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339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他们离开石台,沿着坡路前行。风声逐渐变重,前方是一道巨大的裂谷,岩壁向下倾斜,环形围绕,谷底传来低沉的呼啸,那是永不止息的风。风在深处回旋,卷起尘灰与碎屑,发出连续的撞击声。

他们越往前走,风就越急。火光被吹得支离破碎,在风中闪灭。邢清酤用手挡在额前,仍能感到眼角被砂砾刮痛。

犹大举着火折子,低声道:“这里就是昔日的情欲者受罚之地。”

地面凹陷成漩涡状,风从底部升起,又被拉回中心,永无休止。原本应有无数灵魂在风中翻滚,不过如今只剩空风。

风的流线在他们脚边盘旋,邢清酤俯视深谷,只见岩壁上残留的指痕、刮痕纵横交错。

“这里原本是用来惩罚理智屈从于情欲之人的,”犹大介绍道,“也是第一个被废弃的领域。”

“第一个?”邢清酤听后皱了皱眉,“莫非地狱并不是一下子就被废弃的?”

“当然不是,”犹大点头道,“地狱的崩解是缓慢的,一层一层停审。各环失去职能的先后,取决于世人的观念变化。”

他略微停顿,又补充道:“至于哪些罪最先失效,就得看裁判者的立场与时代的律法了——”

“——人类的理性应服从神意,而情欲属于肉体的冲动,是堕落的表现,”犹大解释道,“这也是立下这层地狱的原因。”

他抬眼望着风起的谷底,继续说道:

“然而后来不一样了。人类的理性不再服从于神意,也不再视屈从情欲为堕落。”

邢清酤顺势问:“大约是从文艺复兴开始?”

“对,”犹大略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时人本身成为价值的中心。理性、美与感受被视为神性的反射,那一代的画匠、诗人、思想者,都在为人自身辩护。”

“于是风,不再能卷起他们的灵魂。”

“之后呢?”邢清酤问。

“之后是理性与信仰的分裂期,”犹大语气平稳,“人以思考证明自我。情欲被重新定义为人性的一部分,不再与罪绑定。宗教的审判因此失效。再没有灵魂被投进这风里。”

“也就是说,这一圈的衰亡,始于启蒙时代?”

“可以这么说。”犹大答道,“那时的学者推翻了神授的秩序,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法则。人学会以自身为度,去判断是非善恶。结果,这地狱的律令再也无法触及他们。”

“可那些旧日的灵魂还在,”他说,“他们在风里受苦,被永恒的旋流卷着。地狱停审后,他们失去了裁决,却未得赦免。风仍以旧律驱动,不知疲倦地折磨他们。”

“那些灵魂没有新的判定,也无处可去,只能在风中继续轮回。”

“直到浪漫主义的兴起,人开始歌颂情感本身。”犹大解释道,“诗人用语言为他们祈祷,思想者为他们辩护。那种呼声传入了地狱——”

“——自那时起,旧灵魂才逐渐解放。”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这里空无一人的原因吗?”邢清酤问道。

“正是如此。”犹大答,“浪漫主义的人将情感视作灵魂的本质,而非罪的源头。那些被流放在风中的灵魂,被人间重新记起,于诗篇中得以安息。地狱再无法束缚他们。”

“自那之后,这里便空了。“

邢清酤沉默片刻,望着那旋转不息的风口。风声在峡谷间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既不悲也不怒,只剩下长久的惯性,徒劳地在山谷中不停地呼啸着。

“照这样说的话,“他低声说道,“反倒是人文的进步救赎了这些本不可能得到解放的灵魂?”

“倒也可以这样理解。”

“照这样看,地狱的解放倒是件可喜的事情,”邢清酤笑呵呵地说道,“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这可不一定,这可不一定。”犹大摇了摇头说道,“只不过这一层的废弃相对听上去正面些罢了——”

“——等我们再往下走,由我来一一给你介绍,你便知晓,这些废弃中可不都是因为人性得到了救赎。“

两人沉默了片刻。犹大收起火折子,风立刻将光影吞没,只剩下他们脚步在石面的摩擦声。

“走吧,”犹大开口道,“这圈已经空了。往下还有几层,我们得继续。”

他们顺着裂谷的边缘缓缓前行。岩壁上覆着一层淡灰的尘,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风渐渐转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湿气。

邢清酤抬头望向前方。裂谷的尽头有一道斜坡向下延伸,宽阔、蜿蜒,像是通往更深处的通道。空气里浮着细微的水汽,石壁渗着冷光。

“闻到了吗?”犹大轻声问道。

邢清酤略微嗅了嗅空气,点头。那气味混合着泥土、霉与腐败的味道,像是长久封闭之地渗出的潮气。

“那就是第三圈的气息了。”犹大说道,“风的界限到此为止,从这里开始,就是雨的国度。”

他们正准备沿斜坡下行时,犹大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邢清酤问道。

“我倒没想到,那惫懒的东西竟会出现在这里。”犹大压低声音,“不知道他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邢清酤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前方的通道尽头,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火折子的光照过去,才显出那人的轮廓。

那人并非笨重的怪物,也非传说中生着蝠翼的恶魔,而是一个身披灰黑长袍的男人。他的头发微白,垂至肩侧,肤色浅灰,像是长年未见阳光。

面容轮廓深刻,双眼显得有些无光。身上没有火焰,也无硫磺的气味,只有淡淡的铁锈与书纸混合的气息。

“哈!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开口,” 那人微微侧头,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毫无善意的笑,“你这背后捅人刀子的小人,在我背后叫嚣,说我懒惰、无能,只会空谈而无所作为——”

“——若我不亲自出面澄清,难道真要让你继续在人前编造这些胡话?”

“原来如此,”犹大点了点头,随即对着邢清酤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撒旦,地狱之主——”

“——如你所见,他这个人很小心眼。”

因为换大纲了,所以更新的时候得查阅挺多资料,所以最近更新都比较晚,抱歉(

这里情欲的赦免主要是经过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哲学上笛卡尔为首的理性主义,再到后来的启蒙运动,最终是浪漫主义的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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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49.有权限狗堵嘴

“若说我尖酸刻薄,斤斤计较,这倒不假,我并不打算为此辩护。”

那撒旦非但没有显出羞愧,反倒趾高气昂地转向邢清酤,继续说道:

“而瞧瞧你身边的那个伪君子,”他讥讽道,“专在人身后鼓弄口舌,搬弄是非。行了最为人不齿的背叛后,还敢在人前装作无辜圣徒的模样……”

“请等一下,”犹大上前一步,反驳道, “我方才绝非在你身后诋毁。”

“哈!瞧你说的这番话,多可笑!”撒旦嗤笑道。

“我知道你是地狱之主,也知晓这地狱中皆是你的耳目,”犹大继续说道,“我当然清楚我所作所言都逃不过你的目光——”

他顿了顿,扬了扬头,好让自己的下巴尖戳向撒旦:

“——撒旦,你这惫懒的畜.生,我这话绝非在你身后诋毁,而是堂堂正正当着你的面辱骂。”

空气骤然紧绷。

撒旦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的肩膀微微一抖,面上泛起一丝红意。

“你这放肆的家伙,明明是个可耻的罪人,却连我也敢辱?”

“你早已堕落,又凭什么让我敬?”犹大继续说道,“我真该跟这位自人间来的朋友好好说说,你当年被那屠龙的乔治杀得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

“你!”

邢清酤看着气氛愈加剑拔弩张,双方的争执也愈演愈烈。他知道再不出声,场面恐怕要失控。

于是他上前一步,微微抬手道:

“二位,若要论谁更堕落、谁更该被审判,那恐怕得重新开庭了。” 他顿了顿,又道,“虽说我并非此界之人,只是暂旅此地。可若我没记错的话,地狱早已停止审判,不是吗?”

“想来您也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争执上吧,”他语调平缓,“既如此,不若由我换个话题——”

“——我方才听闻,这地狱中的每一个动静都逃不过撒旦您的耳目。我有一个小小的疑惑,想必您贵为地狱之主,定能为我解惑。”

“哼,你若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个愚钝得连话都听不明白的蠢货,”撒旦反唇相讥道,“分明是他先出恶言,你倒装出个假法官的模样,好让场面看起来公正,偏偏又要我装出宽容的模样。”

“这倒也确实。”邢清酤听了撒旦的这番话,便收了眉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撒旦见他沉默,又追问:“说啊,既然开口了,为何又沉默?”

邢清酤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看犹大,又看向撒旦。然后说道:

“您刚才的话,确有道理。确是我有些偏袒,依您之见,想必是和犹大继续方才那口舌之辩为好。”

撒旦被这话噎住,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才回道:

“我要你说的,是你方才想问的问题。”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至于先前的侮辱,我不与他这小人计较。”

“啊,多谢您宽恕我先前的失言,” 邢清酤微微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您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撒旦刚想满意地点点头,但和这话一同传来的却是旁边犹大的窃笑声,搞得这句恭维也在他耳中变了味道。

可他又不好发火,不然旁边的那东西肯定是要借题发挥再好好讥讽他几句。想到这里,他也只能咽下火气,阴沉着脸盯着邢清酤看。

“先前我听人间一位魔鬼说,有个无辜的灵魂被送往地狱,”邢清酤说道,“而我在这儿也亲眼所见,地狱之门已经闭锁,不应再有新的灵魂进来了——”

他略作停顿,补充:

“——那按这个道理讲,那人的灵魂也不应该进入地狱才对,”邢清酤继续说道,“不知道您是否知晓那人目前的归处,我好将他一并带上,将他的灵魂安置在应该在的地方。”

“此时此地,进入地狱的灵魂,有,且仅有你一个。”撒旦回道。

但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随后缓缓问道:

“我问你,那和你说这番话的魔鬼,是否名唤梅菲斯特?”

“对对对,”邢清酤立刻答道,“就是他。”

“我就知道,如今的人间怎会有魔鬼作祟,” 撒旦发出轻微的嗤笑,“不管是以附身的形式出现的伪物,还是说那人知无能的东西,都不可能会特地告知一个灵魂的去处——”

他抬起头,语气陡然转冷。

“——唯有那吃空饷的欺诈者,那手段下作的畜.生,才会如此接近灵长,会特地告知你一个灵魂的归处。”

“若是和他有关,”撒旦冷冷地说道,“那这灵魂,就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地。”

“那您知道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吗?”邢清酤追问。

撒旦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轻蔑。

“哈,那梅菲斯特啊……那是个十足的蠢货。” 撒旦讥讽道,“原本因他还算个魔鬼,我便给了他一个席位,允他开启地狱之门。”

“按规矩,他应当镇守地狱之门,管理出入的灵魂,也算尽了职责——”

他语棋?叄冥斯柒叄气逐渐带上怒意。

“但那畜.生,那卑劣的畜.生!他拿了开启地狱之门的权柄后,却私自逃回人间!他抛下职守,逃避审判,我们在地狱日夜留守,他却在人间吃着空饷享福!”

“若非神代退却,我无法随意降临至人间,否则我真得亲手把他给抓回来,让他永堕第八圈,去舔那一层的血泥。”

“看见了吧,”犹大在一旁插话,随口又补了一刀,“这人就是个十足的小心眼,当初这什么职位也是硬要安在人家头上的,那人不肯受限选择逃走,他却反倒在这嫉妒……”

犹大的话音还未落,撒旦便抬手一挥。空气骤然一冷,一阵冰雾无声地在犹大身上凝结。

瞬息之间,犹大整个人被封入透明的冰层之中,身体僵硬,连眼珠子都被冻结。

“你这背叛主君与恩人者,还不快滚回犹大区(Judecca)受罚?”

撒旦冷声道,又一挥手,那块冰瞬间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寒气与一地白霜。

邢清酤愣了一下,目光在地面停了几秒。那原本站着的位置只剩些碎冰反光,光影暗淡,仿佛什么都未曾存在。

但撒旦仍旧在讲话,语调未变,刚才那一幕似乎不过是日常事务,邢清酤也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身上。

“总之,那畜.生仗着自己被那哲人歌德用文章束缚,以精灵的形式在人间活动,”撒旦继续说道,“他回了人间之后,再也没下来过,自然也不知道地狱早已封锁。”

“也就是说,他手中那扇门还连着旧的地狱?”邢清酤问,“但这岂不是成了时间穿越……?”

“不,地狱没有连续时间的概念,也不会分什么新旧,”撒旦语气平稳,“或者说,地狱是所有时间的一个集合,而你所在的这里只不过是地狱在2006年的一个侧面罢了——”

“——你身在2006年,对时间的认知也是2006年,那么观测到的地狱,也只会显现为2006年的状态。”

“那梅菲斯特对地狱的认知不同,”撒旦接着说道,“他所理解的地狱,与此处存在偏差。他所认知的地狱,乃是一个还在运作中的地狱。”

“既然存在偏差,那么他就不可能准确定位到2006年的这个已然废弃的地狱,只会就近打开符合他认知中的、仍在运作的那一面。”

“也就是说,这个地狱之门是根据开门人的认知决定的,”邢清酤总结道,“而梅菲斯特认知中的地狱不相符,所以地狱之门自动模糊处理,给开到其他时间了?”

“正是如此。”撒旦满意地说道,“那犹大污蔑我是个惫懒的人,但我一人便要管辖这地狱所有的侧面——”

“——他又怎知我没有工作呢?”

声音刚落,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

那笑声微微打着颤,在石壁间回荡,先远后近。邢清酤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灰雾在前方翻动,雾气被风分开,露出模糊的人影。

“我还以为你会作何辩解,”犹大的声音响起,“没想到又是这番可笑的话——”

他的话音拉长,带着轻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