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213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没事,能逆推那小子的思路也挺厉害的了,”他说,“那混沌魔术也没几个人能看得懂,你能把那种跳跃性的直觉收束成一整套可复现的实验流程,能写出来、能说明白,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能力了。”

他站起身来,把论文放在桌边,示意她可以拿走。

“我觉得算贡献相同也没问题,”他顿了顿,“就这样吧。”

女生听到邢清酤的答复后,肩膀微微一松。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道,声音细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她小心翼翼地将论文从桌边收好,指尖拢着纸张边角,理顺略有翘起的书页。

站定后,她稍微前倾了一点身子,朝邢清酤略略低头行礼,礼节不多,却不失分寸。随后她脚步轻快地转身,长发随着动作一摆而起,步伐轻盈地走向门口。

邢清酤伸了个懒腰,手臂在空中舒展开,指节发出几声轻响。他背部一绷,再一松,靠回椅背时呼出一口长气。

“好啦,”他带着一点笑意自言自语道,“果然奇葩应该只是少数——”

说话间,他信手从论文堆里抽出下一篇稿件,翻过封面,目光在标题上略略一扫。

动作顿住了。

下一秒,那叠纸就以干净利落的弧线被他甩回了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起几页纸张在空中翻卷。

他瞪着封面上那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眉毛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标题印着斜体拉丁字母,排版规整,用词精确,就是邢清酤不能理解这些词是这么组成一句话的——

——《试研究热带地区榕树的绞杀行为和拉丁舞表演之间的符号共性》

邢清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揉了揉额角,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他看错了。他把论文再度拿起来翻了翻,试图从引言中找到哪怕一丝与魔术之类沾边的内容,毕竟这好歹是时钟塔的论文——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长达两页关于什么根须缠绕的肢体暗喻,又或者是什么传统舞蹈动作中的文化表达之类的分析,还有一张……拉丁舞比赛中后仰踢腿姿势的动态拆解图。

“……”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垃圾桶,又看看手里的论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声,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狗屎,我要心理疏导。“他喃喃自语道。

参考了一些刻板印象式的论文写法……不过自己在学校水论文的时候车轱辘话写的比这个还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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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最差的永远都是下一届:17.你是认真这样写的?

次日午后,邢清酤的办公室。

“……你认真的?”

邢清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停顿与质疑。他将手中的论文重新拍在桌面上,视线凝视着站在书桌对面的男生。

那男生约莫十七八岁,衣角有些凌乱,神情却格外认真。

“对,老师,”他立刻点头,眼睛亮得近乎闪光,“这个课题其实是我在跟您学习之前就开始思考的了。榕树的种子如果落在其他树上,会发芽、下垂、缠绕,最终形成绞杀结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比划,仿佛要在空中描绘出榕树根须缠绕的过程,“我认为,它们的缠绕动作有些时候很像舞者的腿部动作,尤其是拉丁舞里的后踢和转体。”

“所以你就拿这个写毕业论文?”邢清酤语调未变,但语气中那股克制的无奈愈发明显,“这是时钟塔的毕业论文,你要在理论或是实践上和你的专业联系起来——”

他拇指拨动着论文纸张边缘,纸页微微翻起,在寂静的办公室中发出一阵轻响。

“——但我只能在这篇论文里看见你仅仅是想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而已。”

“是的,可能确实有疏漏吧,因为我原本只是在做类比分析,”那男生继续说道,兴致丝毫未减,“但后来听了您在课上讲的关于魔力场‘聚合结构’的内容,突然就联想到了某些炼金术的反馈机制,我就是从那里得到灵感,结合您的课,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

邢清酤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重新将论文摊平,指节敲了敲封面。

他再次翻开摘要部分,目光迅速扫过前几段描述,眉头微蹙,但这次神色中少了最初的荒唐感,多了些冷静的审视。

“也就是说是纯理论推导了。”他语气平缓下来,重新坐正,双肘支在桌面,看着那男生说道。

“是的,现阶段是,”男生点头,语速也跟着放缓,“没有实证,但我对比了一些现有的舞蹈结构分析模型,也查阅了符号学的资料库,有些结构还真的有重复的排列特征。虽然不完全一致,但从象征角度可以勉强成立。”

“嗯……”邢清酤若有所思地看着纸面,在某个章节停顿片刻,随后开口,“你这里的创新性其实是有些不足的,结构相似本身不是特别强的研究依据,尤其是你根本就没有把你的想法完整地写进去,你应该重新整理你的思路。”

“认真而言的话,这个思路写得确实有趣。”邢清酤靠回椅背,指节轻敲着摊开的论文,声音在办公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指着面前论文的其中一段继续说道,“但过于抽象。预测和应用部分也只是寥寥几行,像是临时加上去的,导致它看上去完全就不像是一篇正经的论文。”

“应用讨论啊……呃……说真的我还没有想好,”那学生垂下视线,语气一时支吾,“而且……我现在做出的东西……我觉得……嗯……”

“怎么说话磨磨唧唧的,”邢清酤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手势示意对方冷静,“别急,慢慢说。”

学生犹豫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随身的书包中取出一个包裹得挺严实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个小巧的炼金人偶。那人偶不过巴掌大小,表面由几种合金拼接而成,结构简约却比例协调,关节处有着明显的嵌缝痕迹。

“大概就是这个了。”他小心地将人偶递给邢清酤,仿佛怕一个动作不对就把它弄坏似的。

邢清酤挑了挑眉,将人偶捧起,仔细端详。人偶被打磨得颇为细致,关节处还有些磨损痕迹,显然不是刚刚做好的。

“这是什么?”邢清酤问道,“是你的实证吗?”

“就是……在周围有绞杀榕的情况下,它可以跳舞。”

“?”

“你能不能说得仔细点?”邢清酤略微前倾,把人偶放在桌面,语气中多了些认真。

“它是模仿榕树姿态的一种构造。”学生解释道,语速快了一些,“在有绞杀榕的情况下,它会自动启动,依照榕树根须缠绕的姿态进行舞蹈动作,动作是根据生长过程的节律设计的,结合了舞蹈中的节拍与张力——”

“——通过这个‘舞蹈’达成符号层面上的代换联系,从而完成共鸣。”

他顿了顿,看了邢清酤一眼,见对方并未出言打断,继续说道:“代换建立后,周围的绞杀榕会将一部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提供给它,类似寄生或是诅咒之类的魔术,但这里是用结构模仿进行连接的。”

“……你是说,这小东西能从植物那儿偷魔力?”邢清酤眯起眼,又瞥了一眼论文的附图。

“准确的说,不是偷,是换,”他强调道,“虽然人偶本身并没有给出任何回馈,通过模仿,它成为了一种榕树根须意象的重复体,就像是在对榕树的形象进行呼应,从这个角度上看,应该用骗或许更好,不,或者也可以参考吸血种的吸血行为吗?”

“不过这种方式是有上限的,它吸收的魔力只能卡在一个阈值以下,刚好足够让榕树维持当前状态但不能继续生长。”

“也就是说,它控制了榕树的绞杀行为?”邢清酤问道。

“是的,”学生点点头,“它让绞杀榕保持在‘未完成绞杀’的生长阶段。因为绞杀榕在这一阶段仍需不断生长以图完成绞杀,这种生理状态会持续生成相较于正常生长更多的生命力,我只是想办法把这些额外的部分转化为魔力引导出来了而已。”

“……虽然听上去挺疯的,但理论上不算不成立。”邢清酤喃喃一声。他又看了眼论文,“可你也说了,这种榕树现象罕见,基本上很难找到仍在成长过程中的绞杀榕,更别提成林了。”

“对,这是最大的问题。”学生叹口气,挠了挠头,“单一榕树产生的魔力有限,而且它必须依靠光合作用维持生理活动,因此人偶只能在白天行动。到了晚上,榕树休眠,就没有能量输出。”

“那它有什么其他功能吗?”邢清酤靠回椅背,手指仍在轻轻转动那个人偶,“比如存储魔力之类的?”

“……没有。”学生坦然回答,“我尝试过增加魔力储存模块,但是成功率很低。”

他说着,又从包里拿出几个小巧的炼金人偶——每一个的样式都略有不同,有的外形更圆润,有的则多了几处金属接线,看起来像是手动拼装的测试模型。

“这个是晚上也能跳的。”他从中拿出一个金属感较重的版本,“它内部接入了能从外部吸收魔力的阵式,但只能靠我自己供给。实验的时候,晚上跳一会儿,我就得往里灌一次魔力。”

“然后这个是能储存魔力的,”他又拿起另一个,“我尝试让它在白天储存多余的魔力,以便晚上使用。但我放了一星期,几乎没发现盈余——”

“——因为舞蹈动作本身的维持也在耗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收支刚刚好维持平衡。”

他耸了耸肩,把那几个小人偶依次排开,“我又从结构上做了些优化,使用更精密的回路,减少每一步动作的魔力损耗,再换上炼金科那边提供的高纯度魔力导体——”

他说着,从包里取出最后一个。“这个确实能有盈余了。”

那人偶比其他几个精巧许多,关节处几乎看不见接缝,身躯更细长。

“只是它太贵了。”学生自嘲地笑了笑,“用这种材料,同样的成本能做出一枚效率更高的魔术礼装。”

“所以它还是只能跳舞?”

“……对,”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目前唯一能稳定运作的功能,就是在白天的绞杀榕旁,它能持续跳舞,并从中提取魔力维持动作,几乎达成动态平衡。”

“嗯……其实也不需要再做更多的挖掘和研究了。” 邢清酤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他语气放缓, “你这篇论文的主题改改就行。把重点放在模仿植物姿态从而获取魔力上。这部分的思路是有意思的。”

他说着俯下身,在那篇摊开的论文上敲了两下,指的是第三页中段那段关于舞蹈姿态与植物特征的描述。

“应用就写……‘上述理论已得到实践验证’。”邢清酤顿了顿,又继续补充,“然后你把那个有盈余的人偶的数据填上去。就算它不划算,但在实验上成立,也就够用了。”

“但是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收支平衡的,不应该是以这个为主吗?”学生迟疑着问道,语气中显然还有些固执与迷惑。

“啧。”邢清酤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啧,语气却不重,更多的是无奈,“在实验步骤里标明是实验室环境,条件注明清楚,反正时钟塔那帮人也分不清实验室环境的复现和实际应用的复现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将那份论文向自己拉近了一些,又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对照着学生递交来的论文图样,在空白处潦草地画了几个简图,将魔力流动路径的箭头简单标识了出来。

“哦哦,我大概明白了……”那男生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包中掏出笔记本,边记边点头。

“然后是……”邢清酤翻到论文后半部分,又拿起桌上的人偶仔细端详着,“你不是自己构建了一套魔力回路的架构吗,怎么没有在论文中提及?”

“呃……对,其实当时参考的是八年前的一套结构。”

“有参考的话就写进去,记得把引用好好注明,”邢清酤叹了口气说道,“别写论文不带引用,否则就别在致谢那儿写我的名字——”

“——我怕咱俩一起吃法政科的铁饭碗。”

“那……结论要写哪些内容?”男生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抬头,语气略显迟疑。

邢清酤没有停顿,直接回道:“把结论写成反思性的就行。写明它目前只能在特定条件下稳定工作,优点是系统闭合性高,魔力来源持续,选种稳定,缺点是适用场景极窄,造价高,复现性低。”

“系统闭合性高——塞不进其他东西;魔力来源持续,选种稳定——只能用绞杀榕;缺点是适用场景极窄——只会跳舞。”他指了指前一页的实验数据,一边说,一边随手翻过论文的一角,停在结论部分空白的页眉处,“懂我意思吧,就按这个思路去写,数据不要有任何造假的地方,但是描述上可以适当美化。”

邢清酤微微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在论文中强调这些不是缺陷,而是目前研究阶段的边界。要告诉他们,你留下了空间去思考,还有可能拓展的方向。”

“要给他们画饼,比如什么其他植物的模仿机制,或者更便宜的材料复刻类似结构和模仿行为与魔力回路间的耦合等等。” 他说着,随手拈起那张人偶草图上的注释,看了一眼,“你这思路确实有点东西,但表达太……散。”

学生听得格外认真,几乎整个人贴在桌边,连眼神都不曾挪动一下,唯恐错漏一句。

“还有,”邢清酤忽然皱了下眉,翻回前几页,“论文里别再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文艺句子。”

他眯起眼,将某一段大声读出:“什么叫……它的舞蹈仿若幽林中盛开的梦——你搁这儿写诗呢?”

学生脸倏地红了,连耳根都泛出薄薄的热意,结结巴巴地解释:“呃……我、我只是想让它读起来不那么枯燥……”

“你用图就够了。”邢清酤毫不留情地打断,“我说的是数据图表,不是拉丁舞的逐步图解。别再添那些没用的描述,把那部分删了,补上你跳舞结构的运作时长、能耗、驱动频率和反馈幅度——”

“——至于枯燥?”他抬起头来,看了学生一眼,“如果它读起来不枯燥,你怎么知道你读的是论文呢?”

空气里像是被那句话压出一阵安静。学生默默缩了缩肩,小声应了句:“明白了。”

“如果你真的对这个感兴趣,可以单独写一个诗集,”邢清酤看着面前学生的样子,叹了口气安慰道,“就是别写进这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的亮白转为橘金色,光线斜落在办公桌上,拉长了人偶的影子。窗角的百叶帘轻轻晃动着,带动一缕缕浮尘在空气中飘散。邢清酤扫了一眼外头,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天就先这样。”他拉开椅子站起身,顺势伸了个懒腰,肩膀微微作响,“回去把我说的部分都整理出来。明天拿初稿来给我看。”

“我会的,谢谢老师!”学生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松了口气后的轻快。他迅速收拾好人偶的残件和一叠纸稿,脸上浮现出一种既紧张又踏实的表情。

邢清酤正准备转身,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又叫住了他:“哦对了——你把你人偶留下两个。”

学生一愣,连忙停下动作。

“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优化一下。”邢清酤走到他面前,随手接过那两个手掌大小的人偶,“你这个思路确实挺有意思的,不好好弄有点浪费。”

“真的可以吗?”男生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行了,别太指望我,”邢清酤摆摆手,把人偶放在自己桌角的一块绒布垫上,“优化是优化,不是帮你写论文——”

“——你这个思路确实有很多可以扩展的地方。”

感觉写得还是太美化了,我敢肯定带学生的论文在抽象程度上能远高于我写的,不过考虑到第一批毕业的四个都是正经的优秀学生乃至于精英,所以还是收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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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最差的永远都是下一届:18.新教室

邢清酤走在现代魔术科所在的街区中。

这是伦敦市中心向外蔓延的老街区之一,既无法完全归类为旅游区,也谈不上真正的居民区,既不算老一辈有钱人的居住地,也容不下彻底破败的贫民窟。恰恰就是这种介于废弃与使用之间的边界感,亦或者说是介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的感觉吧,使得当年现代魔术科选择将其购入当做根据地。

在论文全部批改完毕后,邢清酤看了眼课表,确认期末在即。课程早已结课,除去即将毕业的学生,其他的学生们也开始分批离开,忙着准备返乡、实习或各自的研究计划。他手上也没什么急事可处理,终于得以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教学事务中暂时脱身。

于是便趁着这久违的空闲,他来到了位于伦敦近郊街区的现代魔术科学术区域——

——虽然名义上这是一整座“都市”,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都市”这个词在这里不过是个象征性的称呼。现代魔术科,作为学院十二科中最边缘的存在,其领地自然也同样边缘,整个区域的占地仅有一个街区大小。若非制度所限,恐怕连“街区”都称不上,只能算是一组彼此相邻、由行政划分硬拼出来的教学用地集合。

他穿过街角那家牌子上写着斯拉书店的小铺前,脚步略停了一瞬。现代魔术科的这座“学术都市”,正式名称也叫斯拉,与这条街道同名,这点总让他觉得有些滑稽——

——明明冠以都市之名,却丝毫没有都市之实。

他抬眼望向街道尽头那栋砖石结构的教学楼,楼身看上去比周围住宅都低一截,正门上方镶嵌着一块铭牌,赫然印着“剑桥大学附属教学楼·斯拉分部”字样。

这让邢清酤有些复杂地笑了笑。每次见到这个牌子,他都会升起一种错觉,搞得像是自己马上就要回母校执教了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似乎也真的成了和自己老师“同一所大学”的同僚——

——虽然只是以一间“附属设施”的名义。

相比之下,第一科全体基础科的教学楼则是直接伪装成大学本身,不过就凭现代魔术科的规模而言,实在难以用这种借口,伪装成小学还差不多。

“下学期就要搬到这里来了啊。”邢清酤站在斯拉街口,轻声喃喃。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微微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条狭长的街道。

眼前的街景颇为朴素:石砖铺就的地面略显斑驳,一旁街灯杆上挂着斜歪的铁牌,地面湿润,天光灰白,典型的伦敦阴天让整个街区仿佛罩着一层半透明的灰雾。几只鸽子落在对面楼顶,偶尔轻拍翅膀,发出沉闷的扑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