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但他没有想到,阿达竟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
露台上的阿达一言不发,披在她身上的修女服在巴贝奇眼中简直就是一种讥讽。
她的上半身遍布裂痕,黑泥从缝隙间渗出,顺着颈侧和锁骨滑落。腰部以下的机械假肢稳稳立在金属平台上,气阀不断嘶鸣着。她俯视着下方的两人,眼神冷漠,短暂的注视后,她转开视线,重新望向更远处的景色。
寂静被一声刺耳的警报打破。
工厂的汽笛骤然响起,嘶鸣声在群山间震荡。生产模块很快就重新搭建了起来,装配线尽头,新一批机械士卒被推送出来。黄铜的躯体闪烁着微光,关节处喷出蒸汽,齐刷刷地沿着残骸的坡道朝坠毁的船舱涌来。
“Master。”
巴贝奇收回视线,很快压下心底的情绪。他明白自己现界的意义,这时候不能被个人的情绪影响行动。
说到底都是亡者了,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他从船只的残骸中抽出一柄粗重的武器,那是一柄由黄铜与钢铁铸成的巨大钝器,形似战锤,却装有蒸汽喷口与多段机械关节。蒸汽从柄部的阀门喷出,齿轮嵌入掌中的接口处,低沉的铁鸣随即响起。
他用另一只手拎起昏厥的沙尔玛,对邢清酤说道:
“要想办法突围了,您觉得是先向外突围合适,还是径直向内部突破比较好?”
“往里。”邢清酤迅速判断方向,重新确认坐标,“得先去把那个什么胚胎找到,把它先处理了,剩下的事就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了。”
“明白。”巴贝奇点头,调整姿势,蒸汽从他肩部的喷口喷出,雾气掀开灰尘。
临走前,他再次抬头望向露台。
阿达仍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让蒸汽掠过她破裂的皮肉,眼神始终凝视着远方。
“往里突,别恋战。”邢清酤提醒。
“了解。”
巴贝奇抡起战锤,直接冲向迎面而来的机械士卒。蒸汽阀门爆开,巨锤砸下的瞬间,冲击波卷起大片碎屑。前排的敌人被掀飞,黄铜的外壳凹陷变形,零件与黑油飞溅。
“明明是Caster,战斗方式居然这么简单粗暴?”邢清酤察觉到了巴贝奇有些低沉的情绪,刻意调侃道。
巴贝奇没有回答,只是再度横扫战锤,将逼近的一整排机械兵卒轰成残骸。
“这种方式效率最高。”他沉声回应,“您不也一样吗?明明对魔术的认知相当深刻,可真正常用的,也就这一种。”
“这可不是普通的魔弹。”邢清酤回道,随即又接连射出几发魔弹,精准地轰开了工厂侧墙, “你别看它看着没什么出奇的,但每一发魔弹的大小,承载的魔力量,爆炸的范围,压缩程度等等我都是经过了严密的计算的——”
“——可以说每一发魔弹都是最高效率的魔力放出,这样的魔弹可不是谁都能随手扔出来的。”邢清酤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它足够便宜,嗯,这个很重要,非常重要。”
“那不还是魔弹吗?”巴贝奇忍不住吐槽道。
“哎呀,我也想用点时髦的特效啊,”邢清酤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但我没办法移植魔术刻印,不然我高低得跟团藏一样整一胳膊的魔术刻印用。”
“越是花哨的效果,要占的算力就越高,到最后为了效率反而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他继续解释,“好歹也算魔术的前沿研究者,到头来用得最顺手的却是最简单的魔力放出,听上去就像魔法使不懂魔术一样荒谬啊。”
“哈哈,您还真是风趣。”巴贝奇笑了笑,顺带着调整了下肩上的沙尔玛,使其不至于被自己兴奋时喷出的蒸汽烤成清蒸印度人。
厂房的空间并不宽阔,支撑柱与管道交错纵横。机械士卒虽多,却在狭窄的环境里难以展开阵列。巴贝奇的战锤与邢清酤的魔弹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倒发挥了最大效果。
蒸汽充斥在空气中,轰鸣、爆炸、金属的撞击声不断重叠。二人一前一后地推进着,步伐稳而迅速。
而这一幕,全都落在露台上的阿达眼中。
她静静注视着那片混乱。
下方那具被蒸汽包裹的身影,她太熟悉了,从风格和架构上几乎可以肯定是出自她之手才对。
可现在,那具机体却在拆毁她的工厂,这让她更困惑了。
难道是自己写的程序出Bug了吗?
她皱起眉,试图继续分析,却感到思绪一阵发胀。
她现在的灵基状态太糟糕了,只要思考时间一长,意识就不由自主地陷入浑浑噩噩之中。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但意识仍在一点点溜走。
就和她生前的最后一年一样。
露台下的景象仍在持续。
巴贝奇一手扛着沙尔玛,一手挥舞战锤,在工厂内部横冲直撞。蒸汽与火光交织在他周围,几下便能径直砸出一个通道出来。
看着就跟超级Plus大锤正在为户主装修一样,这其实也是邢清酤的提议。
他们一开始确实沿着厂房内部的走廊行动,循着方向往前推进,可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在兜圈。走了半天,位置几乎没变。
于是邢清酤干脆提议别走走廊了,直接砸墙走直线算了。于是现在的局面就成了巴贝奇一锤一墙,硬生生从厂区里开出一条路。
“Master,”巴贝奇在又一次砸开一道钢门后出声,“您确定这个方向没问题吗?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在往外走?”
“我落地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黑色池子,”邢清酤想了想回道,“那边插了很多管子,看起来像是什么核心,去那儿看看肯定不会有错。”
“不,我理解您在找目标,”巴贝奇继续说道,“但我的意思是,您确定这个方向没问题吗?”
“呃……”邢清酤停了一下,“大概吧?这地方也没个参照物,反正突围压力不大,我们多走几圈总能找到。”
“您能更详细地描述一下那地方吗?”巴贝奇追问道。
“就记得那是一口很大的黑泥池。”邢清酤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忆,“黑泥黏得发亮,里面好像在沸腾。气泡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池子四周插着许多粗管子,里面流的也是黑泥,全都通向外面,看不见尽头。”
巴贝奇听着,胸前独眼中的红光闪了一下。
“听您的描述,倒像是供能设施。”他沉声说。
说完,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四周。厂房的结构确实是以环形布置,管道分层汇聚,流向统一的中心。他顺手掀开一段散落的钢板,露出底下嵌入地面的主管路。
“找到了,”巴贝奇低声道,“能源供给的主干线在这。”
他顺着那条管线的方向看去,顺势对邢清酤提议道:
“Master,接下来由我带路如何?”巴贝奇说道,“这种结构的厂房我很熟悉。”
“……”
邢清酤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感叹道:
“果然巴贝奇你很可靠啊。”
刚说完这句话,厂房的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鸣响,低沉的气压声在管路里传递。
紧接着,一连串齿轮的卡顿声在高处回荡,伴随“咔、咔”的撞击节奏,整个工厂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巴贝奇立刻停下动作,抬头望向顶端。
一盏盏蒸汽灯亮起,光芒在雾气与蒸汽间穿透,投下冷白的阴影。
随后,广播声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电子设备,而是通过机械震膜与空气共鸣传出的,整个厂房都在嗡嗡作响,墙壁轻微震动,蒸汽阀门不断喷气。
“B3区的异常入侵者——”
声音断断续续,在钢铁与蒸汽的回声里变形。
“——你们是谁?”
“……她认真的?”邢清酤一愣,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向巴贝奇,“咱都打了半天了,她现在才问我们是谁?”
巴贝奇没有理会他,抬头望向广播口,大声回应道:
“阿达,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吾是查尔斯·巴贝奇,能认出我吗?”
短暂的寂静。
随后广播传出一个冷淡的答复:
“否决,查尔斯不曾有过这般模样。”
“这是吾的宝具。”巴贝奇毫无保留地解释道,“这副装甲,是吾渴望与理想升华的形态——”
“——你应当能看得出来,从结构到理念,都延续自我们生前的构想,它实质是吾那生前未能触及的梦想。”
广播伊陵壹??泣寺??3?(五?)鸠?师鸠爸_羣陷入长久的沉默。
机械震膜持续发出低鸣,厂房上方的气压缓缓升高,蒸汽在钢梁间盘旋。
红色的信号灯亮起,空气像被一点点压紧。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一阵金属锁扣松动的声音,厚重的钢板被缓缓推开——
——下一秒,光束带着剧烈的热量闪落。
“巴贝奇!愣着干什么?!”
邢清酤猛地上前,动作几乎比思考还快。
他连媒介都没来得及取,因此只能直接扯下自己的左臂,将那截血肉直接化作魔术媒介。血液溅出后迅速凝固,闪现出翠绿色的光芒。
在短短的瞬间,那肉体便被还原为极高纯度的哲人石。
他抬起右手,驱动魔力,将那块哲人石当作节点铺开,转瞬间形成一道结界。
炽白的光束轰然落下,冲击波震碎周围的支架,钢板弯折,火焰沿地面蔓延。
结界表面剧烈颤动,空气被压缩成高温的白雾,整个厂房发出低沉的轰鸣。
上方的装甲门接连开启,成排的机械士卒从各层平台跃下,金属脚掌踏在钢板上,声音一层层叠起。
与先前不同,他们的身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术回路。
“阿达的研究主要应用在分析机上,”巴贝奇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判断,“分析机的核心演算原理在她的设想中,可以完全用于魔术推导……她把它们都应用在这些士兵身上了。”
他话音未落,广播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已不复平静,机械震膜在共鸣中带着情绪的颤抖。
“你怎敢亵渎我的旧友?你怎敢将他的梦想践踏至此?!”声音沙哑,压抑着怒意,管道随之震动,蒸汽阀门发出尖锐的泄气声,“查尔斯的渴望,怎会如此浅薄!”
广播中的语气愈发急促,其主人的怒意也在越发逼仄:
“仅凭一副冷铁之躯,把自己囚于只容一人的世界,就胆敢称那是升华?!” 她几近尖叫道,“你这盗用查尔斯名号的伪物……”
声音骤然拔高,机械的底噪几乎盖过语音本身。
“你怎敢,你怎敢以这样的形态去亵渎他的梦想?!”
厂房的灯光随之闪烁,红色的信号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将自己藏进钢铁之中……用这副扭曲的躯壳自称理想……你这玷污他渴望的……污物……哈……哈……”
语句逐渐崩散,情感已彻底冲垮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呼吸声在共鸣腔中变得粗重,断续得像被锯开的金属管。
“咳、咳咳……呃……呕——”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轻的、像是呕吐后抽搐的呻.吟。
广播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座厂房的指示灯齐刷刷地转为深红。
紧接着,短促的机械信号音连响,墙体与平台同时滑开,厚重的钢门嵌入地面。
巴贝奇抬起头,只见从高台与阴影之间,新的机械士兵不断坠落。
他们的胸口刻印齐齐亮起,光流沿导管奔涌,延伸至四肢与武装。上百具机体列阵,胸腔中的红光一闪一灭,节律与巴贝奇胸前的独眼几乎完全同步。
“Master,他们的目标是我。”巴贝奇平静判断道,“看来交涉已无意义,反而触发了她的防御协议。突围的难度提高了。”
他短暂沉默,然后轻声补了一句:
“抱歉,Master,这次责任在我。”
说罢,他抬手扯下一块残破的钢板,宝具所提供的机械结构在掌中启动,齿轮飞快咬合。
钢板在蒸汽与金属火花中迅速折叠重组,几秒后变成一个简易的独轮载具。
巴贝奇将肩上的沙尔玛轻轻放入载具内,推向邢清酤。
“攻击大概会集中在我身上。”他平静地说,“我无法同时保护他,就拜托您了。”
邢清酤接过载具,看了看巴贝奇,说道:
“要不我来突围吧,”他叹了口气,“你再试试能不能和她沟通?她看上去还没完全理智断线。”
“不了。”巴贝奇打断他,摇了摇头,“这样就好。”
“可我看你——”
“Master,不必为我担忧。”
巴贝奇低声道,随即抬手推开面前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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