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说。”
“我们的干涉,真的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吗?”
“基本不会。”犹大答道。
邢清酤指向银镜:“但那位耶稣,从头到尾都在看我们。”
犹大沉默。
画面中的耶稣确实一直望向银镜所在的方向,表情平和,甚至带着些悲悯。犹大迎上那目光,只维持了一瞬,便仓促地移开视线。他抬手关停画面,声音低沉:
“耶稣能看见这些,并不意外。他早知我会堕入地狱,却未阻止我所行之事。我说什么,他已知;我做什么,他亦知。”
邢清酤轻声道:
“照这样说……他其实默许了你的背叛?”
犹大刚要开口——
“——哈,你瞧这伪善的小人。”一道充满讥意的嗓音突兀插入,“还妄图替自己洗白。”
邢清酤与犹大同时转头,只见撒旦重新出现在档案馆中,手中捏着一卷卷宗,神情愉快,仿佛抓住了什么证据。
“明明在地狱中并无席位,却偏偏在你抵达初日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撒旦晃了晃手中的卷宗,“我原还疑惑他在急些什么,如今倒是明白。”
他的语调缓慢,却锋利得毫不留情:
“犹大,你这虚伪的小人,你竟然到现在都未停止替自己脱罪。”
犹大沉默,而邢清酤满是困惑,只能先向撒旦问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并未感到犹大对我有图谋。至少目前并无恶意。”
“恶意?”撒旦嗤笑,“那人心术深沉,擅长编织言辞,你凭第一眼如何看得穿?若非我熟悉此地法则,又曾为天国的控诉者,才能看穿他的修辞——”
“——若是换作旁人,只怕到最后都还觉得他是个十足的善人。”
他盯着邢清酤,语气逼近:“你回想他初见之时,是如何陈述自己的罪状的?”
“他承认了自己的罪孽,我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邢清酤思考片刻后答道。
“承认是没错,但你得仔细留心他的修辞,” 撒旦说道,“他先是正面承认了这桩罪,好取信于你,随后马上转移焦点,接着连抛设问,把讨论从是否背叛引向为何背叛,从而将行为本身引到了动机、命定与所谓必要之恶上。”
“如此一来,讨论的核心便被悄悄置换:不再围绕背叛是否为罪,而是变成了动机是否值得同情、命运是否早已注定、他究竟是不是在为他人负罪等这种能够博取同情的问题——”
“——最后再宣称争论毫无意义,从而封住你继续追问的可能。”
“更狡猾的是,他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位置,以情绪博取谅解,”撒旦讥笑道,“一个主动犯下背叛之罪的人,却反过来扮演受害者。这种叙事,本质上就是为自己的行为减责。”
邢清酤沉思,却仍存疑惑:
“可他现在并未被惩罚,他能在各圈间自由行动。若说是自我洗白,那他至少已经挣脱桎梏了吧?”
“错。”撒旦否定道,“他能行动,是因为拘束被稀释,而不是被赦免。”
“我再问你,”撒旦顿了顿,逐字道,“你可知明明地狱已空,受罪者分明早已应该退散,为何此人依旧困守在地狱中?”
邢清酤摇头。
“因为人间不断替他脱罪。”撒旦继续论破道,“还记得你先前见过的几圈吗?罪性之所以能根除,靠的究竟是什么?”
“靠的是人文、伦.理、认知的转变。”邢清酤回道。
“没错,而此人的脱罪也是凭借此理,”撒旦继续说道,“人间为他撰写辩护,为他写诗,为他作解经,给他套上必要之恶、命定工具、替主成全大义之类的说辞。次数越多,他的罪链就越松。”
“解经权既开,此类无罪化叙述与日俱增,他便以此削弱第九圈的羁绊,得了在地狱中行动的余地——”
“——若不是如此,他今日连走出第九圈都不可能。”
撒旦看向犹大,语气不带波澜:
“他借人间之口削弱自己的罪,如今又想借你完成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邢清酤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成为见证者。”撒旦淡淡道,“当你结束此行、返回人间,他就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借一本书、一句托付,要求你将他在地狱的遭遇记录出去——”
“——这样,只要你作为第三人的叙述流传开,将你的你所见、所感、所思带回人间。”
“他不需要你宣判他无罪,只需你将他叙述为可怜者、无奈者或必要之恶的承担者,等这层叙述在人间扎根,他的罪链就会彻底断裂,他将彻底从地狱中逃脱——”
“——届时他便不是背叛者,而是负罪者,不是罪人,而是受害者。”
“原来如此。”邢清酤低声应道,轻轻点头,“虽说您这番分析不无道理,可若他真怀此意,那我更得将信任交在他身上了。”
犹大听了邢清酤这话后,反倒有些不可思议,随后忍不住问道:
“你既然已经知晓我另有所图,为何还敢将信任交予我呢?”
“因为我们目的相同。”邢清酤答得干脆,“我想离开地狱,回到人间;而你若真想借我将某种叙述带回人间,那前提也是我必须先回得去——”
他抬眼,目光坦然:
“——既然如此,我们在结局之前立场一致,我没理由不借你的力。”
撒旦冷哼一声,不屑道:
“你信任也罢,不信任也罢,与我无关。我只是看不惯他的伪善,方才出言道破。至于你听完之后仍愿与之同行,那便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您们还真是高看我了,铃医霓罒5`九}逝究八悦/怡”邢清酤有些尴尬地打着圆场说道,“我不过是个研究者,哪来这么大的话语权,能左右人间舆论,替他洗脱罪行?”
撒旦和犹大其实都各自心怀鬼胎,只不过撒旦看着更明显,而犹大则更狡猾些,这里算是挑明了犹大的谋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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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56.我怎么跑古代去了?
撒旦沉默地盯着邢清酤,目光毫无遮掩,安静而尖锐,那审视持续了几秒之久,没有其他的情绪,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短促的一声,紧接着笑意像被彻底撬开,撒旦仰起头,发出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巨大的档案馆穹顶间回荡。
“哈……高看你了?你倒真是自谦。”
撒旦一边笑,一边随手擦去眼角因失态而逼出的泪痕,笑声渐止,他眼里的嘲弄却更清晰了几分:
“你可知,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偏偏能刺进那位小人的心,让他嫉妒到寝食难安?”
“……哈?”
邢清酤愣住,更摸不清撒旦的讥讽意图,忍不住转头看向犹大。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反驳或不屑——
——而是低垂的眼神、紧绷的肩膀与明显的局促。
撒旦见状,冷笑声立刻压了下来,继续用言语相逼:
“犹大,你这卑鄙的小人。骗来的东西,也该在此刻交出来了吧?当着你算计的本人,总不至于还想演下去。”
犹大仍不说话。但他右手已经攥紧了袍摆,指节绷得发白;左手则缓慢抬起,摸向腰侧的钱袋。
他沉默许久,他最终还是拉开袋口,从中取出先前塞进去的那枚漆黑的胚胎。
他托着它,用双手递出,低声道:
“……这个,本不该由我持有。”
他的眼神不闪不避,直视向邢清酤:
“这是你应替他人所负之罪。我不该代你背负。我不该越俎代庖。它本该一直在你手中。”
邢清酤将胚胎接回,触感还算熟悉,但重量上却比初入地狱时轻了许多。
还未等他开口,撒旦便接上:
“我还真以为他是一片好意。直到刚刚,我才忽然悟透他的手段——”
撒旦眯起眼,语气冷硬:
“——我问你一句:是不是比你第一次触碰它时轻了许多?”
邢清酤怔住。确实轻了,但他还没开口,犹大已骤然出声阻止:
“够了!不要再说!”犹大提高音量,他快步上前,挡在邢清酤面前,“我坦白,我一切坦白,你别再说了!”
他垂着头,肩背明显绷紧。沉默数秒后,他抬眼看邢清酤,见对方并无指责,只是疑惑,他的表情顿时又变得痛苦,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是我私心作祟。”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语调沙哑:
“这罪胎本该由你亲自背负。它会伴随你走过地狱的九圈,每一圈对应其一部分罪孽。每踏过一层,罪便削去一分——”
“——当你走完九圈,它便被完全归位。若你能承受,也能背负至尽头,你便能复现那唯一的奇迹,理应获得复生。”
邢清酤听罢,沉默两秒后才开口问道:
“难不成我不复现这个就没办法复活了吗?”
“这倒不会。”犹大摇头,语气恢复平稳,“若我猜得不错,你本来就不应死。既然你的死亡并非命定之事,届时只须从最后一圈的出口离开即可,自然能回到人间。”
邢清酤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他看了看三人之间紧绷着的气氛,想要换个话题,稍微缓解一二:
“那我复现了这个,是不是我也能成酥哥了?”
空气蓦地一紧。
“……你说什么?”
犹大原本仍残存愧意的表情瞬间崩裂。他像被点燃的火药般抬起头,愤怒迅速攀上眉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仅仅背负这点东西也敢妄称耶稣?!你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明明才刚承认自己的私心,明明是在理亏与羞愧的位置上,可被触及到耶稣二字时,他整个人却像脱离理智的弦,当场炸开。
“你这王八蛋!你是在轻慢他吗?!你竟敢羞辱那位耶稣?!”
他怒吼着,完全失去方才克制的姿态。
邢清酤立刻后退半步,举手示意,连声否认:
“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那个意思,我完全没有要侮辱耶稣的意思……”
犹大却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胸膛急促起伏,一只手拎着那钱袋子,正要继续发作——
——寒气骤然自他脚边蔓延。
短短一瞬,冰封成形,咔咔的凝固声将他整个人吞入透明的冰块之中,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一张保持愤怒形状的脸,被冰层定格。
撒旦将手垂下,淡淡收回目光:
“你不该在他面前提起耶稣。”撒旦摇头轻叹,语气讥讽却毫无起伏,“这人满口忏悔,却满腹虚饰,唯独说到那位被他亲手出卖的师长时,才肯露出一分真心,也是可笑。”
他侧过身,抬手示意冰封随时间沉淀:
“让他在此冷一冷吧。待他恢复清醒,再由他亲口把那桩恶行说完。”
撒旦说完,抬手在邢清酤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银镜前,撒旦没有任何铺垫,只是将自己手里那卷卷宗投进镜面。
镜面微颤,光纹外散,画面缓缓展开。
影像仍是那座原始人聚落。洞穴入口在阴影中延伸,积灰的石壁依旧,火堆的位置也与先前相同,只是时间看样子已向后推移——
——先前围坐的人群已经离开,只剩那位年长者守在火旁。
火堆仅剩残枝,火星忽明忽暗,草叶燃尽后的气味混着潮湿石壁的寒意在洞里弥漫。年长者坐在那里,姿势僵直,没再忙碌,只是守着火堆。他手腕那串贝壳手链随着微小动作碰撞,发出干脆的轻响。
火势将熄,烟雾低伏,盘旋在他周围。干草燃成半焦,释放出的烟雾相当呛人。那人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方向,眼神恍惚。
然后,烟开始改变形状。
先是向一个方向聚集,再一点点凝住,最后,烟雾竟稳稳地站在火光前,轮廓模糊却清晰为人的形状。那年长者抬头时,眼里的浑浊突然消散,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他颤着手伸向烟中那个人形。指尖碰触的一瞬间,烟体并未崩散;那形体反而稳住了,像真正的躯体一样承接住了他的重量。
影像再度停顿。
银镜之中,烟之人影伸手回握,将年长者抱住。火光照在那年长者的侧脸上,泪水沿皱纹滑下。他脸上的痛苦与安宁交织在一起。
下一秒,他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靠在雾影的怀里,再没有动作。
他死去了。
邢清酤轻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目前能查到的,第一个与亡者相关的魔术原型。”撒旦答道, “第一个凭借对死后世界的共同想象而真正生效的魔术。”
他继续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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