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297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不必了,不必了……”言峰璃正虚弱地抬手推开,声音低哑而颤抖,“我不能再奢求奇迹了……”

随着最后一名信众离开,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归于寂静。堂内仅余几盏烛光在风口微微摇曳,大片的阴影在石墙与穹顶间流动。空旷的教堂仿佛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能听见雪粒扑打在窗子上的细响。

“绮礼哥还要收拾教堂,我来扶您先上楼休息吧。”邢清酤走上前,轻轻取下言峰璃正手中捧得发抖的圣经,合拢后放在一旁,再伸手扶住他肩膀。

言峰璃正的手掌瘦骨嶙峋,几乎没有力气。邢清酤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缓慢地向着楼梯走去。

“我……大限应该就在今夜了。言峰璃正边走边轻咳,胸腔因用力而颤抖,“我不能再奢求奇迹了,主对我的偏爱够多了,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贪心了……”

“既然主对您有偏爱,那祂想必也不会介意老爷子您再多活几年吧。”邢清酤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强作的轻松,“您若能再陪陪卡莲几年,不也挺好吗?”

言峰璃正听罢,只是微微摇头,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不必了……主已派那位所罗门王,为卡莲降下了奇迹,替她赦了此生的苦难。”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还能奢求什么呢?我这罪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邢清酤听得心头一紧,却也不好再多劝,只能默默用力,托着言峰璃正那逐渐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上二楼。

“清酤啊……言峰璃正的呼吸声逐渐急促,却仍努力开口,“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咳咳……不,准确地说,是告解吧。你不介意……听我多啰嗦几句吧?哈哈……”

邢清酤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您这个样子,我怎么好拒绝呢。”

“是么……那还好。”言峰璃正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我本想着,如果你不愿意听,我也会追着你,把话说完的……”

他轻轻摇头,像是在为自己的固执自嘲。

终于,他们走进二楼的卧室,邢清酤小心将言峰璃正扶到床边,帮助他慢慢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

“咳……咳囷 栮栮(二)吆?球岜洱咳……清酤啊,让我这个将死之人多啰嗦几句吧。”

言峰璃正的声音沙哑,他微微眯起眼,吃力地转过头,看向床边的青年。昏黄的灯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额角青筋微微鼓起,呼吸间仿佛带着一种破碎感。

“差不多快十年没见了吧……都快要忘记,当初你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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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啊……”邢清酤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记忆里那个能一气呵成连打好几套八极拳的强健身影,与眼前这位呼吸微弱、靠在枕头上的老人重叠不起来。

“明明老爷子你十年前还硬朗得很,怎么就这么快……”

“心衰了。”言峰璃正闭了闭眼,像是要把胸口的沉重压下去,“身体也就不行了。清酤啊……我必须坦白。”

他的手在被褥下微微颤抖,苍白的指尖紧紧抓住床单,像是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或许你早就知道……但我还是得亲口说出来。”

邢清酤没有打断,只是伸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干枯而冰凉的手,沉默地陪着他。

“咳……从哪里开始忏悔呢……”言峰璃正低声自语,眼神飘向半空,“是啊,从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时候开始吧。”

“我本该是那一场圣杯战争的监管者……公平、公正,才是我的职责。可因为种种原因,我背弃了责任。监管者亲身入局……这就是我的贪婪。”

“我承认,无论当时多少理裙?衣?气把??器IV焐镏由听起来再正当、再必要,我心底遵循的,都是贪婪与怠惰……是我的罪孽。”

言峰璃正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颤抖。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床边的青年,眼神中混杂着愧疚与释然。

“可我的罪孽,并没有应在我自己身上……却落在了我的儿子身上。”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

“那孩子会参加圣杯战争,完全是因为我……是我亲手把他推了进去。”

“明明是我的罪孽,为何要让我的孩子来承受?”

他说到这里,眼中隐隐泛起泪光,但他没有落泪,只是低声呛咳着。

“可最终……你却救了他,弥赛亚的学生,救了我的孩子……”

“你的善意,救了那孩子,赎了我的罪。”

他停顿了很久,呼吸断断续续,才继续开口。

“毁约与作弊,是主不能容忍的罪孽。毁约,是对神的背叛;作弊,是让自己沦为不义。”

“而我……两者都做了。”

“可……这样的罪孽,却被你的善意赎了。啊啊……清酤啊……”

邢清酤沉默良久,随即宽慰似地说道:

“这并不完全出自我的善意。”邢清酤轻轻笑了一声, “若不是您当年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我,我也不会与绮礼哥相熟,更不会想办法救他。”

“唉……”

言峰璃正缓缓叹了口气,胸膛随之剧烈起伏了两下。他侧过头,目光飘忽。

“再然后……便是卡莲那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嗓音明显发颤,像是要用尽力气才能继续下去。

“卡莲的母亲死后,我……没有多在意她的生活。”言峰璃正的喉咙里涌出一阵压抑的沙哑,“不,是因为我被圣杯所迷惑了吧……沉溺在那虚妄的应许里,以至于在圣杯战争结束后,我才悔悟,才让绮礼远赴法国,将那孩子接了回来……”

他闭上眼,眼角微微抽搐,泪水缓缓淌落。

“那孩子究竟遭受了怎样的对待啊!”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却随即被咳嗽打断,身子止不住地抖动。

“因为她的母亲死于自杀,她便被视作了罪人的女儿……被当作不祥的存在,”言峰璃正的眼神空茫, “她被接回来的时候……咳咳……足足一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啊……”

邢清酤的手按在老人的臂膀上,感受到那一丝丝微弱的颤抖。

“绮礼当时……依我的意思,被迫去时臣那儿学习魔术,根本无暇照顾年幼的孩子。”言峰璃正艰难地呼吸着,语调中满是自责,“所以……她就被寄养在法国。可难道我没有责任吗?明明是我的孙女,我却放任她独自忍受这些——”

“——我明知她需要庇护,却选择了忽视,让她背负了本不该属于她的歧视与痛苦……”

“这本应是我的罪孽……这本应是我的罪孽啊!”

他突然紧紧攥住被褥,骨节因用力而突显。泪水自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流淌下来,混入鬓角的白发。

“但为何……为何……”言峰璃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为何要让这报应一次次落在我的孩子身上啊?”

“卡莲在之后的岁月里,突然觉醒了……受虐灵媒的体质。”老人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透着颤抖,“那种体质……实在是遭罪。只要周围有欲望与邪念,她就会如被火焰灼烧般痛苦。”

说到这里,他像是力竭般,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

“所幸最后……所罗门王前来,祂……亲自赦免了卡莲的罪。替她洗去了那不公的烙印,让她不再被苦难所缠绕。”

他轻轻笑了笑,眼角仍挂着泪痕。

“啊啊,明明是我的罪孽,却让我的孩子承受。卡莲所蒙受的那些痛苦……或许,正是在替我赎罪吧……”

言峰璃正的声音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侧过头,努力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床边静静坐着的青年。

“最后……最后,清酤啊……我对不住你……”

“你那时候……咳,确确实实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儿呀。”他继续说道,声音逐渐哽咽,“可我不仅不以善意待你,还处于防备的心态,以收留为借口,试图监控你……”

病房里只剩下风声与咳嗽声交织。邢清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觉得您当时见面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他缓缓开口,语调温和,“您当初的念头,肯定是出于善意的吧。”

“这不假。”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负担,“但后来我却以私心将你赶了出去。”

他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沙哑着嗓音道:“我后来都知道了……你遇到了凶杀,对吧?让我猜猜……若不是在生死之间召出了从者,你恐怕已经……”

邢清酤一怔,随后却笑了笑,摇摇头。

“您把我留在教堂里,我也会攒够钱去探望对方的呀。毕竟,对方也救过我一命。”他语气柔和,“这怎么会是老爷子您的责任呢?”

“我应该以善对你……”言峰璃正喃喃低语,眼神涣散,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最终,却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恶念。这是我的罪孽。”

他艰难抬起手,像是想去抓住邢清酤,却在半空中止不住颤抖。青年立刻伸手握住那只干枯的手,手心里传来几乎不存在的余温。

“我以恶念待你,你却始终报我以善。”眼泪顺着老人的眼角流下,浸湿了鬓角的白发,“清酤啊,我对不住你。”

“咳……咳咳……”

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也愈发虚弱。

“这份罪孽……始终在那之后的日子里萦绕在我心头。”他用尽全身力气,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我其实……一直都清楚,我应该赎罪。应该在结束后,就找你坦白,坦白我作弊……我背约的事情——”

“——可当时的我又怕,若是我挑破了这一层,你就不会去救绮礼那孩子了……”

邢清酤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角。

“唉……您就是太执拗了,”他低声说道,“怎么会有人因为自己对别人不够好,而愧疚到这份上呢?”

“我曾背约,我曾不义,我曾贪婪,我曾怠惰……”

言峰璃正的声音嘶哑,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将手颤巍巍地伸向脖颈,费力地将那枚陪伴自己多年的十字架取下。

“我本应予人以善,却因私欲而漠视——”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胸口随之剧烈起伏。

“——像我这样的罪人,早该堕入炼狱了吧。”

“怎么会……”

邢清酤正要开口安慰,却被老人伸手阻止。

“听我说完。”他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久违的光亮,语气也比之前有气力的多,“就听我这个糟老头子啰嗦几句吧,或许我没有这个资格,但……”

“您说就是了。”

邢清酤低声应着,伸手稳住老者微颤的手。

“清酤啊,切莫遗忘我这个老头子丑陋的模样。”老人缓缓坐直了身子,仿佛要用尽全力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死死盯住邢清酤,“你是要予人以善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忽视的执拗。

“你莫要忘记啊,莫要忘记予人以善。你曾是善的,如今也是善的,今后也莫要忘记……”

“嗯,我向您保证。”邢清酤郑重地开口说道,“我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其他人的善意。不然的话,我可能早就冻死在街道上了吧——”

他轻轻吸了口气,尽可能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挺上去分量更重些:

“——我向您保证,今后也必将继续予人以善。”

“那就好……那就好……”言峰璃正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压着多年的重石,唇角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他的手缓缓抬起,将那枚十字架递向邢清酤。

“这个十字架,你可以收下吗?”

“这是……”

“它跟了我大半辈子了,算是见证了我的一生吧。”他轻声说道,呼吸逐渐急促,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我将它赠与你,愿你之后的路途不受恶意侵扰。”

邢清酤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老人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干裂的嘴唇上又溢出一句沙哑的补充:

“拿下吧,这样能让我心里好受些。”

烛火照着他消瘦的面庞,眼神甚至带着哀求。

“……好。”

邢清酤点了点头,郑重地接过那枚十字架,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老司祭终于放下手,嘴角微微弯起。

“愿主垂怜于你(Kirie Eleison)。”

他说着,缓缓躺回床上,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呼吸也逐渐放缓。

“……就让我这罪人,安心在炼狱中赎罪吧。”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邢清酤默默坐在床边,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低头,将那枚老旧的十字架轻轻挂在自己颈间,贴在心口的位置。

——

不知道有没有把那种执拗的感觉写出来,希望观感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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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幕:十年后的冬木市:10.返程

言峰绮礼正沉默地为父亲整理遗容。

先是为老人轻轻擦拭脸庞,又取出他平日主持弥撒所穿的洁白祭衣,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最后,言峰绮礼从箱柜里取来一柄新的十字架,轻轻放在他父亲双手之间,交叠在胸口。

一切妥当之后,邢清酤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伸手帮忙。二人合力将言峰璃正缓缓抬入棺椁,棺木的内衬铺着素白的绸布,微微散着木材与焚香的味道。

将盖板合上前,他们又默默站了片刻,为这位老人最后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