在纸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我们做了初步调研,”他抬眼看向老人,“怨念最重的地方,就是这里,当年死人最多,后来石碑,游行,抗议,演讲……所有情绪全堆在这一点上。对我们来说,这是最适合作为圣杯战争选址的地方。”
“本来就是那场战争留下的怨念,现在又要在那里再办一场战争?”老人皱眉反驳道,“你们这是嫌那块地还不够乱吗?”
“恰恰相反,”白人西装笑了一下, “正因为那里已经是最深的伤口,我们才有机会把刀伸进去,好彻底清理——”
“——其他地方的污秽是顺着这条主干散开的,根子不动,只在旁边缝缝补补,永远治不好。”
“你们的说法是这样,”老人淡淡地道,“可那也是人埋得最多的地方。”
“我们知道,”这一次白人西装没有接着笑,语气反倒收敛了些,“所以才会来找您,不经过克罗族长辈的同意,我们不会在那儿动。”
旁边一直沉默的联邦官员这时开口了:
“对联邦来说,小大角从来不只是一个战场遗迹。它是我们国家叙事的一部分……但说实话,从神秘学的角度,美国一直是个很年轻的国家。”
老人侧过头看他一眼。
“欧洲有教会,有旧家系和地底馆藏,亚洲那边有他们自己的体系,可我们这儿呢?”官员摊了摊手,“两百来年的历史,大部分都砸在工业,科技和军工上了,神秘学相关的研究……一直是短板。”
他顿了顿,又举了个例子。
“上个世纪,我们也干过些事,您大概听说过,”官员继续说道,“联邦曾经搞过超感应,远程观测之类的计划,招了一批所谓的超能力者,把他们关在基地里做实验——”
“——但最后的官方结论,是没有可靠证据。”
“那就是失败了。”老人冷哼一声。
“并不完全是,”官员倒也不避讳,“但那些计划里留下了很多东西,冷战结束以后,预算甚至还加了些,联邦内部从来没有彻底放弃这条线。我们只是把它压到更深一点的地方去做。”
他指了指地图,继续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联邦在神秘学领域始终是个门外汉,只靠从其他国家买情报的话,那么永远都要落人一截。”他慢慢地跟老者陈述道,“我们需要更合适的样本,更合适的实验场——”
“——黄石河大角这一片,就是少数愿意跟我们合作、又确实有传统基础的地方。”
“我们不是来抢你的仪式,老先生,”白人西装顺势接上话题,“我们是希望,把你们的东西和联邦现有的研究拼在一起——”
“——只要第一次实验成功,联邦那边就有理由把这套模式写进预算,写进长期项目里。”
“听上去很宏大。”老人淡淡地说,“国家安全,神秘学研究,历史暴力的修复……可这些东西,对一个只会在展柜后面擦枪的老头子来说,有什么用?”
屋子里静了一瞬。
联邦官员随手翻了一页资料,继续说道:
“我们知道小大角河这边最近几年因为地脉异常被划入限制区,游览路线缩短,封闭了几个视野最好的观景点,战场解说也被要求改线,这对你们镇子的旅游业冲击很大吧?”
他随意地报出几个数字,比如哪一年游客下降了多少,或者门票收入缩水了多少,还有的周边旅馆、加油站和小饭馆都少了多少生意。
“如果我们在这两年内启动圣杯计划,小大角河一带会进入更严格的封锁期,”官员继续道,“这听起来确实是坏消息,但实际上,封锁期间的旅游业、服务业损失,由联邦专项补贴全额覆盖。”
老人看着他,不说话。
“不是象征性的一点钱,”白人西装赶紧补充,“我们会按过去五年的平均收入来算,再加上增长系数,账目公开透明,必要时也可以请第三方审计。”
他又翻出一页纸,推到老人面前,上面是几行已经预估好的数字。
老人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如他所言,不是象征性的数字,是一笔真正在镇子账本里能砸出响声的钞票。
足够修一修破掉的路面,给学校换一批新设备,让社区活动中心的暖气不再冬天漏风,让几个年轻人不必立刻搬去城里打两份工。
“这只是初步数额。”联邦官员补了一句,“如果项目进入长期阶段,联邦还会以文化合作伙伴的名义,每年往保留地拨一笔固定款项,挂在你们自己的基金名下,由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老人低头看着那几行数字,突然觉得他们说的什么地脉,什么国家安全,都像是印在地图边缘的小字,真正压在纸上的,是这些加粗的金额。
“……”
夜色更深了些,博物馆外的路灯把石碑照得发白,风吹过旗子,发出布料被拉扯的声响。
“封锁期间,”老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博物馆这边的员工,不会被裁掉吧?”
白人西装愣了一下,紧接着连连摇头:
“不会,项目预算里会把这部分算进去,我们需要你们继续维持场馆运作,只是对外开放要做一些限制。”
“而且,项目需要本地顾问,” 联邦官员补充,“您如果愿意,可以作为传统仪式顾问签约,有单独的顾问费。”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看那条被画得太蓝的黄石河,看那些整齐得不真实的边界线。
宏大的叙事他听得太多了,从保留地被第一次划出来开始,每隔十几年,就会有人拿着一摞新的理由来敲门。
这一次打动他的,是那几行印得清清楚楚的数字。但动心归动心,他比谁都清楚美利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上世纪那些打着计划,研究之类旗号的东西,最后落到谁身上试刀,他看得够多了。穷人,有色人,被当成一批又一批可以牺牲的样本——
——如果就这么把地脉和仪式拱手交出去,用不了多久,实验对象这四个字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族人头上。
“我再考虑考虑吧,合同可以先放我这里吗?”老人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淡,“我会自己看一遍,再带回去给族里的长辈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我没有回话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在这片地上动任何手脚。”
联邦官员和白人西装对视了一眼,没有异议。
老人伸手把那叠纸抽过来,放在自己这边,却始终没有拿起笔。
临走前,白人西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小叠彩色打印件,轻轻搁在合同旁边。
“这些是第一批试点计划暂定的地址,”他说,“这里只是其中之一,我们会同步推进其他选址的进程。如果您还在犹豫,也可以偶尔留意一下这些地方的消息——”
“——要是哪天在新闻里看见它们的名字出现得有点频繁,那就说明,我们已经在别的地方先行一步了。”
老人没接那叠纸,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封面上几行地名,随后把目光挪开。
“路上小心。”他只说了这一句。
—艺琦瘤(一)迩二贰—
几天之后,风又开始刮得厉害,旗子在馆外的杆子上来回抽打。
游客不多,下午的导览结束得比平时还早一点,大厅里很快只剩下打扫的推车声和自动门偶尔开合的气流声。
老人把楼下的灯一盏盏关掉,最后一个回到员工休息室。小电视挂在角落里,长期调在一个全国新闻频道,没人专门去换台,节目就自己按表走。
原本他是不太关心这些的,顶多在天气预报的时候多看两眼,算一算哪天风大会不会影响旗子和屋顶。可这一阵子,他不自觉地往屏幕上瞟得更勤了些——
——桌上那叠写着各个地名的打印件还压在电话旁边,只要抬眼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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