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她停了停,用橡皮擦了几下刚画错的轮廓,又换了支更柔一点的铅笔。
“但她真正让我开始画的时候,又完全不提那些流派。”她目光落在纸上,语速慢下来些,“她只问我想画什么,然后告诉我该怎么画,才能让画更像我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说,她自己就该当个没人买画的街头画家,但这辈子可能没机会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从这个角度讲,她确实没什么才气。但她说我有,所以她想教我——”
“——我总觉得她是不是在暗戳戳骂我。”
邢清酤忍笑,没接话,只靠在沙发上,目光看着她安静作画的背影。画笔在她手里灵活转动,水渍逐渐晕开成模糊的轮廓,那是一条街道的转角,有一块被雪遮住一半的红色招牌,大概是刚刚骑行所见吧。
他轻声问:“她教得好吗?”
莫法吉娅头也不抬:“不知道,反正我学得挺开心的。”
她说完,笑了笑,又继续低头画了几笔,把整张纸填满。窗外的雪还在落,细密得像是不打算停下来的样子。
她先是把画纸拿起来晃了晃,看了几眼,又小心地放回画夹里,接着她逐一试过所有的笔,每一支都在小纸角上划几下。最后一支旧钢笔笔尖已经微弯,她多看了它几眼,才收回盒子里。
“这支要修一修。”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画具收拾得很快,调色盘扣上盖子,纸巾卷起丢进了垃圾桶。她跪坐着把画箱重新扣好,又抱起准备出门。起身时膝盖在地毯上轻轻一撑,动作利落,几乎没发出声音。
邢清酤正准备问她是不是要去上课,莫法吉娅已经走到玄关,把画箱靠在鞋柜边,低头换鞋。
“差不多该出门了。”她说着,转过身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盒,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了一下,最后抽出一盘磁带,递给邢清酤。
“这个你听听看。”她递过去的时候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别开头听个几秒就跳歌啊,”她嘱咐道,“要疑邻QI?iI?死起罒伍鹨听完整个。”
邢清酤接过磁带,翻来覆去看了一眼,磁带封面有点旧了,纸壳边缘磨损发白,外壳透明,标签上写着:Lynyrd Skynyrd - Free Bird。
“好,我听完整个。”
仔细想了想,对于莫法吉娅来说的话,她有个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视作姐妹的,总是没办法直视她和她自己脸的格蕾。
算作心理疾病的话,那一定程度上她算不算是……
……消失的妈,酗酒的爹,生病的妹妹和摇滚的她?
然后原先的各种问题和排斥,一定程度上和她出生的地方有关,包括格蕾也是,所以是不是可以算作一种……俩人都有原生家庭问题?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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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最差的永远都是下一届:40.没什么波澜的晚饭
邢清酤在书房翻了好一阵,先是把书架下层的几个收纳盒拉出来,又打开柜子角落那个落满灰的塑料箱。又从塑料收纳箱里翻出那个熟悉的旧盒子。盖子边角起了毛边,贴着的防尘胶带早就失了黏性,一掀开,里面是些十几年前的杂物:几本旧日文词汇手册、一叠泛黄的车票、一只干瘪的零钱包,还有一台蓝灰色的随身听。
那是索尼的 WM-EX99R,说是随身听,其实是带有复读功能的型号。那是他还在日本教会里工作的时候,领了璃正老爷子发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在秋叶原的某家连锁电器店咬咬牙买下的。
那时日子过得不算宽裕,这台足有三万円的机器对他来说算是奢侈品。他买它是为了练听力、练发音,也为了晚上休息的时候有点声音伴着,省得屋子太静。
不过说是为了方便练日语听力,其实当时也只是想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把机身拿出来,手指划过那一圈音量滚轮和早已打滑的快退键。塑料外壳早已磨得发亮,耳机插口边缘还有几道小小的磕痕。
他拿起来掂了掂,电池仓的盖子还有点松动,用指甲轻轻一扣便弹开了。电池早就拆掉了,仓内干干净净。邢清酤挑了眉,转头去抽屉里找干电池,用一对新电池换上,又试着按了几下播放键,马达没有立刻响动,他又按住快退再松开。等了几秒,机芯才发出微弱的转动声。
这东西动得很勉强,反复卡死了好几次后才继续正常运行,从机芯的声音上听,放首歌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他勾起嘴角,像是被这台老设备的挣扎逗乐了似的,把它放到茶几上,低头整理线材。
这台机器他一直没舍得扔,大概是想留个纪念。那段时间虽不算轻松,但他确实是在那样单纯枯燥的日子里,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每天在教会里扫地、搬书、看孩子、做记录,下了工又对着这台机器背单词练语感,那时他大概还没想过自己会走上现在的这条路——
——他当时还打算靠卖煎饼发家致富来着。
他拆开莫法吉娅留给他的那盘磁带,用指腹轻轻掀开盒盖,先用衣角擦了擦磁带舱盖,再将随身听的舱门打开,磁头看上去还算干净。
“咔哒。”
他按下播放键,磁带轮开始匀速转动,机身里传来轻微的磁带摩擦声,Free Bird的前奏随之缓缓响起。
音色并不完美,高频有些模糊,底噪嘶嘶地响个不停。但那支电吉他却依然清晰地拨响在耳膜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松松地搭在扶手上,闭着眼静静聆听。
他听得很专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大腿上敲着节拍,像是习惯性地回应某个熟悉的节奏。节奏逐渐加快,鼓点跟上,电吉他的Solo突兀地闯入,他睁开眼,随着旋律的高涨轻轻晃起肩膀,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任由那段旋律带着自己一路晃神、漂移、回溯。
“她倒真是挑了个合适的。”他低声说,语气里藏着几分笑意。
整首歌他一秒也没跳过,没快进,也没调音量,只是让耳机播放着。曲终未止,磁带还在空转,轮轴发出匀速的轻响。
他坐着不动,仿佛还想沉在余音里再待一会儿。
直到曲子真正结束,耳中只剩下沙沙底噪,他才缓慢摘下耳机,把随身听放回茶几上。窗外雪下得更密了,天色灰沉。
厨房里泛黄的顶灯亮起时,一股烟火气也随之升起。他打开冰箱,开始随手翻找晚饭的材料。
邢清酤的晚饭,是和那个在印度快要拉脱水的学生,也就是那个叫丹尼尔的小子一起吃的。
他原本是打算一个人在家简单吃点的。炖锅里是红酒炖牛肉,配菜也备得齐全,甚至还煮了两人份的饭。菜香在炉子上冒着热气时,他才发现莫法吉娅临时发消息说不回来吃饭——
——理由大概是“对甜点研究的胃口更大一些”。
他站在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酱汁,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屋子太安静了,楼下壁炉烧得正旺,却像是烧给哪位退隐老人的。他低头看看围裙,又看看摆好的双人餐具,啧了一声——
真一个人吃完的话,他的画风大概就彻底滑向什么孤寡老人了。
——讲道理,他才三十多啊。
几分钟后,他把饭菜打包,收进虚数空间,再顺手把炼制好的药剂也带上,打开电脑查了查经纬度后,直奔印度——
——确切地说,是某个他学生临时落脚的公寓。
抵达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多。楼外闷热潮湿,空气里有股炙烤过泥土的焦味。公寓楼年久失修,外墙泛黄,楼道狭窄闷热,走廊尽头还贴着用英文和梵文写的“请勿随地焚香”字条。
邢清酤看着手里的地址,确认无误后敲了门。没反应。他又敲了两下,这回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一句:
“等一下——哎哟我的肚子——”
然后就是厕所水声,和拖着步子出来开门的动静。
门开了,门后的少年脸色惨白,头发乱成鸟窝,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神情。
“我的上帝啊,老师您怎么会在这儿?!”
“来看看你死了没。”
邢清酤说着,抬手把食物取出,一股炖牛肉的香味顿时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对面这位已经啃了两天苏打饼干的少年眼睛都亮了。
“老师您是真来救命的。”丹尼尔感叹道,“还特地为我做了这些……”
事到如今,自己只是做多了饭没人一起吃这种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
他走进屋,把盒子放在桌上。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临时办公桌,墙角堆着旅行箱。窗户外是嘈杂街市,霓虹灯打进屋里,映在墙上红一块绿一块。
邢清酤打开饭盒,把热菜一一摆好,顺手把药瓶放在桌角。
丹尼尔看着那瓶跟枇杷膏似的浓稠药膏,感动得几乎要流泪。
“您真是我的——”
“别多说了,趁热吃。我也饿了。”
两人就这么在异国他乡的伊锍@吆傘爾e?酒二出租公寓里吃起晚饭。邢清酤吃得不快,每口都慢慢咀嚼。对面那位则是三口两口风卷残云,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就是他吃到一半跑到厕所的动静,成功把邢清酤的胃口搞没了。
饭后他靠着椅背叹气,摸着肚子感慨:“我在英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邢清酤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把空饭盒收拾起来,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夜色中车水马龙的街道,嘈杂的摩托与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甚至他娘的路上还能看见不少的牛。
沿街店铺门口还聚着几个穿着轻薄长衫的当地人,正围着小摊闲聊。
“你确定就在这呆着了?”他没回头,语气平平地问,“我特地过来,其实还有帮你收拾收拾礼装和设备的打算。”
“啊,那信是一个半星期之前寄的,”丹尼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现在的话,不太打算离开了。”
邢清酤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改主意了?”他话音里带着点意外,“而且你这信是一个半星期前寄的,那你怎么当时不直接打个电话呢?”
丹尼尔讪讪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向一旁泛黄的墙面。“呃……我发现我没有您手机号。毕竟在时钟塔我也不怎么用手机……”
“……行吧。”邢清酤语气淡淡地评论了一句,靠在窗框上抱臂,眼神却依旧落在窗外那道不断穿梭的人流上。
“改主意是因为,我感觉这里的宗教氛围太浓郁了,目前有两种宗教,印度教和穆斯林都在这儿影响颇深,”丹尼尔想了想说道,“以及,印度也是佛教的发源地,所以我觉得这里可能存在某种神代遗留的结构,或者至少有点残留痕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又补了一句:“如果能找到的话,也算是给我的论文攒点新素材。”
邢清酤挑了挑眉毛,总感觉这小子没怎么说重点。
“——而且我订的罐头就要到了。”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变了调,轻快了不少。
“到时候就不怕吃饭问题了,”丹尼尔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角落的快递堆,“那几个箱子是干粮,还有一个装了防腐密封用的,里面是我订的魔术材料。”
他顿了顿,“水的话,靠您教的净水魔术还能对付。”
“原来如此。”邢清酤语调平静,但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看来你是打算长期蹲点了?”
丹尼尔点点头,“是这么打算的,老师。”
窗外又有车鸣划破夜色,混着远方寺庙的钟声。邢清酤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上窗帘,转身拍了拍衣角。
“那你就别再因为吃坏肚子给我寄求救信了。”
“……是,老师。”
邢清酤拉上窗帘,余光扫过屋内那些还未完全拆封的纸箱和角落里支起的简易魔术阵,这让他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
“我差不多该走了。”他说着,将肩上的风衣翻了翻,系紧了扣带,平淡地说道。
“啊,等一下——”丹尼尔突然从床边跳起来,差点踢翻了自己的水杯。他一个箭步冲到书桌旁,翻开抽屉,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木盒子。
“这个送您。”他说着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豪的神色,“是我自己做的礼装,算是改良型的。功能不强,考虑到英国境内没什么榕树,它估计也没办法用,不过可以充当基础式架,您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邢清酤接过木盒,垂眼看了看。盒子不大,外壳被打磨得光滑平整。轻轻打开后,一具约莫巴掌高的人偶躺在内里。
“在这边新做出来的?”邢清酤挑眉,“又改良了什么地方?”
“是我在病得还没完全下不来马桶的时候做的。”丹尼尔挠着后脑勺,“其实是从原来实验失败的一个样机基础上改的,算是扩大了点识别范围吧,它识别的植物种类和生物上的分类无关——”
“——其实更和形态上有关,毕竟是靠符号上的代换联系完成的。”
“我在仔细研究这些的时候发觉好像还和宗教能产生一些联系,稍微互相借鉴了一下,做出来的一批样机。”
邢清酤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人偶,指尖轻轻拨动它的臂膀关节,又感知了下其内部的魔力引导结构。虽然构造还不够成熟,但基础结构方面处理得相当有层次。
邢清酤其实觉得它更适合当个儿童玩具,但理论上这玩意确实是正统的魔道研究。
这就让他感觉很难绷。
“……不错。”他评价道,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点赞许。
“您喜欢就好!”丹尼尔眼睛一亮,“虽然我知道您不怎么收学生做的东西,不过这次只是个纪念而已。”
邢清酤合上木盒,转身准备离开。
门打开,夜风从楼道吹进来,带着一丝潮湿和远处焚香的味道——
——其实邢清酤总觉着这焚香是为了掩盖路上的牛粪味。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光研究这些,身体也顾一顾。”他说,“要是再听说你因为吃不惯本地食物拉到失温,你那几张推荐信我可都能撕了。”
“……我会注意的。”
“嗯。”
邢清酤点点头,轻轻一挥衣袖,走进夜色中。
门合上的瞬间,一声遥远的钟鸣从城市另一端响起,在夜风中传得绵长。
丹尼尔站在屋里,静静望着门口片刻,随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一屁股坐下,撕开包新的苏打饼干。
“还是老师做的饭好吃啊……”他小声念叨了一句,然后低头拉起笔记本,重新开始对明天的探查做准备。
——
看了看废案,感觉这一过渡章给我自己的既视感太强了,有点难绷
这一章是手机写的,因为笔记本电源忘拿了,现在电脑没电了,,,,所以勉强写了一章日常过渡吧
其实应该是用ysl教来称呼的,不过规避一下还是用了穆斯林这一信徒的称呼来代指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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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最差的永远都是下一届:41.巴西
临近年关,邢清酤得动身去南美——那处设在亚马逊腹地的研究设施终于完工,等着他亲自验收。
由于地处原始森林深处,物资调运困难,因此工期拖得有点长。本该去年就能交付的项目,即便加班加点,也直到现在才勉强收尾。再过几天就过年了。若他再不亲自过去签字确认,设施施工队和项目负责人也得被困在那片热带雨林里,连航班都赶不上,别说回国吃年夜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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