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犹大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前方。
“哦,那个啊,”他说,“有些说来话长。”
“你就当它是个参考吧。总体结构没问题,但细节上,我们做了些修饰。”
“修饰?”
“嗯,不过具体要解释的话,有些复杂,“犹大解释道,“等后续我带你参观的时候再慢慢讲吧。”
他再次划动船桨。舢板在水面平稳前行,远岸的灰影开始显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桨入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冥河上断续传开。
“到了。”犹大轻声说道。
船靠近岸边时,他收住桨,稳稳一撑,船身停下。犹大率先跳下舢板,双脚踏上潮湿的石面。回头伸手,示意邢清酤跟上。
“当心脚下。”
邢清酤扶着船沿稳住重心,踏上岸面。犹大侧身让开,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
“跟我来吧。”
他领着邢清酤沿着狭窄的石径前行。脚步声在潮湿的地面上传开,前方是一片密林,树干笔直,枝叶交错,将残余的天光彻底隔绝。
脚下的路被厚厚的落叶掩盖,辨不出方向。犹大停下,从一旁折下一枝枯枝。火光自枝端燃起,亮度微弱,却足以照出前路的轮廓。
他们在林中行走。火光摇动,偶尔有风拂过。除了脚步声和这偶尔的风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这儿就是灵薄狱的范围了,本来是有火光引路的,不过现在无人打理……总之就先凑合着走吧,”犹大一边走一边说,“那时灵薄狱的灵魂还未离散,林子里偶尔会有些散步的灵魂,前面的城堡也灯火常亮。人类的贤者、诗人、哲士,都在此谈论信仰与真理。”
“那些灵魂呢?”邢清酤问。
“散去了。”犹大答,“光已经熄灭,他们也就不再停留。”
两人继续前行。林木愈发稀疏,枝干间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地势逐渐开阔,风也开始流动。脚下的路由湿土变成干裂的石面,灰尘被他们的脚步带起,缓慢漂浮。
“以前的路口有篝火塔。”犹大指向前方,“那是用来引导灵魂的。火光能从很远的地方看到。”
邢清酤顺着方向看去。前方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焦黑的塔基,形状还在,但上方的塔身早已崩塌。碎石散落一地,石灰剥落,空气里有陈旧的焦味。火光照在塔基上,映出被烟熏成深灰的裂痕。
再往前,地面略微倾斜,一条狭长的沟壑从两人脚边延伸出去。那是干涸的护城小河,河床里长满白灰色的苔。
跨过沟渠后,灰雾中隐约显出一列庞大的建筑。那是一座环形的城,七道高墙层层叠起,从外到内收缩环绕。外墙残破,石块坠落,墙面布满灰白的霜痕。
“那就是灵薄狱的城堡。”犹大举起火枝,指着前方的城堡说道,“曾经是高贵的地方。后来没人再来,火熄了,城塌了。”
他们沿着护城小河的废堤前行。第一重外墙前的拱门塌去一半,石块散落一地。犹大抬手,示意邢清酤跟上。
“灵薄狱的城有七重墙。”他边走边解释道,“每一重墙象征人的理性与信仰,围护中央的高城。外层供哲人居,内层为圣贤之地。”
他们穿过第一道门,门后的通道铺着碎石,脚步回声低沉。第二道墙高约三丈,门扉早已腐朽。风从缝隙里钻入,吹灭了火光一瞬,但犹大用指尖一抹,火便又重新燃起。
他们穿过七重门,进入城内。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地。杂草枯干,颜色近乎灰白。石块散乱,断墙倾斜。犹大举着火枝领路,邢清酤则默默跟在后面。
“这座城以前光明得很。”犹大低声说,“七重墙内遍布火灯,哲人、诗人、智者在这里思辨、争论。人死后若无罪却不信教,若是哲思跟得上其他人,便会在此地歇息,进行讨论。”
他们沿着废弃的石阶往上走。阶面布满裂纹,边缘崩落,露出下层的灰土。风从高处吹来,带着冷意。
最终,他们来到城堡的一处高地。高地被石砌成台,半边崩塌,另一半仍稳固。站在上方,视线开阔,能看见整座灵薄狱的范围。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介绍呢……”犹大站在平台上,眺望着远方说道,“就先从地狱、冥界这些地方的职能说起吧。”
“首先,冥界这种死后之地,大多都有承载死亡的职能,也就是保管灵魂。”犹大开口,“大部分冥界被描绘为另一个世界,一个死后的世界。人们死后仍在其中生活,有秩序、有层次。”
邢清酤静静听着。
“但是地狱与炼狱并非如此。”犹大继续道,“它们是断罪之地,是审判的场所,是衡量罪恶的秤。”
“也就是说,地狱和炼狱没有保管灵魂的机能。无罪的灵魂本该升入天国——”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灰色天穹,停顿片刻后继续说:
“——但问题在于,既无罪,又不信教的人,该如何处理呢?”
“尤其是在天主教扩张后,其他信仰的灵魂也交由我们处理。那就更复杂了。按教义,他们不能升天;可要说他们有罪,又太过苛刻。”
他缓缓转身,看了看脚下这片荒废的城地。
“所以最后的方式,是在正式审判之地之前,划出一圈作为灵薄狱。”犹大继续解释道,“这里是地狱的第一圈,紧邻地狱之门,也是最靠近人世的地方。”犹大说道,“第二圈之后,才是真正的惩戒区。”
“那些灵魂都被我们保留在这个区域,他们曾在更远的地方聚居,围绕理性的火光建起临时的营地,那是他们的居住区,”犹大说道,“后来火灭了,那些聚落也化为灰烬。”
“而这座城,则是专门用来共那些哲人们争辩,思考的地方,”犹大继续说道,“那些哲人若是有想要争论的意图,便会穿越树林来到此地。”
“为什么要特地建立一座城,把他们集中起来呢?”邢清酤问道,“不能让他们在各自的聚落里讨论吗?这样不是会更方便一些吗?”
“呃……你别看但丁在神曲里写得好听,”犹大说道,“大部分的情况其实是,那些哲人会在这儿大打出手。哦,对了,这座城堡其实也是后来建成的——”
“——原本在聚落中的时候,他们常因思想相左而争论不休。那时并无场所可供辩论,于是便在街头、广场上互相指责,乃至于大打出手,扰乱其他灵魂的安宁。”
“撒旦受不了,也不好过多干涉,毕竟地狱是审判生前罪行的地方,他们都死了……也没什么罪行可审了,索性便修了这地方。”
“既然他们热衷争辩,那就让他们尽情争个够。”
“合着这儿原是个角斗场?”
“起码他们打起来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犹大继续说道,“然后嘛……你再对照一下神曲里的描写,是不是就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
“这倒是,虽说事实上大差不差,但是总感觉呃……”
“这其实是撒旦的安排。”犹大低声说道,“他早知道那但丁要下界旅行,便特地安排了些灵魂守在路上,让他见到该见的,听到该听的,你猜猜为什么?”
“为了维护地狱的威严?”邢清酤问。
“有这部分的原因。”犹大承认道,“让地狱看起来更骇人,也好让人间听了故事后更畏惧罪孽。可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传教。”
“传教?”邢清酤微微皱眉。
“是啊。”犹大举起火枝,光影晃动,“多描写些不信者的惨状,人间那些犹豫的灵魂就会更容易皈依天主。你得知道,恐惧往往比安抚更有效。”
“信徒越多,教会的范围就越广,地盘也就越大嘛。”
“这……”邢清酤听了这番话,呆愣在原地,“合着你们当时是群众演员过来演戏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说,”犹大摇了摇头,“但丁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他写下的,也确实如此,我们没有歪曲事实——”
“——我们只是稍微对他看见的事实稍微做了点修辞而已。”
——
地狱,炼狱这种地方在天主教中是仅负责审判,净化的,惩罚的,灵魂的最终去处还是天国,但有太多灵魂去不了天国了,虽说炼狱也能容纳灵魂,但那都是信徒,还是会有些疏漏,加上但丁试装后基本上实锤了地狱炼狱的结构……所以若想添加上冥界保持灵魂的机能,就只有灵薄狱了。
这里按照神曲中灵薄狱的位置,在地狱之门和冥河之后,在真正开始断罪,审判,惩罚的第二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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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48.如你所见,撒旦是个小心眼
“那这不还是群演吗?!”
邢清酤忍不住吐槽道。
“但丁下来不就是为了宣传的吗?”犹大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能以凡人之身入地狱?为什么他刚一到就有人替他引路?那是上面安排好的行程。”
“而在他游览的那几天,”犹大接着说,“恰巧碰上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仅此而已,懂吧?你得明白,我们其实没有任何欺瞒的行为,毕竟欺瞒乃是罪孽,是要被审判的。”
“可您刚才还说过,地狱是审判生前罪行的地方,人都死了下地狱了,也没什么好审判的了。”
“咳咳,”犹大干咳两声,打断他,随即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好了,灵薄狱的介绍就到此为止。我们还得赶路。”
“您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吧。”
“不要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犹大头也不回地说,“你来这儿,是看现在的地狱,不是查过去的账。”
说罢,他率先转身,顺着崩裂的石阶往下走。邢清酤犹豫了一下,也只得跟上。
他们径直离开城堡,顺着一条小径不断前进。那条路笔直向下,弧度轻微,坡度渐深。
路两侧是灰色的石壁,间或有断裂的雕像嵌在岩中。火光掠过,那些面孔都被磨蚀,只剩模糊的轮廓。空气变得沉重,带着铁和硫的气味。
走到半途,地势开始转折,岩层断成阶梯状的台面。每下行一段,风便更强一分。起初只是轻微的气流,后来逐渐汇成持续的气浪,从下方卷上来,夹着低沉的呜声。
“风越来越大了啊。”邢清酤抬手遮住眼说道。
“往下就是第二环。”犹大答道,“那风从未停过,自古以来都如此。”
他们继续前行。小径贴着山壁盘旋,石屑不断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火光被吹得扭曲,光线在岩面上闪烁。
前方的地面变得开阔,一道深裂的沟壑将他们与下方的地势隔开。那是第二圈的入口。裂谷之下,黑暗中翻涌着白灰的尘流,形成巨大的旋风,永无止息地转动。
犹大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照向谷底。风从深处卷上来,带起碎石与砂。
“这里就是第二环,”他说,“也是正式的裁决之所。”
“凡被情欲牵引的人,死后都在此受审。”犹大解释道,“他们的心被欲念驱使,无法停留,因此风也不让他们安息。那是他们生前意志的延续。”
他继续道:“当灵魂来到这里时,先在上方接受审问。弥诺斯聆听他们的供述,用尾巴卷身的圈数决定他们该坠入哪一层。若他卷两圈,便落入第二环;三圈,则更下。”
“那如果没有罪呢?”邢清酤问。
“那就会被遣回灵薄狱。”
他们站在裂谷边,风在脚下翻腾,吹动衣摆。火光被风撕散,影子在岩上拉长。
“风里原有无数灵魂。”犹大抬眼望着那漩涡,“他们被卷入,彼此缠绕,无始无终。那风声,就是他们的呼喊。”
“现在呢?”
“现在只剩风。”犹大平静地说,“罪人早已赦免,可秩序依旧存在。只要地狱未崩,这风便永不止息。”
沿着环谷的边缘继续往前,一处凹陷的平台上,隐约有座石台。那石台通体由玄色岩石凿成,表面磨得极光滑。台上坐着一个身影,双臂交叠,正低头看书。
那人身躯高大,背生微曲的骨刺,皮肤暗褐,纹理如岩。面部轮廓坚硬,额角有微微突出的弯角。眼睛半掩,瞳色近灰。尾巴粗壮,从脊椎延出,末端分成三股,缓慢地在地面上摆动,卷起灰尘。
根据神曲中的描述,那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没错,他就是弥诺斯。生前乃是克里特岛的国王,希腊传说中的立法者。在位时公正严明,死后成为负责审判罪行的判官。
此刻,他没有执行审判,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读着手中的书籍。
而在邢清酤和犹大靠近时,弥诺斯将目光从书上抬起,先是落在犹大身上,又移向邢清酤。
“地狱早已封闭,”弥诺斯的声音低而稳,“为何还有灵魂下界?”
犹大停下脚步,略作行礼,答道:
“他不是因罪而来。此行是为了承负他者之罪。”
“负罪而堕,非罪者本身。”弥诺斯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
他合上书本,用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又问道:“那你带他来此作何?”
“带他走。”犹大答,“地狱既已停审,此地无他归处。”
弥诺斯“嗯”了一声,神情没有变化,只抬了抬眼皮。
“那便走吧。”他说。
邢清酤站在一旁,看着他沉默地阅读,不知该不该出声。
“请问一下,”邢清酤终于开口,“您……在看什么?”
弥诺斯抬起头,他停顿了片刻,而后才缓缓举起那本书,让封面映入光里。
只见封面上赫然印着《法律的帝国》的书名。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声音平淡:
“地狱没有新的律令,我便读些人间的著作。多少有点意思。”
“原来如此。”邢清酤轻声应着,“您读这书,是为了比较吗?”
“不是,”弥诺斯答,“只是想看看,他们如今把罪这个词解释成什么样子。”
他翻开一页,目光在字行间滑过。风从谷底吹上来,卷动书页,又被他以指尖压住。
“明明是天主教的地狱,却还要看人间的律法?”邢清酤问。
“基督教本就源自人文,而非自然的崇拜,”弥诺斯缓缓答道,“它的法原也来自人心,跟进人间的律法,并无不妥。”
他说着又合上书,抬眼望向远处的灰色风暴。那风仍在谷中回旋,呼啸不断。
“再者,撒旦说要重启地狱的审判机能,”弥诺斯补充道,“我想多读读人间的律书,到时候也许用得上。”
“那惫懒的畜.生两百年前就这么说。”犹大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可曾见他有任何动作?”
“哈,说得也是。”弥诺斯低笑了一声,重新翻开书页。
他不再言语,只留下纸页轻响。尾巴在石面上轻轻一摆,算作送别。见此,犹大便冲邢清酤做了个手势,两人随即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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