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越靠近那胚胎,腐蚀性就越高。”巴贝奇沉声说道,稍作停顿后补了一句,“恐怕我没办法靠近了。”
“我来吧。”邢清酤擦了擦嘴角,他让巴贝奇靠后,自己则靠近池边。
他咬了咬牙,调动魔力在脚底形成悬浮的薄层,用魔力将自己托起,脚尖离地几厘米,避免直接接触池液。
他稳了稳呼吸,迈出第一步。
空气的灼热感在此处更强烈,黑泥表面不断翻腾,像在欢庆他的靠近。
他每走一步,头晕与胸闷便更明显。魔力的波动被压制,体表的回路发出细微的刺痛。
“还好……稍微适应适应……问题不大,嗯,问题不大……”他喃喃道。
然而就在他抵达池心与岸边的中段时,脚下的光层突然闪烁。回路不受控制地崩解,魔力支撑在瞬间消失。
他便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子里。
你们知道的,我一直期待这一幕很久了。
其实这一段在概念上是很宏大很神圣的啊,圣徒即便再厌恶罪孽,也会去牺牲自己,自甘堕进罪孽中,替其他人负罪,最终浮现酥哥的奇迹。
嗯,唯一的问题是酥哥当年负罪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恶心(
因为今天回来晚了所以更新晚了,抱歉。
很难想象我是一边吃饭一边构思一边写下来结尾这一幕的(悲
——
第六卷:黄石炼狱纪行:43.抱歉,Master,我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邢清酤坠落的那一刻,黑泥溅起一圈黏稠的波纹,冷而腥的液体覆上他的皮肤。
周遭的黑泥在接触的瞬间便雀跃着试图渗入邢清酤的毛孔中。带来的感觉不只是恶心,而是一种被从内而外蚕食的痛楚。
皮肤在冒泡,不是因为温度,而是那黑泥中的反应物在分解组织,连带着身体上常态化的强化魔术也无法持续。
他几乎立刻尝试构建新的魔术,好让自己从池子里先出去。然而,刚一构建,所有的魔力流便全然被侵蚀,完全无法构成规则的回路。
“唔……”
他只能咬死牙关,免得这玩意从它嘴里进去,不然他真不想活了。随即他凭本能支撑着身体,从混沌的液体中挣扎着站起。
池子并不深,黑泥只到胸口的位置。但这距离即使他屏蔽了感知,也会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刺鼻的气味,腐臭味在鼻腔里滞留不散。
他抬头时,那卵状体就在面前。那半透明的外膜此刻正微微搏动着,似乎在以一种极缓慢的呼吸维持生机。裂纹在表面蔓延,内部的影子则随着波动而蠕动着。
他咬紧牙关,徒手伸向那胚胎。既然术式无法使用,那就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凭力量将之拖出。
指尖触及外膜的一瞬间,整个池面骤然震荡开来。一股强烈的抗拒自那物体内部爆发出来,邢清酤的手臂随之剧烈痉挛,血管沿着皮肤鼓胀,青筋跳动着,整个人差点被完全还原成哲人石的形态。
然而他仍未松手。
哪怕那一瞬间连思考都被灼烧成空白,他也死死地抓着那形体的边缘。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噪点,世界像是被拉得过于明亮,白光在眼底炸开,听觉也被封闭,只能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
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蒸汽管道重新汇流,阀门依次开启,白雾弥漫。警示灯逐一亮起,产线系统重新启动。
整座工厂再次运作起来,远处的压机轰鸣,气阀释放的嘶声与震动连成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脚步声。
一排排机械步兵从通道尽头列阵而出,胸口的回路闪着蓝光,整齐的光线沿着金属胸腔脉动。它们步伐一致,列队在黑泥池周围,将池边彻底封死。
巴贝奇抬头望去,目光迅速掠过阵列,很显然窗口期已经结束,产线恢复了运作,甚至针对战斗环境调整了布局。
阿达已重新接管全局。若想再突围出去,难度只会倍增。
但当那些机械步兵的感应核心捕捉到邢清酤的身影时,动作却出现了迟疑。
它们识别出了阿达下达的歼灭目标,巴贝奇就在他们面前。
可与此同时,它们的出厂逻辑中又写明,必须守卫那池子里的胚胎。
而那被定义为核心的胚胎,此刻正被邢清酤试图搬走。
两条命令的优先级完全一致,运算单元同时陷入冲突,程序死锁,指令暂停。
短暂的静止在空气中扩散。
巴贝奇没有浪费这几秒。
他缓缓抬起战锤,将锤身稳稳立在地面,金属与地板碰撞的声响在空间里回荡。
“拜伦,”他抬头,高盛宣告道,“吾并非伪物,吾确为查尔斯·巴贝奇。”
“至于为何以此形态现界——”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决绝:
“——因为吾,查尔斯·巴贝奇的理想,到此为止便足矣。”
他很清楚这一句会引来什么。从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阿达的执念仍在延续。
不同于已然看见自己道路终结的自己,阿达所看到的,定是更遥远更辽阔的未来吧。
他记得她当年在手稿里写下的那些话:
“分析机并不预设思想。它所能做的,是执行我们为它所知晓的操作……它能编织代数的花纹,正如贾卡织机编织花卉与叶片。”
“假如机器能够处理符号,它或许有朝一日能创作音乐,复杂而精致,如同人类之手所作。”
那时的阿达,就看到了远方的信息世界。而巴贝奇如今也在现代的书本中隐约见到了那梦的雏形。
机械所编织的艺术,萌芽似乎终将要萌发。年仅三十六岁便去世的她,在蒸汽时代就预见到了信息时代的未来。
那么,想必她定会更加渴望想要看到自己所预见的未来落实的那一天吧。
“吾之空想,早已走至尽头。”巴贝奇平静地说道,“这份空想终究是不切实际之物。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径直陈述道:
“——又何必让它落于现实呢?”
“这空想,仅需让吾一人沉沦即可,奢求复现于世间毫无意义。”他高声呼告着, “查尔斯·巴贝奇的梦,不过只是空想罢了,不过是毫无复现价值的空想啊!”
话音在金属空间中回荡,久久没有回声,寂静蔓延,四周只剩下蒸汽的泄压声。
阿达没有用广播回应,她只是沉默着。
但在这沉默之中,控制系统的指令被重新下达。
所有机械步兵的瞄准系统同时转向,武装核心亮起光,整齐的瞄准线一齐指向巴贝奇。
巴贝奇看着那些逐渐亮起的红光,反倒安心了不少。
这一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很确信自己的宣告会激怒阿达。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达的工坊是什么。
那是『绚烂的灰烬世界』的另一个侧面,是他宝具完全解放后的姿态。结构与理念皆同源,只是在侧重点上有所不同。
但它们都是同一梦的延伸,诞生于同样的理想。
只是不同于巴贝奇,阿达的梦是可以实现的,嗯,只要舍弃掉差分机的架构即可。
若是在其他时候,若是在更和平的时候,或许巴贝奇还会试图进行更进一步的交流吧,想必天才如她,定能一下子就理解这些。
理解差分机于她的梦想而言不过是拖累。
但此刻她的理性早已被那黑泥侵蚀,但此刻巴贝奇身上肩负着更重要的责任。
他必须把战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巴贝奇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声音:
“吾友啊——”
蒸汽从肩部阀门喷出,轰鸣在狭窄的空间回荡。
“——查尔斯·巴贝奇的梦,该终结了。”
工厂的空气彻底静止。
下一秒,金属的震响在各条通道内炸开。所有机械步兵身上回路所散发出的蓝光同时转为赤红,胸口导管亮起警示光,武装系统同步启动。
能量的嗡鸣声在空气中震动,数百个机械体抬起武器,整齐的阵列向前推进。
巴贝奇立在前方,目光扫过那一片赤光。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蒸汽喷口开启,装甲的关节震响,温度骤升。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邢清酤还在努力搬运那枚胚胎,动作缓慢而吃力,黑泥的液面已经褪至他膝下,不久后或许就能将其搬出来了吧——
“——Master。”他以契约的频段传音,语气平稳,“我来为您开路,请跟上来。”
下一刻,光束与射流一齐倾泻而下,轰鸣声撕裂空气,冲击在地面炸出大片炽白的火光,金属地板亦被灼穿,蒸汽喷射,空气中弥漫着高温与碎屑的味道。
巴贝奇迎着那股热浪迈步,护甲被击穿,裂口处的蒸汽喷出,但他仍丝毫没有迟疑地抬起战锤。
动力核心全开,蒸汽沿着管路流转,驱动着残破的机体。
锤头猛然砸下,机械步兵的阵列被生生撕开一个缺口,他趁势前进,一步又一步。
护甲的裂缝越来越多,蒸汽泄出得更猛。
早知道就突围前请Master为自己蚀刻一些功能了,巴贝奇默默想道。只是现在才想起这个,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擅长编制魔术,无法像阿达那样将回路直接刻进装甲。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挥动战锤,一点一点为邢清酤开出通向黄石火山口的路。
高温的蒸汽灼烧着钢壁,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间流动,将巴贝奇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再次挥锤, 钢铁的骨架在冲击中弯曲,前列士兵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落入池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动。
他转动腕关节的喷口,蒸汽喷射而出,再次逼退靠拢的机械兵。一连串爆鸣过后,短暂的空白降临——
——可他没有听见邢清酤的脚步声。
“……Master?”
他回头看去。
那一眼让他停下了动作。
邢清酤站在黑泥池的边缘,身体几乎被翠绿色的晶体覆盖,结晶从皮肤蔓延开来,顺着手臂延伸到肩膀,折射着微光。
陾衫V漆(九)镏删爾他双手负着胚胎,一动不动,宛若一具雕塑。
空气里只有黑泥翻滚的声响和机械的低鸣,巴贝奇握紧战锤,身后的蒸汽阀持续喷射白雾。他一边清理逼近的敌兵,一边等待邢清酤山斯澪器鸸侕咝(八?)师的回应。
机械步兵的阵列密不透风,前排刚被砸碎,后排又顶了上来,整条通道几乎被填满。时间在噪音与蒸汽中延长,直到邢清酤的回复终于传来——
“——我在,放心吧……”
声音很小,几乎被蒸汽声吞没。随即,邢清酤身上的晶体开始破碎。裂纹由肩部蔓延至胸口,碎片纷纷坠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只是那皮肤早已被黑泥浸蚀,血与污液混成一色。
黑泥渗进血管,侵入魔力通路,连神经都在被破坏,按理说,这样的伤势足以让普通人失去意识。
不过好消息是邢清酤不是一般人,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或许压根不能算人。
邢清酤咬紧牙关,重新扶稳那枚胚胎,将它压在肩上。他的双手在止不住的发颤,血顺着手指滑下,被黑泥吞没。
“我是……自善意中存活的。”他低声重复,不停地向自己确认着,“若是世上的人都是恶的……我便早已冻毙在那一夜。”
“我能活在这世间,便足以证明,人是善的。便足以证明不存在所谓的原罪。便足以证明,那些罪孽与恶意,无法掩盖人心本身的善。”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从他口中流出,混在蒸汽的轰鸣里。与此同时,他的体表仍在被黑泥侵蚀,污秽沿着颈侧向上蔓延,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试着用胳膊擦拭,却只抹出一片更模糊的痕迹。
“巴贝奇……麻烦带下路吧。”他沙哑地说道,“我现在看不太清。”
巴贝奇注视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更远处的金属摩擦声,敌人的支援源源不断,越是拖延,突围的难度就越高。
他转动肩部阀门,调整压强,蒸汽喷出,将战锤横举在胸前。
“遵命,Master。”
巴贝奇每挥一次锤,通道便被打开一寸。冲击波掀起地面的碎屑,前排的机械士兵被掀飞,撞上金属壁。可还未等他喘口气,新的阵列又填补了空隙。
他连一步都不肯停下,白雾从装甲碎裂的缝隙中喷射。轰鸣声在走廊间炸开。
邢清酤在他身后,他看不见前方,只能靠声音与气流判断方向。巴贝奇于是每隔几步,敲击地面一次,让震动在金属中传导。
两人的脚步声与蒸汽的轰鸣混在一起,黑泥自破裂的管道中流出,顺着墙壁淌下,沿途的灯光在蒸汽中模糊成一团。
他们一路推进。敌兵仍在源源不断地出现,像潮水一样从后方涌来。巴贝奇挥锤的频率几乎没有间断,盔甲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蒸汽泄露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喘息。
终于,前方的管线尽头出现一丝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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