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巴贝奇侧身挡下几发光束,借力旋身,将战锤砸向地面。震荡波掀起,前排的机械士兵被径直甩飞。
趁着短暂的空隙,他回头望向邢清酤。
邢清酤正一点一点往前挪。胚胎压在他肩上,虽然看起来不算庞大,却让他几乎直不起身。每迈一步,胚胎裂缝处的黑泥便随之滴落,气泡在地面炸开,溅上他胸口。
巴贝奇停下了脚步,看着那身影在火光中踉跄前进,直到他将自己超过。
他清理掉靠近的追兵,又一次转身望去。只见后方的通道被无尽的钢铁洪流填满。机械步兵的阵列密不透风。
支援的强度看样子也在稳步提升,巴贝奇默默想道。
“Master,”巴贝奇的声音传入邢清酤耳中,“我大概必须要留在这里了。”
他目光仍注视着那片洪流,语气平静。
“若是再与您同行,我怕当我倒下的那一刻,那些追兵会顷刻转换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阀门发出尖锐的嘶鸣。
“——抱歉,Master,我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前倾,肩部的蒸汽喷口全数开启,白雾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Master,”他最后一次呼唤,“接下来只能靠您自己了。”
——
至此算是把巴贝奇的人物形象塑造完成了吧,应该还算满意,对巴贝奇来说眼前的阿达是遗憾,不能进一步沟通也是遗憾
但他并不是会拘泥于这些的人,或者说,他身上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因此他也只是接受了这份遗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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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44.爬升
邢清酤听见了身后巴贝奇的呼唤,但他并未回头,也顾不上回应。
他只是继续往上走。
脚下的土地干裂焦黑,被热浪烤得泛红。火山的气息混着硫磺和灰烬,直往邢清酤的鼻腔里钻。
坡道不算陡,但看不到什么参照物,让整条路显得几乎望不到尽头。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滑落,细小的声音被热风卷走,消失在雾气的深处。
胚胎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那层半透明的外膜鼓胀着,内部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裂缝间渗出的黑泥顺着他的手臂与背脊缓缓流下,最后落到岩层上,被高温蒸干,留下暗沉的痕迹。
他一步一步向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喉咙被烫得发紧,他试着屏蔽疼痛,却发现全然无效。身体对热的反应如实传来,连皮肤被灼伤的触感都清晰得过分。
脚下一滑,他顺势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滚烫的岩石上,掌心被瞬间烫出水泡,疼得他指尖都在颤抖。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稍微缓了口气。
空出的那只手开始在地上勾画,他尝试构筑虚数魔术的回路。他看不见外部环境,只能凭记忆绘制,刻出的每一笔都在抖,不过好在整体上还算规整,不影响使用。
这次不需要精密计算,也无需什么换算坐标,只要能把这东西送入虚数空间就行。
可当回路完成时,肩上的胚胎仍旧一动不动。邢清酤很确定魔术已经发动了,而且根据反馈来看,确实是将它投放至虚数空间的魔术。
但它依旧安静地躺在邢清酤背上,像块死物。
“没办法么……唉。”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体晃了一下,重新稳住,虽然跌了一跤,但至少他还知道哪边是上坡,不至于完全错失方向。
黑泥仍在渗出,它从胚胎的底部滴落,沿着衣襟滑下,凝成一条条暗色的印痕。那些液体流过他的腿,滴在地上,很快被烤干,结成灰黑色的硬痂,一段一段连接成线,从山脚蜿蜒到半坡。
那是他一路上行的痕迹。
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邢清酤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痛觉了。虽说平常他的感官没什么问题,甚至比普通人要敏锐的多,但痛觉之类的感官只要超过阈值,就会被他自动屏蔽。
而现在,清晰、持续、没有终点的痛感完整地回来了。
他能感觉到恶意。
那种恶意不是来自他人,而是从皮肤里渗进去,从血管里流出来。他感到脑子里涌出各种厌恶的念头,对人,对世界,对过去。
黑泥顺着肩胛滑下,沿着脊柱爬进皮肤的裂口,灼得他忍不住发抖。身上的衣物早已灰飞烟灭。赤.裸的脚掌直接踏在岩层上,皮肉在高温下焦化,血顺着脚背流下。
那些血没有化作他熟悉的翠绿色晶体,而是缓缓与黑泥融合,变成暗红的液体,沿着岩壁蜿蜒流淌。
血在流,伤口在裂,身体没有愈合的迹象。
虽说确实相当痛苦,但邢清酤的心态却并没有因此而被撼动。
他只是在想,自己上一次这样鲜明地感受到活着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十几年前吧,是他刚来到这片土地不久的时候,那时他也曾倒在地上,被一个毫无理由的杀人魔剖开腹部。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了,在这种时候还把陈年往事从记忆里翻出来回忆。
确实,他死在他人的恶意中,没什么理由,也没什么解释,似乎就是单纯的恶意——
——就像这黑泥一悦?/怡_?伊衫屋祁韭鹨?衤? 三e?样。
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想法能让他联想到自己应该放下背负的东西,因为人类是恶的,所以理应荡除?
他的理性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性为什么会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冲动的来源,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脑子里的逻辑,大概这就是这胚胎,这黑泥的影响吧,让自己的思路不断变得偏执。
但他姑且是个炼金术士,分割思考是常态,所以还能顶得住。
他的脚掌在岩层上留下血印,火山的热气让血迹干得很快,边缘卷起,像烧焦的纸。
黑泥继续从胚胎中流下,量越来越多,已经沿着他的背流进肩骨,皮肤下的魔力回路在高温与污染的交错下不断扭曲。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听见体内传来轻微的“嘶嘶”声,像是骨头在磨。
脑子里的杂音没有停过,那些念头不断往外溢出,反复怂恿他放下肩上的负担。那些念头侵入性极强,让邢清酤分不清是幻觉还是自身的思考。
在这纷扰的杂念中,邢清酤阅-漪·棋?e?r傘?球师酒???3事?终于停下脚步,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急促,胸口的痛感一阵阵传来。
随后,他缓缓单膝跪下,慢慢空出一只手,用指尖蘸了蘸流出的血,在岩面上重新刻画魔术回路。
这次他要从虚数空间里取出某样东西,需要将对应的坐标写入回路中,这就有些麻烦了。
他得想办法找一个锚点来帮助自己稳定思绪了,找一个能对抗脑子里这些东西的象征物,免得自己真受了脑子里偏执想法的影响。
五分钟后,虚数空间的裂缝轻微震动,一道微光浮现。
他伸手接住那件小巧的银色十字架,那是言峰璃正的遗物。
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邢清酤反复地摩挲着它,随后沉默地将十字架挂在自己脖子上。
身上的痛感没有消失,但邢清酤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杂念似乎消去了不少。
他重新站起身,继续向着山上走去。
时间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巴贝奇仍死守在阵地边缘,机械的轰鸣声变得断断续续的,空气中充斥着灼烧的气味与金属粉尘。蒸汽早已不再稳定地喷出,而是断断续续地从破裂的接缝里泄漏。他的外壳遍布裂痕,装甲表面被烧得发黑,关节处的齿轮不断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每一次挥锤,他都能感觉到关节的阻力在增加。
地面上已经堆满了被击碎的机械残骸。那些被他摧毁的敌兵又被后续的产线不断填补,波次从未停歇。蒸汽雾气与冷却液混合在空气里,让人几乎看不清几米外的景象。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打倒了多少敌人,也记不清自己重启了几次冷却系统。差分机的模块在反复重启中开始出现大量误差,但他仍没有停止动作,也没办法抽时间去校正。
“还不能停……”巴贝奇低声确认着。
又一队步兵冲来,他抬起锤子,关节的活塞发出沉闷的爆响。巨大的锤头横扫过去,将他们一齐掀翻。但与此同时,背后的装甲也被射流贯穿,火花和蒸汽从破口中喷出。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但还是稳住了。
他任由蒸汽灼烧过装甲的内部,胸口的光一度暗下去,又在几秒后重新亮起。
他抬头看向山的方向。
那里笼罩在灰雾和火光之中,早已看不见邢清酤的身影,也分不清方向。
“差不多四个半小时了……”巴贝奇计算着,“根据坡度和山体高度的估算……Master他应该快要到了吧。”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嗯,是在没有发生意外的前提下。”他回忆起邢清酤离开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应该不会迷路吧……”
想到此处,他再度握紧了蒸汽锤,手臂的机械连接处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再坚持一下吧。”他在心里默念着,“再坚持……只要坚持到五个小时就差不多够了。”
话音未落,新的光束再度从前方射来,覆盖了他所在的区域。爆炸的冲击掀起一阵高温气浪,震得他踉跄后退几步,几乎跪倒。
他撑着战锤,勉强稳住身体。裂开的装甲中不断喷出蒸汽,灼热的气流在他周围翻腾,护甲的表层被彻底烧红。
肉体的疲乏在持续积累。即使身为从者,身体也有固有结界化成的机械装甲支撑着行动,但四个多小时不间断的高强度战斗仍让他濒临崩溃。
“唉……下次若是再以从者之身响应召唤,”他心想,“就只让这副盔甲现界吧,累死人了。”
他抬手格挡住一发光束,金属表面被烧出深痕,肩部外壳在爆炸中脱落。他借着惯性反击,战锤横扫,将几具机械步兵击飞,但下一秒,更多的敌兵又从烟尘中冲出。
巴贝奇已经懒得去计算敌方的数量和密集程度。反正生产的速度必然比他清理的速度快,而这片狭窄的厂区空间有限,自己要面对的攻击数量终究还是有个上限。
只需要考虑自己能在这个上限内坚持多久就够了。
他退了两步,蒸汽喷口不断泄气,和机械轰鸣声混在一起。
每一次挥动战锤,装甲内部的活塞都会发出沉闷的爆响。他的动作越来越重,关节处的驱动杆还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卡顿声。
“工厂的生产也好,这样的战斗也罢,”他默默想着,“果然还是该交给真正的机械啊……”
巴贝奇再次发力,撞进敌阵。蒸汽喷口同时开启,气压的爆裂声在狭窄的空间中震荡。光束和爆炸几乎没有间断。护甲的裂缝越来越大,修复却再也无法跟上。
他很清楚原因。
他的心,就是身披的机械铠甲本身。只要他内心仍抱有对那份空想保有热情与渴望,这副由固有结界构筑的装甲便能不停地自我修复。
然而,当他对阿达说出查尔斯·巴贝奇的梦该终结了的时候,那份热情,也一同熄灭了。
他亲口埋葬了自己的梦想。
装甲内部的轰鸣逐渐停息,蒸汽阀的喷射声越来越稀。裂开的缝隙中不再流出蒸汽,而是缓缓渗出鲜血。
那血流过被烧红的金属,发出微弱的嘶响。
巴贝奇的动作愈发迟缓,战锤几乎握不稳。再次举起时,连杆断裂,锤头的重量几乎将他带倒。
“再……一点就够了。”
他仍旧挥下最后一击,巨响震裂地面,敌阵被掀开一个口。可下一秒,新的光束又扑面而来,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高温灼穿装甲,内部结构在震动中崩裂。他连同战锤一起跪倒在地,护甲大片脱落,内部的构造裸露出来。蒸汽逐渐散尽,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足有两米五高的蒸汽巨人,终于失去平衡,轰然倒塌。
他似乎还想重新爬起,手指在地面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新的射流又扑来,将那仅剩的反应彻底掩埋。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当巴贝奇意识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反倒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啊。”他在心中轻声念道。
他缓缓抬起头,试图调整角度,让独眼能对准那处高台,那是他昔日友人所在的方向。
视野已经模糊,但他仍能分辨出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一阵钝痛。
果然,自己这一次,也只能在远处看着她蒙受痛苦。
仅仅看了一眼,他便明白那对她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痛楚。
阿达死于子宫癌,更准确地说,是死于当时的治疗,也就是放血疗法。
而她去世前,在其母亲的坚持下,她被彻底断绝了与朋友的联系。期间,她被强迫着必须要进行严格的宗教忏悔——
——最终,她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中孤独地死去。
他一直为此感到愧疚。
身为友人,若当年态度再强硬些,若能把她带到条件更好的地方,或许她的最后时刻不必那样痛苦。
可他什么也没做到。甚至连探望一眼都没能做到。那时候,他们的住处相距不到三公里。
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此刻,看着那具被黑泥包裹的阿达,看着她头上戴着修女的头巾,看着她身体从腹部被斩断,自接缝处不断渗出宛如污血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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