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337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时间无从判断,他只好以呼吸次数计量,在计数的同时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

所在的位置是一条笔直延伸的石路。路面由不规则石板铺成,板缝中填着灰与细沙。两侧是矮墙与低坡,弧形收拢,像通向深处的走廊。

空气温度偏低,气味单一。除了淡淡的硫气,闻不见其他的味道。视野里也看不到任何生物,除去昏暗的天光外,再无其他的光源。胚胎仍安静地放在身边,黑泥早已停止渗出,表层冷却。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若是用呼吸计量的话就数了足有两万次。在此期间邢清酤没听见任何动静,这让他推翻了先前的推测——

——毕竟按《神曲》的描述,身后是地狱之门的话,那这里应该到处都是叹息、哭泣和凄厉的叫苦声才对。但邢清酤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留在这里的只有寂静。

“看来是不会来人了。”邢清酤默默想道。

他站起来,弯腰拾起那枚胚胎。此时它比想象中轻,单手便能托起。膜的裂缝处干净无渗出,内部的光泽也逐渐暗淡下来。他将胚胎稳在臂弯中,沿着石路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边走边数着步伐,走了约莫数百步,前方的地势开始下陷。石板延伸到一处低坎,路尽于此。坎下是一片更宽阔的空间。邢清酤停下脚步,探头向下望。

下方的地带是平整的石岸。岸面比路面低一层,边缘有些微反光。他沿着坎边绕行,找到一处斜坡,缓缓走下去。

脚底的石质变得更滑,表层有细薄的水迹。他抬眼望去,一条河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河面宽阔,几乎无声地铺展在前方。水色极深,近乎黑色。只有靠内弯的一处有极细的涟纹。

放眼望向更远处,只见对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地形。河岸光滑,什么多余的内容都没有。只能看见在岸边立着一根半埋的木桩,斜向水面。

邢清酤走过去检查,发现木桩旁边残留着一截铁链,而链环已经锈死。

他随即又靠近河边,低头察看水面。只见水色深黑,不反光,他在水面上的倒影也很模糊,轮廓在不停地浮动着。

“如果这里是地狱,那这条河就是冥河吧。”他心想。

但周围空无一易澪柒捌斯(七)思焐陸人。没有摆渡者,也没有亡灵。整片空间沉寂得异常,连回声都没有。

“看来只能自己过去了。”邢清酤判断道。

他尝试驱动体内的魔术回路。没有反应。回路干涸,一丝魔力都提不出来。于是他环顾四周,寻找可用的东西。

河岸荒芜,只有碎石与沙。能用的,只有那根木桩。他走回去检查,发现桩体松动,根部已腐,若硬拔会整段折断,只好作罢。

邢清酤重新观察河面,随即他试探性地踏入浅处。发现除了有些冷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他又往前一步,水淹到膝。仍然没有反应。

于是他大起胆子,托起胚胎,继续往前。

刚到胸口深时,水面忽然发沉。脚下的支撑消失,他整个人往下坠。河中的水没有浮力,完全托不住身体。呼吸瞬间被切断,喉头被灌入冷水。

他勉强扭身,用力蹬底,连带着呛出几口水,才从河中退回岸边。

他跪在石岸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水,直到喉咙发疼。片刻后,他才缓过气。

他低声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啊。”

他坐在岸边,思考接下来的办法。冥河依旧寂静,水面没有波动。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远处传来极轻的划水声。他抬头望去,对岸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艘小舢板。一个人立在船头,正缓缓向他这边划来。

等船靠近,邢清酤看清那人。

那船夫穿着一袭暗绿色的旧袍,腰间别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面色蜡黄,嘴角的皮肤绷得发紧,眼神也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真奇怪,真是奇怪。”他一靠岸便说道,声音干涩,“地狱早就废弃了,地狱之门也锁死了。按理说,不该再有人进来。”

他停顿片刻,又问:

“你是什么情况呢?”

“我也不清楚,” 邢清酤将胚胎举了举,平静地回答,“简单来说的话,这东西在黄石火山附近显现,必须得把它丢进什么地狱之门里。”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可偏偏那地狱之门开在火山口上方,我赶过去的时候被人用个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就掉进火山口里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船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邢清酤抱着的那个胚胎,又摇了摇头,“地狱都已经废弃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要把东西往这儿塞……怪不得撒旦天天抱怨。”

“所以……这真是地狱?”邢清酤问,“可我看不到任何人,也没听见哭喊。我还以为地狱的画风会,呃,更酷烈一些。”

“准确地说,是废弃的地狱。”船夫答道,“神代已经结束,神不再有权审判人。既然无人可判,因此地狱原本大部分的机能也就随之废弃了——”

“——失去了审判人,惩戒人罪行的机能后,原本在这儿的灵魂自然也就遣散了。”

“原来如此。”邢清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船夫,有些好奇地问道,“那您就是冥河的渡船人,卡戎了吗?”

“他回希腊了,”那船夫答道,“因为地狱被废弃的缘故,不再需要渡河人了,所以他就离职回家了。”

“等下,我有几个问题,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当然,”那船夫笑了笑说道,“我也好久没和其他人说话了,自然乐于奉陪。”

“照理说,卡戎原本是在希腊神话里的冥界吧,”邢清酤问道,“为何会出现在地狱中呢?”

“因为他们的地盘被我们抢了。”船夫耿直地答道。

“啊?” “很简单啊,把他们的信徒变成我们的信徒,然后他们不就没活干了?”船夫理直气壮地说道,“没活干了就老老实实回星之内海呗,至于卡戎,那冥河的摆渡人本来也应该跟着一起离开的,但我们觉得正好缺个撑船的,所以就让他多留下来了会。”

“吞并校区加上退休返聘吗……真是恐怖啊。”邢清酤忍不住感慨,随即他思索片刻,又问道,“而且神代是在公元前大部分消散的吧?若我猜得没错,这里应该是基督教的地狱——”

“——可基督教诞生于公元之后,那么照您所说,地狱在形成之初就没有审判人的机能,这说不通。”

“嗯……我们的理解方式可能有些差别。” 船夫笑了笑,解释道,“在公元五世纪,神代确实已经全然褪去,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轻声反问:

“但那时的人类,真的脱离了神的统治吗?”

邢清酤没有立刻回答。

“诚然,”船夫继续说道,“神代褪去后,众神确实无法再直接审判灵长,不能干涉人类的生。”

“但你看,人借神名去审判同类的事,难道少吗?并不,只不过是从神亲自执行,变成了人借着神的名义去判他人。”

“从这个角度说,神代其实并没有真正退却。”

邢清酤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样的话,魔术史的研究逻辑就要被推翻了。”

“你误会了。”船夫摆了摆手,“我所说的神代,是从人文意义上划分的。不是指神的存在与否,若以这个角度来看,神代的退却,恐怕要延迟到十六世纪。”

他略微抬桨,船身轻晃。

“虽说那时众神已不能再干涉人类,但冥界本身位于地下,靠近星球的内侧,即使迁移进了星之内海,但机能也仍旧能持续下去。因此,即便神代褪去,我们仍能容纳灵长的死——”

“——直到人的生死彻底归于人自身。”

“原来如此。”邢清酤点点头,“也就是说,即便神代退却,冥界与地狱这些机构仍然继续运行了一段时间,是这样吧?”

“算是钻了个空子,”船夫淡淡道。他望向远处的黑水,又转回视线,“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吧?我们边过河边谈吧。”

“那就麻烦您了。”邢清酤微微欠身,“谢谢您特地来接。”

“没关系。”船夫微笑着说道,随即又忽然伸出手,“你手上那东西,我帮你拿着吧。”

“这个……我自己拿着吧。” 邢清酤犹豫片刻,挠了挠头,“它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放心好了。”船夫笑声平稳,“这种程度的罪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早就习惯负罪了,交给我吧。”

邢清酤看他神情笃定,最终还是将胚胎递了过去。船夫接过,随即打开腰间的袋子。邢清酤看见袋内塞得满满的,全是银币。船夫不慌不忙地将胚胎塞进去。

那袋子明明已经鼓胀,胚胎也比袋口大一圈,但他轻松地就将胚胎塞了进去,袋子照旧合拢。

“好了。”船夫拍了拍袋子,“那么,我们出发吧。”

他伸手示意,邢清酤上了船。舢板微微晃动,船夫顺势一撑,船身离岸,缓缓驶向冥河深处。

“哦,对了,”邢清酤突然想到,“我好像还没问您的名字……我叫邢清酤,用姓称呼我就好。”

船夫笑了笑:“你可以叫我犹大。”

“是……那位犹大?”

“没错。”船夫神情平静,“我就是背叛基督的犹大。”

——

算是打了个补丁吧,因为如果按神代褪去地狱这些就没办法干涉人间的话,那基督教的地狱就很尴尬了,神代是在公元前就从大陆退却,而基督教是诞生自公元后

也就是说,地狱最多也就容纳过不列颠岛的人……兄啊,你这地狱压根就没装过人吧,完全就是个套皮工程啊。里面的魔兽没准比人还多吧,这完全就是动物园吧(

所以稍微修改了一下,考虑到FGO里的一些暧昧设定,用二设的方式打了个补丁吧(

以上,新人新书,求票求观感反馈,感谢!

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47.合着当年你们给但丁演戏呢

“很意外吗?”

犹大撑着船,目光掠过河面,看了一眼仍愣在船舱中的邢清酤。

“只是没想到是您来亲自接我……该怎么说呢,”邢清酤停顿片刻后答道,“只是觉得有些荒诞感吧。”

“哈哈,这也难怪,”犹大轻笑一声,语气平缓,“地狱现在太空了。能来引路的,也只剩我这个罪人了。”

桨叶轻轻入水,发出短促的响声。

“罪人啊……”邢清酤重复了一遍。他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你有疑问?”犹大主动问。

“确实有点。”邢清酤思索几秒,随即才小心地问道,“我想知道……您当年真的背叛了耶稣吗?”

犹大没有立刻回答,船继续向前滑动。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

“没有辩驳的余地。我确实背叛了他。否则,也不会以罪人的身份留在这里。”

“那……原因是什么?”邢清酤问,“看您的样子……感觉不像是会为了区区三十枚银币做出那种事的人吧。”

“你想听什么解释?”犹大抬头,目光仍盯着前方的冥河,语气平缓,“那时的真相,又能算是什么呢?”

“是因为我心中贪欲未息,于是以三十枚银币出卖了救主,只为那微不足道的尘世报酬?”

“是因为我过于渴望看见弥赛亚显圣,以王者之姿降临人间,才以背叛的形式逼他行迹,逼他称王?”

“是因为一切早已写在经卷之中,基督必须受难,所以须要有人为那受难铺路?”

“是因为我看见他超越肉身的意图,知他来此并非为久留尘世,于是我以出卖之名,将他交回天国之手?”

“还是因为——”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若神子能为人负罪而屈尊为人,那圣徒亦当为人负罪而堕为罪人。若无人愿负那使基督受难的罪,那便由我来负?”

“这……”邢清酤迟疑,眉头微蹙,一时接不上话。

犹大又划了一下桨,好让船继续向前推进。

“这没有意义,孩子。你若问我缘由,我只能告诉你没有意义。”犹大只是平和地说道,“再多的辩解、再多的理由,也不过是为既成之事添上几句修辞罢了——”

“——我背叛耶稣,这是事实。既已成定局,又何须为它辩白?”

“还是有意义的吧。”

邢清酤沉默了片刻,随后试图劝慰道:

“如果你所做的一切是有理可循的,是出于必要的理由,那么我想,你也应当可以升入天国才对——”

他顿了顿,又问道:

“——你不是仍以圣徒自居吗?那为何要留在这远离神之爱的地狱中呢?”

“耶稣已经死了,复活的只是基督。” 犹大摇了摇头,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船桨,“或许别人都渴求那神的爱吧。”

“约翰视他为光,彼得视他为神子,多马视他为受苦后复生的真主,抹大拉视他为慈悲与爱的化身……”犹大一边回忆,一边喃喃道,“可,耶稣不也是个血肉之人吗?为什么在他们眼中,他从不曾是活着的人?”

“啊啊,基督的的确确是复活了。可我的老师耶稣,又到哪里去了呢?”

“我拒绝那基督的爱,因为我要的,是耶稣的爱;我不求神的怜悯,我渴望的,是人的情感。那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妥?”

“……抱歉。”邢清酤低声说道,“是我欠考虑了。”

“我知道。”犹大回应,语气温和,“你是出于善意才说这些话的。何必道歉。”

他轻叹一声,语调微带笑意:

“哎呦,这也是我的问题。太久没见到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他又收了下桨,又补充道,“我说的那些话,你切莫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邢清酤点头,“其实您的话,让我受益不少。”

犹大听罢,笑了笑,重新举桨。

“前些年地狱还在运作时,我偶尔会与灵薄狱的灵魂交流。有些话,便是在那时思考出来的。”

邢清酤静静听着,思索片刻,又问:

“等一下,按但丁写的《神曲》来看,您不应该在地狱最底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