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343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过了这城,就是第六圈。”撒旦平静地说道,“至于那一圈的罪名,你应当不难理解。”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应当是异端。”邢清酤点头附和,“确实不必多言。”

“不过这座城本身,倒有必要说上一说。”撒旦继续道,“此城名为狄斯之城,亦是地狱之都。过了此处,便不再是欲望失控之罪,而是明知其恶却依旧践行的蓄意之罪。此城内,居住的也多是地狱之中的恶魔。”

他说着,抬脚走向城门。门头上正伫立着两个恶魔,蜷肩驼背,手持长矛。见撒旦率众而来,二魔互相看了一眼,却谁也没有行礼,只是僵立在原地,装作没看见一样,视线死死盯着远方。

撒旦停住脚步,表情不改,只随手轻轻一挥,那两名恶魔身上顿时绽出一道道血痕。鲜血从无形的创口中迸散出来,他们惨叫着伏倒在城墙上,连忙求饶:

“饶命,饶命!我们立刻开门,立刻开门!”

撒旦这才收手,转身淡淡道:

“你也看见了,狄斯城的恶魔,多半是这种欺软怕硬的家伙,”撒旦说道,“他们不记理,也不记人情。就算我现在令他们向你臣服,转头他们便照旧。你若让他们守规矩,他们便阳奉阴违。你若对宣道理,他们也只会嗤笑。”

“所以他们只服从暴力。”邢清酤总结。

“不错,他们不服王,不服神,只服王手中的惩戒,服神手里的雷霆,”撒旦点点头,“你若是想要驯服这群恶魔,非得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不可。”

“魔鬼性情如此,天生缺乏善性。”犹大也讥笑道,“若是恶人,尚可说是被环境与教养扭曲,还有救赎的可能,但魔鬼本体便是恶的具象,不可能悔改,也不可能得救,恰如你面前的此魔。”

撒旦听他说到这里,没有反驳,只是高傲地哼了一声。

“这帮软弱的懦夫,连与我并肩作恶的资格都没有,”他语带嘲讽,“若带着这样一群废物去挑战天国,我还未开口,他们恐怕就先跪地求饶,然后把我当成投名状献上去。”

“不不不,我看他们倒是很有先见之明,知道跟着你注定是死路一条,倒戈至少还能保命。”犹大抓住机会,反唇相讥道,“要知道,那屠龙的乔治把你揍到求饶的传说,可在人间传了几百年。”

撒旦脸色一沉,但并没有表现出怒意,只是冷淡地回击道:

“即便如此,吾之权柄从不向弱者宣泄。无论吾堕落至此,遭刑、遭弃、遭禁锢,吾之灵魂仍如晨星坠下,亦保本色。”

“而你,你这背叛朋友与师长者,又凭什么评价我?”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一度僵冷。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开裂。那两个恶魔战战兢兢出现在门后,低着头,却仍旧没有行礼。只是抬眼打量邢清酤与犹大,其中一魔皱眉问道:

“撒旦,按规矩你能进,但这二人我未曾见过,也不在名录中,按理……”

撒旦听了这话,只见他二话不说,一脚一个,把两只恶魔踹得横飞出去。那两给恶魔缩成一团,不敢哀嚎,但撒旦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直接上前,迎面又踢了两脚,像碾蚂蚁一样。

“滚开,你们这碍眼又无用的垃圾!”撒旦怒声骂道,“我带人进来还要向你们报备?”

犹大立刻转头对邢清酤道:

“瞧见了吧?他方才才说自己不会向弱者逞威,如今不过几步路,就原形毕露。哪里像什么晨星?活脱脱一个暴君,只要有人让他觉着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他就会原形毕露。”

邢清酤听了这话,差点忍不住笑声。但他此刻夹在二人中间,不太方便这么明确地表达立场,于是便换了个话题:

“不过有一点我也很好奇,既然这里看门的人不认识你,那你是怎么从最底层出来的,难不成有其他路吗?”

“除了神和耶稣外,再无他人能窥破我的密谋,”犹大笑了笑说道,“这地狱的恶魔,乃至于那囚徒撒旦也不例外。”

撒旦踢得爽了,总算停手,甩甩披风,冷哼道:

“哼,他们该庆幸我只动了脚。”

“当然庆幸,”犹大慢吞吞地说道,“不然他们的脑浆现在大概已经被你这小心眼抹墙上当壁画了。”

撒旦听了这话,瞪了犹大一眼,但没有反驳,只是对着邢清酤,继续嘱咐道:

“总之,人间的朋友,你须记清一点,在狄斯城内,你不能与这些恶魔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会记。”

“不能用规则去束缚,只能用纯粹的暴力去逼他们屈服吗?”邢清酤若有所思地答道。

“正是。”撒旦点头,“但丁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维吉尔替他申辩,试图以神的律令打开城门,可换来的只有奚落与嘲笑,还险些被变成石头——”

“——到了最后,还不是得派个天使逼他们开门。”

话至此处,城门完全洞开,狄斯城的内部轮廓逐渐显现。撒旦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径直入内。

邢清酤和犹大也紧跟了上去。

踏入城门后,光线迅速暗了下去。狄斯之城内部没有火炬,也没有任何照明,只靠城外熔热岩层反射进来的微光勉强区分方向。道路笔直,却显得逼仄沉闷。

“穿过此道,便是第六圈的荒原。”撒旦一边前行一边说道,“异端者皆葬身于此。”

“如今也空了?”邢清酤问。

“嗯。荒原无火,也无尸,只剩灰与坑。”犹大答道,“不过到了那儿,你自会明白。”

他们在狭长甬道中走了许久,脚步连成沉沉的回声。可走到一半,犹大忽然停下。

“不对。”他皱眉道,“这不是通往第六圈的路。撒旦,你这魔鬼,到底意欲何为?”

“前方自然是第六圈,”撒旦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片荒原——”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带他去的,是另一个区域。仍属第六圈,却不负责惩戒异端。那里承担地狱的另一项职责。”

他语气平静,不愿再解释更多,而是径直向前。邢清酤见状有些犹疑,目光转向犹大:

“我们还跟上吗?”

“跟着。”犹大压低声音,“我在你身边,出了事还能照顾一二。”

邢清酤点头,于是二人继续尾随撒旦。

甬道在尽头打开,一座沉灰色的巨大建筑静立在昏暗的城中。它没有窗,也没有任何雕饰,外墙粗糙,像一整块岩铁被直接切割出来,比起刑狱之所,倒更像档案馆。

撒旦推开厚重的铁门,侧身示意邢清酤进入。

“撒旦,你疯了吗?!”犹大终于忍不住抬声,“你为何要将此地展示给人间旅者?当年但丁途径第六圈时,都不曾被允许踏入此地!”

撒旦回过头,带着几分揶揄:

“呵,我就知道你记得这里。怕不是这些年你自己也偷偷溜进来过不少次?”

“你若要因此罚我,我无怨言,”犹大沉声道,“但此地分明是地狱的重地,你怎能随意让外来者踏入?此处存放的东西,一旦外泄……”

“重地?”撒旦抬手打断他,语气冷淡,“地狱都废得差不多了,这里还能称什么重地?不过是一座积灰的库房罢了。”

他转向邢清酤,语气陡然松快:

“既然那三界的旅者从未踏足此地,那倒正好让他见识见识。比起那些荒原、泥沼和坟坑,这里至少还有点价值。”

说完,撒旦再不理会犹大的阻止,上前一步,直接将门推开,抬手示意邢清酤进入。

门内有光。不是火焰,而是从高处沉沉落下的白光,将空间照得干干净净。四壁立满卷宗架,每一列都被档案塞得密不透风,卷宗从地面一直堆到穹顶。正中央是一面银镜,无框无座,独自立在光柱中。

邢清酤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他很快注意到一件事,这座建筑从外面看并不庞大,但站在内部,从卷宗架的缝隙望去,却根本看不到尽头,只能看见灯光不断向远处延伸。

撒旦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轻松道:

“还记得第六圈的罪人是什么样的吗?那些人皆是远见者,自诩能洞见未来,对尚未发生的事笃信不疑。”

“确实。”邢清酤点头,“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们在地狱中只能看到未来,至于当下身边的事,却一概感知不到。”

“不错。”撒旦笑意更明显了,“可你不觉得奇怪吗?照理说,那些人若真能观未来,应当配得上更高的荣耀,所谓先知弥赛亚也不过于此。”

“可为什么第一圈的哲人没有这种能力,而第六圈受罚的异端反倒能做到呢?”

邢清酤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面银镜上: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预见,与此地有关?”

“多少有点关系,但并非你想的那样。”撒旦摇了摇头,“此地并非授予力量的圣所,而是记录万事的库房。”

他走向银镜,指尖轻轻敲了敲镜面:

“人类的一切命运都被存放在这里,过去已定,现在正行,将来待至。凡属灵长者,其所作所为,所见所得,所思所想,无一能逃过卷宗的归档——”

“——换句话说,你若在此展开阅?|????散笼四?玖??器?(?四??)读,便能从灵长的初声一路读到灵长的谢幕。”

——

异端的罪论和脱罪没什么好写的,所以我构思了个其他情节,顺便回收一下之前的一些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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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54.认知革命

撒旦见邢清酤仍有些茫然,便不再作口头解释,转身深入档案馆的纵深。他的脚步声在高耸的卷宗架之间回荡,过了不久,才提着一卷沉旧的文书走了回来。

“仅凭言语总归抽象,”撒旦说道,语调沉稳,“你看过之后,便能真正理解。”

他将卷宗投入银镜。镜面轻颤,暗色的涟漪扩散开来,随后光影展开,化作一幅清晰而连贯的画面。

邢清酤看见镜中浮现出一处洞穴,火光将不平整的壁面映得忽明忽暗。带灰的空气在火堆上方抖动,十余名原始人围坐于火堆四周,赤足,披兽皮,皮革的边角粗糙开裂,露出被寒气冻得发红的皮肤。

火堆旁铺着一层红色的赭石粉,细腻得不像自然堆积,应该是被人反复研磨而成。几块石片经过削刮,排列整齐,骨针与筋线被摆放在另一侧,显然有人曾用它们缝制兽皮。

“这是什么?”邢清酤侧头问。

“这是人理的开端,是你们作为灵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撒旦答道,“也是我能找到的最早纪录——”

“——你们第一个共同想象的诞生。”

画面中,有人抬来一具老者的尸体。尸体被安置在火堆右侧,一个浅坑已经挖好,坑壁被火光映出潮湿的反光。女子将赭石粉与水混成浆,均匀涂抹在遗体的额头、胸口与四肢关节位置,使其在火光下与生者形成明确区分。

一名年长者跪坐在火边,将一段折断的鹿角与一枚磨薄的石片并排放在亡者手旁。石片锋利,鹿角光洁,看样子是刻意清理过的。火堆旁另一人从皮袋中取出碎叶投入火中。叶子入火后散出苦甜气味,逐渐弥漫开来。薄烟贴着地面蔓延,先绕过尸体,再沿着人群的脚边爬向洞口。

火光映在人们眼中。长者抬手,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其余人随之复诵。停一息,再复诵。年幼的孩子将一撮干草塞在亡者胸口,然后退回火边。女子收好赭石袋,长者开始覆土,而周围人则屏息凝视,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任何哭喊乃至于悲伤的表现。

葬坑封好后,靠近洞壁的一人将掌心按进赭石粉,在岩壁上留下一枚清晰的红色掌印,又按第二枚、第三枚,形成一列手印,从浅坑方向一直延伸,指向洞外的夜色。火堆被添上一根干枝,火焰略微拔高,木柴裂响,草叶的烟与木烟混在一起,萦绕在众人身旁。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邢清酤怔怔地望着银镜,直到撒旦开口:

“死亡第一次被命名,便是从这种仪式开始的。他们开始将死亡之后仍有存在作为共同认知。”撒旦指着画面解释道,“他们相信死者仍是族群一份子,相信他在另一个地方继续行走、继续食用、继续防寒,于是要为亡者准备工具、陪葬物,甚至食物与火。”

他顿了一下,走到银镜旁,指了指那列手印:

“从此,族群内部第一次拥有了共同的叙事,不是依靠血缘和本能维持凝聚,而是依靠幻想出的象征世界维持同一性。”

“认知革命么……”邢清酤附和道,“凭自身的想象力构建出一个架空的概念,并将这个概念传播开来,最终使得群体因共同想象而具备超越血缘的合作规模。”

“不,最开始并不是单纯凭他们自己的想象力,”撒旦轻笑,“注意火堆里的那些干草。”

邢清酤一怔。

“你是说——”

“——他们只是吸嗨了。”撒旦笑着说道,“人类许多早期部落都会用来自麻类与草根的烟制幻觉,使祭仪更有看见的可能。等他们一觉醒来,便深信自己见过死者、去过死者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邢清酤:

“于是,宗教也开始萌芽,超自然的观念出现,故事成为纽带,族群从十余人扩张到数百、数千。”

“死亡让人感到恐惧,恐惧则催生想象,想象再凝结为叙事,叙事又变成规则,而规则最终变成了凝聚族群的力量。”

“你们的历史,就从火、尸骸、幻觉与集体复诵之中开始成长。”

“这……就是人理的开端吗?” 邢清酤若有所思地问道。

“严格说,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早成型纪录。”撒旦回答,“一个已经拥有象征、仪式与共识的时刻。理论上,在这之前还应有更原初的片段——”

他抬手指了指四面无边的卷宗架:

“——比如第一句尚未成型的祈词,或者最早一次非血缘的共同行动。但想把它们找出来的话,只能靠运气了。”

“为什么?”邢清酤问。

“因为这里没有索引。”撒旦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些档案以存在本身为顺序记录,而非以时间、地点或人物分类。想要定向搜寻某一刻,就等于在整个世界的过去与未来里盲目翻找。”

他说着,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卷厚重的卷宗,轻轻掂量几下后,又毫不留恋地将它塞回原处:

“因此,在正常情况下,你只能在这里随机翻阅。”

“正常情况?”邢清酤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难不成还有特殊的情况?”

“你日后自会明白,”撒旦笑了笑说道,“不过这种情况也很特殊,一般不会轻易出现。”

“原来如此……”邢清酤点了点头,仍显好奇。

“你若有兴趣,可以自己试一试。”撒旦摊手道,“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去问你身边那个鬼鬼祟祟的小人吧。他倒是常来这里偷看,想必比我还熟悉这档案馆的门道。”

犹大原本靠在卷宗架旁,听见这一句,只是冷哼,并未否认。

撒旦忽然转身,拍了拍衣摆:

“至于我,得先离席一阵。”

“您要离开?”邢清酤抬头问道。

“没错。”撒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千年难得等来一位活人旅者,为表欢迎,我得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