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我?”撒旦毫不让步地回击,“我可曾对他做过一件有害之事?可曾阻他脚步?可曾以低语引他堕落?倒是你,被自己罪影遮住双眼,却还在他人耳边自称正直。”
他说完,又温和地转向邢清酤,问道:
“你告诉我,人间的朋友,我可曾对你施加恶意?”
邢清酤被迫站在火线之间,只能沉思片刻,谨慎答道:
“若单从目前的行为来看……您似乎确实没有做出恶行。”
这回答既不伤撒旦,也不偏袒犹大。
“你瞧,那并无任何恶意,也未做任何恶行,”撒旦静静地说道,“但那尖酸刻薄的小人,只因我曾奉命诱惑他的师长,便怀恨在心,处处诋毁我。”
“他若无恶意,你以为马太与路加的记载是凭空而来?” 犹大却冷哼一声,“你以为他奉命行事?哈,我亲眼见他诱惑过圣者与无辜之人!”
“我所行的每件事,皆在神所允许的边界之内。《约伯记》中有明证,天国早已知晓我的职分,“撒旦说到这里,突然对着犹大露出了个放肆的讥笑,“哦,抱歉,我忘了——”
“——你这背叛者只能永堕地狱,绝无任何希望,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犹大刚想发作,但那撒旦却连正眼都不再瞧他一下,只是对着邢清酤挥了挥手,便径直向前走去。
“走吧。争吵无益。该看下一层了。”
邢清酤看了眼犹大,见他神情阴沉却还是跟了上来,于是也快步追上撒旦。他们顺着泉水冲开的沟谷下行,路面陡峭湿滑,只能借着岩壁缓慢前进。水声在耳畔愈发嘈杂,像密集鼓点敲击着空气,让胸腔也随之震颤。
不久,沟壑尽头豁然开阔。奔落的水流汇入一片广阔低地,积成阴郁的沼泽。水面灰黑无光,间或鼓起水泡,随即破裂,散发出腐败的味道。
撒旦停下脚步,望向前方,开口道:
“第五圈,斯提克斯。”他补充道,“昔日愤怒者沉溺、咆哮与撕咬的水域——”
“——船夫正在划船而来的路上,在此地稍作等待吧。”
邢清酤环顾沼泽,视线落在灰色水面上。他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我记得但丁在神曲中提到,这一圈是污泥般的沼泽,愤怒者在水面尖啸,郁怒者在水底暗自闷咬……与如今的景象差距倒是挺大。”
“那是当然。”撒旦回道,“此地的罪理既已销空,自然不会再维持旧日景象。如今只是一滩废土、废水、废气。”
“不过,既然你提到了那位诗人,我倒正好想说件趣事。”
他摸了摸下巴,语气忽然轻快:
“那但丁刚下地狱前几圈的时候,可把自己写得像个慈悲圣徒。看谁都流泪,看谁都恻隐,还一副要为全人类写抒情诗的姿态,你还记得吗?”
“确实有一点那种感觉。”邢清酤点头,“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撒旦嗤笑,“你可能不知道,他一走到第五圈、看到前敌腓力普·阿尔詹蒂的时候,那副嘴脸有多难看——”
“——我记得,那时候他恨不得一边鼓掌一边跺脚,还要加一句‘再扔下去!再压一层!再多咬几口!’”撒旦眉飞色舞地说道,“悲悯?怜惜?那颗一点都没剩下。”
“我倒真想知道那腓力普究竟做了什么,让他能记恨到这阅-y? 仪笼(一)邬j|u(四)鸠把种程度。”
“我倒有所耳闻。”一旁的犹大开口,“腓力普与他政见相反,这大概是主要冲突——”
他顿了顿,又补上:
“——但真正让他记恨的,大约是因为在一次冲突中,腓力普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就因为这一巴掌?”撒旦皱眉,“你得记得,他可是整整写了一个篇章来羞辱那腓力普。”
“据我所听见的事情发展来看,应该就是如此。”犹大点了点头肯定道。
“不对。”撒旦否决,“若真有那一巴掌,那事必然发生在但丁仍执政佛罗伦萨之时——”
他抬眼扫过沼泽,语气带着夸张的不屑:
“——但他游历地狱写神曲,已经是多年之后。也就是说,一个诗人,记了一巴掌足足十年,你难道不觉得荒唐?”
“也许他和你有点像。” 犹大忍不住轻笑道。
“哈,我怎会那般狭隘。”撒旦立刻反驳。
“确实。”犹大冷淡回应,“你可比他深明大义得多。毕竟嘛,一个人记仇十年固然狭窄,但能记恨几千年的存在,那胸怀可就宽广得多了。”
邢清酤轻轻吸了口气,感觉两人又要吵起来。
撒旦原想回击,但他刚抬起手,远方的水面出现了一道摇晃的暗影,船桨拍击浑水的声响也逐渐靠近。
看到那艘船的轮廓,撒旦只冷冷瞪了犹大一眼,转而对邢清酤开口:
“船快到了。”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我们在此地登船,之后便进入下一处审判区。”
犹大没有再挑衅撒旦,只是退后半步,收声不语。
沼泽深处的小船缓缓划近,水声伴着桨面起落而回荡。片刻之后,船舷抵住泥岸。船上立着一名老者,披着暗色长袍,面容阴沉,垂目不语。
撒旦率先登船,动作干脆。转身时,他伸手拉住邢清酤的手臂,将他稳稳带上船。犹大紧随其后,落座无声。
“人间的旅者啊,”撒旦抬手指向船夫,“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名叫佛勒古阿斯,是第五圈的管理者,也是此处的摆渡人。”
邢清酤对老者点头致意,随即问道:
“我记得地狱废弃之后,各层的监管者也都可以离开了才对。阁下为何仍停留在此地?”
“我得罪了阿波罗,烧毁他的神庙。我回去做什么?” 佛勒古阿斯声音冷淡,“难道要去面对那个可耻的奸.污犯?”
“阿波罗奸.污了他的女儿,”撒旦为邢清酤进一步解释道,“他因此放火毁庙,引得阿波罗震怒,这才落得如今结局。”
佛勒古阿斯哼了一声,接过话题:
“撒旦,我早就与您说过,让我去管辖第二圈才最合适。”
“若真把情欲交给你看管,只怕你借惩戒之名报私仇,”撒旦摇头,“那会损坏地狱的秩序与公正。”
“这倒也是……” 佛勒古阿斯爽快地点头承认,“不过如今说这些都无意义了。地狱空了,无人可判。”
“这倒未必,” 撒旦却忽然换了个口吻,伸手点向邢清酤,“你且把这人的面容记清。今后若他在此地通行,你不可阻拦,还要协助。”
佛勒古阿斯望向邢清酤,略显不解,却还是点头示意:
“我记住了。”
撒旦又转向邢清酤:
“人间的朋友啊,若你日后需穿行第五圈,尽管来找他。他会放你通行。无须顾虑,且把此地当作你的故乡。”
话音刚落,犹大立刻冷声插话:
“把地狱当成故乡?你倒真是张口就来,也不嫌晦气。”
佛勒古阿斯也难得附议,淡淡补上一句:
“我也觉得晦气。”
撒旦一声长叹,没再回应他们的讥讽,只示意船夫起桨。
船缓缓前行,船上四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邢清酤看着四周的环境,觉得有些压抑,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
“撒旦啊,你不是说要为我介绍这每一圈监牢的罪理吗?”邢清酤开口问道,“怎么到了这暴怒后就不再赘述了呢?”
撒旦听完邢清酤的提问,眉头微皱。
“我原以为你是个机敏的人,没想到竟还要让我多言,”他语气带着不耐,“难道我方才讲的那些罪理,还不足以让你举一反三?”
邢清酤却并未被呛住,他坦然回应:
“若所有问题都要我自己想清楚,再把答案闷在心里,那这趟地狱之行可就无趣了。哪怕是已知的知识,只要说出口、反复确认,也算能消磨一点沉闷。”
撒旦盯了他几秒,点头道:“说的也是,那就从你开始吧。”
邢清酤整理了思路,开口道:
“先前您所言的灵与肉的区分已经很清晰,我便不再重复。那么回到眼前这一圈,也就是暴怒之罪,依基督教的伦.理,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外发的暴怒,一是内郁的怨怒。无论哪一种,都被视为背离理性、违逆爱德的恶德。”
“正所谓,‘生气却不要犯罪’嘛。”犹大在旁补充。e?r?一?彡吴琦?Iх榴叁?I?I越漪
“不错。”邢清酤继续道,“在中世纪以前,尚未有大型城市社会,人多以村落、家族与封地为共同体单位,社会运行依靠熟人关系与名誉约束。在这种环境下,无约束的暴怒很容易演变成仇杀、械斗与血债。”
“随着国家权力尚未形成、司法体系也极其薄弱,人们只能依靠私仇文化来解决冲突,因此基督教会才会倡导节制怒火,把暴怒列为罪。”
他顿了顿,又补充:
“但进入后世,随着法律体系完善,公权压制私仇,人对暴怒的处理方式由私刑变成司法流程。暴怒造成的社会危害随之缩小,它作为罪的意义也开始削弱。到后来,这一圈地狱自然也失去了存在根基。”
撒旦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方向虽对,但不完整。”
他负手在船上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邢清酤:
“暴怒之所以从罪中除名,不止因为社会制度变化,而是因为人类重新定义了愤怒本身——”
“——你再想一想,暴怒与怨怒,在你们这个时代究竟是什么?”
邢清酤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还想不到更深的一层。”
“那我来说,”撒旦开口道,“在你们的时代,无法自制的愤怒变成了心理疾病,外放的暴怒多被视作冲动控制障碍或创伤反应等,而内郁的怨怒多与抑郁、焦虑,或和创伤相关——”
“——旧时代的律法,只看见愤怒带来的刀,却看不见产生愤怒的因,更看不见愤怒背后的伤。”
“换句话讲,” 邢清酤若有所悟,“暴怒与怨怒都是个体对外界刺激的过激反应。若只谴责外放的行为,而不追问他为什么愤怒,本身就是不公。”
“不错。”撒旦点头。
“而在心理学普及之后,人们不再把痛苦视作罪性,也不再指责情绪本身。” 邢清酤继续道,“在这种前提下,还把愤怒者丢到泥里去撕咬、让怨怒者沉在水底窒息,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不义。因此——”
“——暴怒这一罪会瓦解,是因为痛楚被承认、情绪被理解、愤怒被重新定义,罪性自然就在这个过程中被消解了,对吧?”
“正是如此,”撒旦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义愤被认可时,当人类选择疗愈而非定罪时,这一圈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于是,暴怒的地狱空了。”
———
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个绷不住的事,就是我查这个腓力普·阿尔詹蒂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让但丁这么记恨,以至于连自己的形象都不顾了都要写他怎么惨。
查到最后我发现,公认的一个解释是腓力普和但丁政见不合,然后在一次冲突中公然打了但丁一巴掌。
已知和但丁政见不合的人多了去了,那么记恨的点大约就是这一巴掌了。
但是吧,这件事发生的背景只可能是但丁在佛罗伦萨执政期间,距离他离乡并写出地狱篇,最少也有七年时间,最多能有差不多十五年。
也就是说,但丁记了这一巴掌差不多十年,绷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不要得罪小心眼的文人……
———
考虑到单纯写思辨有些无聊,因此我缩略了罪的变迁,试着写一些更有意思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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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53.自灵长的开端望向灵长的谢幕
船身微微晃动,佛勒古阿斯维持着稳定的动作划桨。随着水路延伸,四周的沼泽边界缓慢后退,黑色的水面在视线两侧铺展开来。空气中的腐沼气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灼热的气息从前方逼近。
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微弱的光,与此前沼泽的死灰截然不同。
“看那里。”撒旦顺势抬手指向光源。
邢清酤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处连绵不绝的暗影。起初像壁障,再靠近一些,棱角变得清晰。那不是山石,而是成排耸立的金属壁面,折线规整,表层反光沉闷。墙体高直,顶部插满长而细的尖刺,黑影在其后拖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那就是狄斯之城了。”撒旦开口道,“这里便是第六圈的入口,也是上层与下层地狱真正的分界——”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若说上层的诸罪,多因不能节制自身的欲望而失控;那么自这城之后的审判,便是针对明知其恶却仍以意志选择犯罪之人。”
“也就是过失与故意的区分。”邢清酤总结道。
“不错。”撒旦点头,“而真正称得上地狱核心职能的区域,也大多都集中在下层。”
船继续向岸边滑去,岸线清晰地显现出来,地面干硬,布满铁屑与碎石渣。船底擦上岸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佛勒古阿斯即刻收桨,弯腰扣住船缆固定。
撒旦率先上岸,转身伸手,将邢清酤拉上岸去,犹大也紧跟着落地,抖了抖自己黄绿色的袍子。邢清酤刚一站稳,就明显感到脚底传来不属于上几层的热力,从石板缝隙不停地向上冒,逼得他脚掌发烫。
“我就送到这里。”佛勒古阿斯淡淡开口,“我的职责不过是撑船、渡人。既已抵达此地,我便告退。”
撒旦点头示意。短暂的告别后,佛勒古阿斯重新踏上船,水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
三人转身,向狄斯城走去。
随着距离缩短,城墙的细节尽数显露出来。只见那墙体呈铁色,却有大块暗沉的黑斑,看着像是反复被火灼烧留下的痕迹。整个墙面严丝合缝,无砖缝可循,材料似乎只有铁板,再加上数层横梁,铆接而成。
城门位于正中,向内凹陷,中央嵌有横木,横木两端被卡进金属槽内,整块铁门纹丝不动,门板间近乎没有任何缝隙,连火光都照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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