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340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那人影在灰色的雾气中一点点清晰。正是犹大本人,只见他披在身上的外袍冻得发硬,边缘覆着冰晶。随着距离拉近,邢清酤看见他头发与胡须都挂着白霜,步伐有些僵硬,浑身还打着哆嗦,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冰屑坠落的声音。

“——人间的友人啊,”犹大继续说道,“你快回忆回忆,那但丁所著的神曲中,对撒旦的记载吧。”

“呃……”邢清酤略显迟疑,“好像是镇守在地狱最底层,负责三名罪人的惩罚。”

“正是如此。”犹大立刻接道,语速飞快,似乎怕撒旦再出手,“那撒旦口口声声称自己在其他的时间辛勤劳作,但实则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在地狱最底层无所事事地偷懒。”

“瞧瞧弥诺斯吧,他一天要审成千上万人的罪行,直到近些年才有所空闲,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他的身影这时已经走到光照之下。邢清酤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只见他脸色泛青,唇角僵硬。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拍打身上的冰碴。碎裂的冰片不断滑落,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那撒旦呢?”犹大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轻蔑,“据我所见,他所有的时间里,不是在地狱最底层偷懒,就是大摇大摆地游荡在其他层无所事事。”

撒旦的眉头轻轻一跳,神情未变,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空气骤然一冷。

冰块从犹大的脚边生出,沿着地面扩散,冰纹如蛛网般蔓延,层层攀上他的脚踝、膝盖、腰间。

“你如果还要把我塞回去就把废弃孔的开关打开我有东西要——”

话音戛然而止。冰封的声音中断在半途。犹大的身体被透明的寒霜吞没,呼吸凝固,嘴角仍保持着半开的姿态。

“这次他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了。”撒旦语调平静地说道。

他轻轻抬手,那块冰连同犹大一同消失,只留下地面上一片淡淡的白霜,随即被风吹散。

“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撒旦问。

“您一人便要管辖这地狱所有的侧面。”邢清酤答。

“啊,对。”撒旦点了点头,神情略微舒展了一些。

“不过既然如此,”邢清酤问道,“您看能不能帮个忙,将那人给捞回来——”

“——毕竟将他放逐在错误的时间里,是不是也有些不妥?”

“此人我无能为力。”撒旦摇了摇头,“那时的地狱暂不归我管辖。”

“难道他被送到了几千年前的阴间?”邢清酤有些惊讶地说道。

“不。”撒旦的目光转向远处的灰雾,“他被送往的时刻有些特殊,乃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既是过去亦是未来,但遍历正常的时间线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特异点。”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邢清酤有些不肯放弃,“既然您能知晓他所处之地,多少应该是能干涉一二的吧。”

“那个时间太特殊了,”他说,“而且那时地狱的管理者也不是我,而是天堂的书记官……哈,一个连七罪都无法承担并接纳的书记官。”

他轻哼一声,神情中带着几分嘲笑。

“哎呀,想想都觉得可笑,”撒旦缓缓踱步,笑着说道,“天堂那些乏味的造物,竟也会在人类的影响下表现出这样可笑的一面。”

“所以说啊,人类还真是有趣,能将我从地狱的囚徒变为地狱之主,也能将那宛如机械一般的无趣东西变成个十足的怠惰之人。”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将话题拉回原处。

“总之,你只能祈祷他运气比较好了。”

“好吧。”邢清酤见此,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谢您的慷慨。”

撒旦挥了挥手,神情漠然。

“无妨。那聒噪的伪君子离开后,耳边倒是清净了不少——”

撒旦转过身,背影没入灰雾。

“——跟我来,”他说,“我带你看看下一层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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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50.地狱手工耿

他们沿着向下的斜坡继续前行。坡道变得湿滑,空气中的湿度急剧攀升。脚下的石面开始渗出水痕,每踩一步都会溅起细碎水声。再往前走几步,耳边便出现连续不断的水声。

“这里就是第三圈,暴食者之地。”撒旦说道。

一道宽阔的洼地出现在前方,呈环形下陷。天空呈现出暗灰色的光,无法分辨昼夜。冰冷的污雨从天穹直落,雨点密集,打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雨水落在蓄积的淤泥上,汇聚到一处,在低处形成浑浊泥潭。

空气冰冷,湿气在鼻腔中滞留,夹杂着腐臭、霉味与酸败气味。邢清酤吸了一口,胸腔便产生压迫感,只能减缓呼吸。

他们继续往洼地中央走。邢清酤很快注意到,泥沼上遍布大小不一的坑洞,坑壁塌陷,边缘呈现被拖拽后的裂纹,像是残留着曾经挣扎过的痕迹。洼地中央还有一道长沟,被水流、脚印与拖痕反复碾过,方向混乱,没有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这里原本堆满了灵魂,”撒旦开口,“他们终生沉溺口腹之欲,在此地被污雨、泥浆与寒湿吞没。无休止地跌倒、爬起,再跌倒。”

“原来如此,”邢清酤环顾四周,确认环境后问道,“所以此地惩戒的,就是沉迷口腹享乐之人?并无其他象征?”

“没有。”撒旦答道,“暴食本身并无高深寓意。它成为罪,是因为它代表欲望压倒理性,违背节制这一美德。”

他停顿片刻,又道:

“人有两种倾向,分为灵与肉。灵属于理性、节制与神,肉属于欲望、本能与冲动。灵应居上,肉应为下。”

“那么暴食就是听命于肉。”邢清酤接口道,“理性被驱逐,本能取得主导,对吗?”

“不错。”撒旦确认道,“肉压制灵,就意味着灵性堕落。既然堕落,就意味着远离神——”

“——既然远离神,那么死后便会堕入地狱。此圈原本的存在逻辑正是如此。”

他们沉默走了几步,雨声敲击泥水与石面,不断重复。

邢清酤思考片刻后,再次开口:

“但如今此地空无一魂,一个受罚者也没有,”他说道,“想必和第二圈一样,这里也已经废弃了,是吗?”

“这是自然。”撒旦应道。

“那它又是如何被废弃的呢?”邢清酤继续追问。

撒旦侧眼看他,语气略显不耐:

“你明知如今暴食早已不是罪,却偏要我赘述。我来问你,在你的时代,暴饮暴食需要被惩罚吗?”

“当然不需要。”

“那我们再退一步,”撒旦道,“若有人沉迷口腹,日日寻味,在你看来,他算是罪人吗?”

“自然也无罪。”邢清酤点头,“但我在意的是,它为什么会从有罪变为无罪。”

“你这愚钝的人,既然非要解释,那便不要再纠缠神学,” 撒旦轻哼一声,“从现实去想,暴食被视为罪的时代,人类为什么必须憎恶暴食?”

邢清酤沉思片刻,理出一层脉络。

“当时的物资条件远不如今日……”他缓缓开口,“即便有人认为神代农业可能会更丰饶,但真正建立基督教伦.理的时候,神代已然退却。”

“资源匮乏、技术落后,再加上沉重赋税,”邢清酤继续推理,“粮食从生产到储藏、再到分配,都极其脆弱。歉收、饥荒是周期性的。既不能稳定产量,又无法稳定供应,于是生存依赖伦.理,伦.理反过来约束行为。”

他抬眼看了撒旦一眼,又补上最后一段:

“在那样的社会中,暴食被归为罪,也就顺理成章了,对吗?”

“正是如此。”撒旦点头,“当时饥荒是常态,大多数家庭都必须精打细算,斤斤计较每一餐的去向,才能勉强让所有成员混口饭吃,保住性命。”

“若在这种局面下仍允许个人毫无节制地沉溺口腹,只顾满足欲望,不顾他人的存活空间,那便等同于从共同体的口中抢夺生机。”

“节制之所以成为美德,是因为它能确保在一个社群内部,不会出现一人沉溺口腹拒绝节制,结果却让他人为此断粮、甚至饿死的局面。”

“因此,暴食在那时不仅违背德行,更是现实意义上的恶。为了维系共同体的存续,惩戒暴食者,制止这种风气的传播便理所当然。”

听完撒旦的解释,邢清酤沉思了几秒,随即又问:

“这么看来,若继续沿着这个逻辑往前推,人类一旦克服饥荒、突破稀缺,暴食的罪性就会逐渐瓦解,对吧?”

“也不尽然。”撒旦轻哼一声,“正如我方才提到的,暴食之所以为罪,原本就包含精神与物质两条理由——”

“——因此,它的脱罪也必须在这两个层面同时完成。任何一边缺失,都不足以让这一圈地狱崩解。”

“精神上的脱罪,就是与第二圈的情欲如出一辙,对吗?”邢清酤接道,“启蒙运动将人的本能与欲望重新定义为人性的一部分,而非神学意义的堕落,因此节制不再是唯一的道德答案,如此暴食在思想上也失去了原本的罪性。”

“而物质上的脱罪就更好解释了。”邢清酤继续推演,“应当来自人类在现实中真正克服饥荒,使暴食不再威胁他人的生存,对吧?”

“正是如此。”撒旦点头,“精神上的脱罪在几个世纪前就已完成,但物质上的脱罪却远比精神层面拖得更久——”

他顿了顿,目光垂向脚边的污泥:

“——我且问你,你可知这一重的脱罪究竟是何时才算完成?”

“工业革命?”邢清酤试探性地问道。

“你难道忘了那臭名昭著的爱尔兰饥荒吗?”撒旦没好气地说道,“你竟拿它来作答案?”

“呃……那就更往后一点……”邢清酤想了想,“不会要到几十年前,直到杂交稻等农业体系的现代化后才算完成吧?”

“你这人,”撒旦抬眼瞪他,“明明被其他人尊为师长,学识怎会如此匮乏?你说的结论确实正确,但又为何忽略开端与发展?”

“这……”邢清酤沉默了一下,只能坦率回答:“术业有专攻。我对农学没有涉猎,确实了解不多。”

撒旦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唉……我且告诉你这罪性的变迁,你给我记好了。”

“第一步,是农业革命,”撒旦说道,“轮作制度、土壤改良与播种机械的出现,使粮食生产逐渐趋于稳定。饥荒未灭,但至少有了与它对抗的能力。”

“第二步,是工业化与机械化农业。蒸汽与钢铁解放了人力,而化肥与农学的进步进一步提高了单位产量,使人类第一次真正掌握了增产的主动权。”

“第三步,乃是所谓的绿色革命。杂交作物、农药、灌溉体系的确立,使得人类首次在技术上拥有了足够的粮食,得以正面击破饥荒,”

“原来如此。”邢清酤点了点头,“受教了。”

撒旦盯着他,又重复道:“你记好,你须记好了。”

“技术令大地丰饶,制度令粮食流动,而思想解放了欲望本身。等到饥荒退场、节制失去生存意义的那一刻,暴食便不再是罪。从精神到物质,两条锁链同时断裂,人类便自己关闭了这第三圈的泥沼——”

他抬手,指向四周死寂的泥潭:

“——这就是第三圈罪性的根绝,你必须将其记好。”

“呃……”邢清酤仍有些疑惑,不太明白撒旦为何执着于让自己记住这些,但还是老实点头道:“我记住了。”

“唉,自从这一圈的罪根绝后,刻耳柏洛斯也走了。”撒旦有些惆怅地说道,“这地方变得空荡荡的,再也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与它玩些有轳壹棋易貳0Y丝捌意思的游戏了。”

“什么游戏?”邢清酤问。

“抛接球什么的。”撒旦顿时露出一副怀念的神情,“就是把此地的罪人灵魂随手扔到远处,让刻耳柏洛斯追过去,再叼回来。叼回来的过程会啃断胳膊或咬伤肋骨,那些犯罪者会被疼得嚎叫,那声音非常悦耳。”

邢清酤沉默了一瞬,脸色轻微变化,像是被污染了耳朵,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与撒旦拉开距离。

“怎么?你为何露出这种眼神看我?”撒旦皱眉,语气理直气壮,“我姑且是个魔鬼,做些符合魔鬼身份的事难道不正常吗?”

“只是觉得您这番行为听上去……有些心理变态。”邢清酤回答得十分干脆。

撒旦盯着他,一言不发,盯了很久,直到空气变得僵硬。最终,他只摆了摆手,不再与邢清酤计较。

“罢了,我不与你争这个。”撒旦转开视线,“刻耳柏洛斯确实是条听话的好狗。我本舍不得它离开,唉。”

“既然如此,那您当初为什么不挽留它?”邢清酤问。

“它留在这儿没饭吃。”撒旦答道,“暴食者的罪圈清空后,它就没有猎物,没有磨牙的对象,也缺少情绪发泄的途径。它闷闷不乐,我也只能放它离去。”

“怎么地狱这么穷,连条狗都养不起。”邢清酤忍不住吐槽。

撒旦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爆发,只是冷哼一声,选择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那专在人身后鼓弄口舌的小人一直说我终日无所事事。正好你在此,我便给你展示一下我这些年的构想。”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

脚下的大地迅速下陷,冰冷泥浆被彻底卷走,污水与碎屑退向四壁,带着湿意的空气像被抽空一样瞬间沉寂。冰雨消失,天穹收束,黑暗折叠。转眼之间,原本阴冷污浊的暴食之地被彻底抹去。

一道均匀白光从无处不在的顶面洒下。地面变得平整光滑,墙体呈浅色金属质感,反射着冷淡的亮度。空间宽阔开阔,视野没有遮挡,每隔几步便能看见固定式铁架、跑步机、卧推台与划船器,整齐排列,不留一丝灰尘。

邢清酤愣住,后退半步:“……这是?”

“健身房。”撒旦背着手答道,语气毫无波澜。

“在暴食脱罪化之后,我们若反过来审视暴饮暴食这一行为,可分为两类动机。”撒旦继续说道,“一类是单纯沉湎口腹之欲;另一类是精神层面的空虚、逃避或创伤所致,用进食替代应对。”

“——后者应有另外的审判之所。此地只设给前者。”

“您的意思是……”邢清酤盯着一整排踏步机,语气犹豫,“不会是要让他们减肥吧?”

“为什么不是?”撒旦反问,“这里不会提供任何食物。凡是生前因暴食而肥胖,并最终死于暴食的人,他们若被送至此地,将被强制送上器材,不得停歇,持续锻炼,直到体重恢复正常为止。”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向墙侧的另一片区域。那里摆放着绑带、金属环与固定锁扣。近看时,邢清酤才发现每台器械上都额外装着手铐与脚镣。

“期间他们将无休止地忍受饥饿之苦,干渴之苦,却得不到任何缓解的办法。”撒旦缓缓补充,“对于沉湎肉体享乐者而言,禁绝欲望却又强迫感受肉身,是最直接的惩罚。”

他说着,又往里走了几步,抬手拍了拍器械侧面:

“你瞧,这些都是我亲自设计的。我这几年可都在琢磨这些事,不比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