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嗯嗯,你说得对,只可惜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我,不是你。”撒旦淡淡回应,还懒懒地伸了个腰, “若不是我心生宽容,你以为还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那位人间旅者见到的,怕还是你那被咬得只剩半个身子的模样。”
“等一下。”邢清酤忽然出声,“冒昧问一句,按你们的意思,神曲里的那一幕,犹大被撒旦啃食,难不成是真的?你当真在地狱里不停地噬咬他?”
邢清酤突然明白为什么犹大一直对撒旦抱有敌意了。
要是换成自己,被人啃了几百年,能和气说话才怪。而犹大却只是找到机会就插嘴讽刺几句……只能说犹大起码在脾气上还是挺符合圣徒标准的。
但撒旦接下来的话,却推翻了他的想法,
“他确实被啃过,”撒旦平静地说道,“但那时动手的不是我,而是地狱的惩戒机关。那装置在罪行确立时会自动执行惩罚,与我无关。”
“可神曲里明明写的就是你。”邢清酤说道,“难不成是记错了吗?”
“那得怪那没见识的诗人。”犹大冷哼一声,“他把那机关当成撒旦,还告诉了但丁。若只是误认也罢,偏偏又添上一句什么……地狱之王的旗帜在向我们行进——”
“——这下可好,直接让但丁把这囚徒封成地狱之王了。”犹大说道,“他怎么不把这装置认作我,把嘴里叼着的人认成撒旦?”
“哈,不止神曲,在更早的作品里,也有人写我为地狱之主,”撒旦笑着补充道,“但没有一部能像神曲那样影响深远而已。自神曲诞生以后,后世对地狱的认知几乎全被那本书固定下来,而此地的结构也随之凝固。”
“等等,”邢清酤突然开口,“那岂不是说,现在这地狱的模样,是因为神曲的缘故?”
“正是。”撒旦点头确认。
“而且在这里,那位但丁真的来过地狱?”
“不假。”撒旦笑意不减,“他笔下写的不是幻想,而是纪实。他确实走过地狱、炼狱与天堂。”
邢清酤沉默片刻,捋清思路,继续慢慢问道:
“也就是说,地狱的形象来自神曲,而神曲的内容又来自他所见的地狱,对吧?”
“没错。”撒旦语气平缓。
“可这就奇怪了。”邢清酤继续推理道,“既然地狱的样貌源自神曲,那在但丁动笔之前,这里理应还不是这个样子。可他笔下的描写又与所见完全一致——”
他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后抬起头,祁陾(三)令??iu(七)3罒总结道:
“——这就是说,在神曲完成之前,地狱就已经变成了神曲中的模样?”
“换句话说,但丁的创作是因,地狱的变化是果。可现在你告诉我,是果在前、因在后,这能说得通吗?”
“我先前已经和你说过,”撒旦缓缓开口,“地狱中不存在连续的时间,对吧?”
“对,我记得。”邢清酤点头应道。
“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纠结因在前还是果在后?”撒旦继续道,“所谓因果,本就不依附于时间的顺序。”
他略作停顿,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缓缓解释:
“如果把世界视作一个由事件构成的集合,那么我们就能在这些事件之间定义一种关系——”
“——A的变化可以影响B,那么A和B就存在一个关系,名为因果。”
“这种因果关系有几个衫?4灵?起?児貳s??覇罒_qun?前提。其一,传递性,若A影响B,B又影响C,那么A与C之间也存在因果联系,A、B、C之间存在一条因果链。”
“第二,不对称性,这个因果关系是非对称的,若A→B,则不可能B→A。”
“由传递性和不对称性,我们可以推出它的反自反性,A不能成为A自己的原因,即没有事件会成为它自己的原因,对任意事件A,不成立A→A。”
“再由传递性和反自反性,我们推出它的第四个性质,无环性。简单来说就是,事件之间不能形成闭环。不存在A经过一系列传递又回到自身的情况。”
“满足这四个性质,才算得上因果。”撒旦道,“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关于因果关系的定义,”撒旦说道,“我们接下来的讨论,主要会围绕着这个无环性进行,能理解吗?”
“这倒是不难理解,都是很简单的定义,”邢清酤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有个问题。你说因果必须无环,可我先前提的那个问题,不正是一个闭环吗?”
“但丁创作神曲,使地狱变成他书中的模样,而他游历地狱后又以此为素材写下神曲,即神曲的创作→导致地狱改变→但丁游览地狱→再引出神曲的创作。”
“如果上述逻辑成立,那么这很显然不符合你说的因果的无环性。”
“这个问题,我稍后再解释。”撒旦摇摇头,声音低沉,“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点出一个微弱的光点,光点静悬不动,随后他缓缓往上、往下各划出一片张开的锥形。
“这个点代表现在。”撒旦解释道,“先不要管钟表或是刻度什么的东西,只看你此刻站立的这一点。以光速,从这里发出的任何讯息,都会划出一个清晰的边界。”
他指向那锥形的两端,继续解释:
“上面的这一片,是你此刻能够影响到的地方;下面这一片,是那些能够影响到你的地方。我们称它们为未来光锥与过去光锥。”
“因果只存在于这两片之中。”撒旦继续道,“要么是过去够到你,要么是你够到未来。只要在边界之外,讯息永远传不过去,传不过去,就谈不上产生影响。”
邢清酤静静地看着那光锥的形状,神情一凝,随即点了点头:
“明白了……这是洛伦兹时空的概念,对吧?”
“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犹大皱起眉头,看着他们两人来回讨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闭嘴。”撒旦语气冷淡地回了一句,“别插嘴——”
“——明明是个圣徒,明明是个行了背叛之罪的圣徒,却连自己信奉的神是个什么都不理解,我真耻于和你呆在同一圈地狱。”
他骂完,又回过头来,继续对着邢清酤解释道:
“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撒旦说,“谁能影响谁这件事,就有了最基本的判断。若一个事件落在你的未来光锥内,它便可能被你影响,若不在光锥之内,那就不可能。”
“将这样的关系一条条连起来,你就能看见因果的传递方向。”他伸手描出光锥内部的一条线,“前一个事件能影响后一个,后一个又能影响更后的,这就是事件在因果链上的传递——”
“——只要光锥在几何上不被倾覆,在速度上不被逾越,就不会出现回到原点的情况。”
“所以,因果关系不会形成环,这就是无环性,”撒旦的声音略微低了些,“若想让它成环,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光锥本身。”
“你刚才举的那个例子,我们稍后再谈。”撒旦补充道,“先把这把尺子立稳,把定义弄清楚,再讨论你所说的因果问题。”
撒旦抬手,手指划过空中的光锥,光点在空气中微微闪烁。
“正如你所见,时间的刻度是连续还是离散并不重要,”他说,“那只是记账的方式。真正决定因果方向的,是光——”
“——还记得创世纪中神创造世界的第一句话吗?他说,要有光,于是世上便有了光,有了光,才能划定事件的因果。”
“光锥之内,就是命运吗?”邢清酤微微点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地狱诞生的因果环会出现,是因为有某种超光速的存在?”
“可以再想得更大一点。”撒旦平静道,“比如,这个宇宙本身,会不会在尽头被接回起点?”
“CTC(封闭类时曲线,closed timelike curve)么……?”邢清酤皱着眉,低声重复。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陷入了思考,他记得,六年前的ORT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永恒宇宙的稳态仅能保持一瞬,在跨越了这一原点后,有限的事象将于这个封闭空间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邢清酤抬起头,缓缓说道:“我大致明白了。简单来说,因果的顺序依旧是向前延伸,一直沿着指向未来的方向前进,没有跨出光锥的尝试,是一条单行道——”
“——可若这条路没有尽头,等它走完所有的事件,再回到起点,那么这一整条顺序,就会自然地闭合成一个环。”
“对。”撒旦点头,语气平稳而清晰,“这样的环不是由速度造成的,而是由时空的结构决定的。至于你之前说的那条因果链,如果整个宇宙在极大的尺度上自身闭合,那它并不是倒退的时间,而是环上的一段。”
他顿了顿,指向那淡去的光锥:“每一个事件只影响自己未来的一部分,没有一处违反因果的规则,也没有打破光的界限。可当这些片段首尾相连,最终又回到了开端,这就是因果的自洽——”
“——时空的结构让未来在极远的地方贴回了起点。于是,时间与因果便在宏观上闭合成环。”
“这不会出现悖论吗?”邢清酤追问道,“那岂不是可以随意改写过去,过去也会变得不确定吧?”
“没有所谓随便改。”撒旦答道,声音平稳冷静,“还记得你们在档案库里看到的那些场景吗?犹大有没有对你说过,绝不能让自己出现在自己的事件中?即使干涉,也只能是极细微的部分?”
“是这样。”邢清酤点头。、
“那其实就是CTC的干涉原则。”撒旦继续道,“一旦存在因果环,所有能发生的情况,最终都会指向唯一的那条自洽路径。后来发生的一切,必须完全回馈出你现在所看到的结果,否则就会形成特异点,而那样的情况,会被人理强行修正——”
“——不过话虽如此,你说得过去不确定倒也算正确,”撒旦话锋一转,“毕竟不是所有特异点都值得修正,人理的处理能力有限。”
他稍作停顿,又将话题拉了回去:
“回到你先前的疑问。神曲塑造地狱,群·聊?栮?疑掺屋奇(九)锍傘?栮地狱又成就神曲,这两者并不冲突,而是彼此锁定。它们是环上的两个节点,谁都不是起点,谁也不是终点。在这样的闭环中,能发生的,就是已经发生的。”
邢清酤微微点头:“原来如此。这样说就能解释通了。”
撒旦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出现这种现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唔……是不是代表整个宇宙的事件其实都是固定的?”邢清酤试探地说。
“还不止。”撒旦摇头,“它意味着因果关系的崩溃。传统意义上的因果链讲究无环,A导致B,B导致C,顺序清晰,不可逆转。而当这种无环性被破坏,整个逻辑体系都会随之动摇。”
邢清酤沉默片刻,问道:“那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们可以先假设一条最简单的因果序列,”撒旦说道,“A导致B,B导致C。照常理,A与C的关系必须经过B这个中介环节,因果之间有明确的传递次序。”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出一条直线。
“但如果因果链塌陷,A可以直接影响C。”撒旦继续道,“也就是说,过程被跳过,结果仍能出现。”
“跳过过程抵达结果……”邢清酤低声重复。
“你该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吧?”撒旦笑着说道。
邢清酤沉思了片刻,略显犹豫地回答:“魔术?”
“不错,但还不够精确。”撒旦轻轻摇头,“严格来说,这就是神秘——”
“传统因果崩解后,事象与结果之间的必然性被打断,奇迹便得以存在。因果的缝隙成了神秘的温床。”
“——换句话说,宇宙的CTC化,就是神秘诞生的根源。”
——
我附了两张图在正文中方便,如果读的时候没看到请刷新一下试试
考虑到先前涉及到这种地方的时候都会有些难以直观理解,所以我特地做了两张图,这样的话应该就能一下子就明白了吧
对这方面的内容我也是个门外汉,可能会有许多不准确的地方,还请尽管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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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唯有背弃了主之爱,这宇宙才算有了出路
“神秘的起源是因为宇宙的CTC化么……”邢清酤低声重复,反复咀嚼撒旦先前下的结论,“这样说的话,倒也合理。魔术本身就是欺骗世界,跳过过程而抵达结果的黑箱操作。”
他稍作停顿,又问:
“那么,神秘为什么会衰退呢?既然它起源于这种结构性的循环,按理说,越清晰地理解这一点,越该能强化它才对。为什么反而会被更多人知晓后就逐渐衰退?”
撒旦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已经说出答案了吗?”
“什么?”旗尔?叁???Os?i?【jiu??崎鏾司·群?邢清酤还没反应过来。
“魔术是欺骗世界的黑箱。既然如此,知道的人越多,欺骗也就越难成立。若你在台上表演,而所有观众都清楚你袖中藏刀、脚下设机关,那你还能让他们信服你的奇迹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还有更深的原因。你要明白,这个宇宙的底层结构仍是建立在传统的、线性的因果秩序上,只是全局拓扑在宏观尺度上允许闭合类时结构而已。”
“虽然时空在宏观层面被扭折成环,但其他物理结构并没有随之改变。也就是说,它的基础逻辑依旧不是很兼容这种超因果的运行方式。”
“所以,魔术无法无条件存在。”撒旦继续解释道,“它需要外部的推力才能抵达神秘,嗯,也就是魔力了,魔力是用来达到神秘的推进剂。”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在空中凭空凝出一根笔直的藤条。
“假设宇宙的因果原本像这根藤条一样,是一条笔直的线。”他说着,握住两端,将它慢慢弯曲成一个环,“后来,时空被改造成这样。它被弯成了环,却没有断——”
“——而这根藤条,会自然地产生一个反抗弯曲的力。”
撒旦松开手,藤条“啪”地一声重新弹直。
“看到了吧?”撒旦说道,“这个反作用力,就是宇宙在抵抗自身被弯折。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环形结构,其余的结构依旧保留着原始的直线秩序,所以会不断排斥这种扭曲,你可以把这种抵抗理解为世界在自我修正。”
“这种修正的体现之一,便是你们所谓的神秘衰退。”
“你的意思是,这种排斥会更加具体?” 邢清酤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它作用于宇观还是微观?如果是宏观也能作用到的话,那有可能在日常中观测到这种现象吗?”
撒旦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盯着他。
良久后才开口道: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猜一猜,”他说,“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说怪没意思的。”
“不不,我觉着还是让你直接说吧,”邢清酤平静地回道,“我掌握的信息量不如你多,相较而言我的猜测毫无意义。考虑到交流效率,你直接说出结论更好。”
“唉,所以我讨厌你们这些人,搞得聊天都变得没有乐趣了,”撒旦抱怨道,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解释,“这个机制会偏向于将环状的因果修正为直线因果,从而强制让原本可行的捷径消失。”
“原来如此,”邢清酤点了点头,“那么这种机制是实际的某种力吗?还是说和魔力对应?”
“……我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举例只是方便理解,不是说它真的是什么力,”撒旦不满地说道,“至于这个机制,其最直接的体现,便是你们这些灵长,即人类本身。”
“什么意思?”邢清酤追问。
“你们越是将神秘归入公共知识中,想要通过捷径抵达神秘的难度也就越大,所耗费的魔力自然也就越多,同魔力作用下的效力也就越低,最终,捷径不再是捷径,奇迹反而不如常理高效——”
“——这便是神秘的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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