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197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欧洛克怔了怔,接过酒壶,抿了一口。浓烈的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泥煤的辛辣与苦涩。

“……谢谢。”

他低声说道,轻轻擦了擦唇角,却怎么也擦不掉那股苦涩。

微微喘息着,欧洛克继续轻声道:“试著想想,那家伙……或许是真心的。”

“什么?”邢清酤偏过头,眉毛微微挑起。

“爱着妻子,爱着儿子……或许都是发自内心的。”欧洛克说着,嘴角牵动出一个带着深深疲惫感的笑,“最后将妻子改造成怪物,作为魔术师来说……或许也只是很自然的思考方式——”

两人继续行走,步伐愈发缓慢。

“——但,老夫终究还是无法忍受了。”

欧洛克低声呢喃着,手指紧紧攥着酒壶,指节微微泛白。

“在魔道的领域里,魔术师应该为魔术殉道,不管是付出多少牺牲,只要能往魔术的深奥迈进一步即为正道,我们都清楚的。”他抬起头,目光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而悲凉,“虽说在您面前有自夸之嫌,但老夫在魔道领域上,确实远远超过了他们,超过了大部分人——”

“——老夫本来应该是会认可才对的。”

“这明明是魔术师的基本课。”欧洛克勉强笑了笑,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可是……老夫确实是无法忍受这种事,那是老夫的爱人啊……”

“后来,”欧洛克咬了咬后槽牙,继续说道, “老夫杀死了曾是朋友的革律翁?阿什伯恩——”

“——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剥离城,就连过程……”欧洛克的声音低哑下去,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迟迟说不出后半句,“都不太记得了。”

石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向黑暗,两侧斑驳的墙面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味道。

邢清酤似乎并不急着继续前行,像是变魔术似的又从衣袋内掏出一只银色酒壶,熟练地拧开盖子,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之后再回来,就是收到了这次邀请函的缘故吧。”他微侧过头,语气淡淡地说道。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欧洛克干笑了两声,眼角微微泛红,或是因为酒意,也或是因为心头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他一边踉跄着走近,一边伸出手,“啊,顺便问一句,你那壶里面装得是什么?让老夫也尝尝如何?”

似乎是真的有些醉了,原本那点儿出于敬重而保持的距离感也烟消云散了。他举止间带着一丝放纵,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伪装的疲惫老人。

邢清酤斜了他一眼,随手把酒壶递了过去:“白兰地。”

欧洛克毫不客气地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在喉咙里燃起短暂的火焰。他咳了两声,把喝干的酒壶和之前那只也一并塞回了邢清酤怀里,嘴角挂着苦涩又恍惚的笑容。

“还在想呢,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摇晃着步子继续往前,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哈哈……到了这里才发现,没想到死去的儿子,已经被当作魔术刻印切碎了。”

“哈哈哈……这就是蝶魔术啊,这就是蝶魔术能做到的孵化啊……破茧成蝶,呵。”他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把某个沉重的思绪敲出来似的。“我们当初合作的那个项目,就是为了这个。”

邢清酤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在灰暗的光影中微微眯起。

“格律翁究竟是用什么来填补破损的魔术刻印?”欧洛克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最适合用来修复魔术刻印缺损的材料是什么?”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了邢清酤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癫狂与悲凉交织的光。

“是蝶魔术啊,正常来说,它的确能做到修复——但,格律翁却瞒着老夫,把死去的孩子切碎了。”

“已经死了的葛拉尼德,被『剥离』了。”欧洛克咬着牙,嗓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是只有格律翁才能做到的事。”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腑中积压多年的浊气一并吐出。

“被剥离的孩子,作为新的魔术刻印材料,被混合进其他人的体内,变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就这样生存下去了。”

“哈哈哈……通过这种方式,把死者的记忆和感情强行混进他人的生命里,格律翁居然干得出来啊。”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像个筋疲力竭的老人。

“不过,就算继承了亡者的记忆和感情,那也和本人不一样吧?”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昏暗的灯光,“若是有第三法就好了……有第三法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触及啊,哈哈哈……”

“老夫不知道他到底对多少人做了移植,”欧洛克闭上眼睛,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老夫很清楚,那已经不是老夫的孩子了,老夫的孩子,早就死了……”

“可老夫真的……真的还想再见见他。”

“所以才稍稍对您隐瞒着,想要催化那孩子体内发芽的碎片,”欧洛克垂下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中挤出,“想看看,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当老夫得知那孩子对老夫满怀弑父之仇时……”欧洛克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只剩下某种近乎自虐的温柔,“感觉,也不错的样子啊。”

邢清酤停下了脚步。

潮湿的石板下传来细微的水声,仿佛有暗河潜行其下,呼吸在这狭窄而压抑的空间里变得缓慢而沉重。头顶微弱的光芒摇曳不定,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是他们曾在宴会厅内约定好的一环。

欧洛克没有停下,他的步伐稍显踉跄,但仍固执地向前,仿佛前方有着必须去面对的命运。他手中轻轻张开的魔术蝴蝶,发出湛蓝色的柔光,将前方密道的每一寸潮湿石壁都照得浮现出淡淡的细纹与斑驳。

湛蓝色的光辉轻轻拂过邢清酤的脸颊,他没有回头,只是听见欧洛克在自己身旁经过时,低声问道:“这个理由,您能接受吗?”

“……能理解,”邢清酤微微闭了闭眼。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也能原谅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下手依龄尹琦泗w?究丝虾臂,像是在无声中宣告某种告别,“那么——再见了。”

就在这一刹那,拐角处的黑暗猛然蠕动起来,一只庞大的怪物猝然从阴影中扑出,如同利箭一般直冲欧洛克的咽喉。

“咔嚓!”巨大的颚骨合拢,直接将欧洛克的上半身吞没。

空气中炸开血雾——

鲜红的液体洒满了欧洛克的身躯,喷溅在石墙上,顺着地势缓缓流淌。然而仔细一看,溅洒出的血液,却并非源自欧洛克本人。

伴随着沉重的砰然巨响,那头怪物猛地向后倒去,颤抖着瘫倒在地。

而欧洛克的身影则重新在湛蓝色光芒中浮现——他浑身鲜血淋漓,然而却完好无损。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而锋锐的剑,剑身犹如液态银一般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欧洛克的脸上没有欢喜,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与淡淡的讥嘲。他单手持剑,略微颤抖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怪物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既然是那家伙的手笔……”他喃喃道,声音像是被风吹散般轻微,“呵呵……果然这里是弱点啊……”

说着,他手中的剑随意地一抛,利刃插入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颓然地垂下双手,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

“妈!”

一道撕心裂肺的悲鸣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原始的痛楚与仇恨。

欧洛克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撞上了自己的身体。

——噗嗤!

细锐的撕裂声在寂静中响起,他的腰腹被一柄冷冽而锋利的独钴杵深深贯穿,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襟。

时任次郎坊清玄的身影猛然出现在光辉之下——那是一张因悲恸与仇恨扭曲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少年面孔,他全身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双手紧紧握着独钴杵,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钉死在欧洛克身上。

沾满鲜血的独钴杵反射出冰冷的光,彷佛在重温它作为古代武器时沾染过的死亡历史。

欧洛克剧烈咳嗽着,血液顺着嘴角溢出。他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低下头,颤抖着伸手,轻轻抚摸上少年的头发。

那手指因失血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孩子……”他的声音低得仿佛梦呓,“你来了……”

昏暗的密道中,湛蓝色的蝴蝶在二人周围翩然飞舞,翅膀划过空气时带起淡淡的银蓝色粉末。粉末如梦境般缓缓飘落,在时任次郎坊清玄的周身缭绕,逐渐渗入他的皮肤与灵魂。

少年的动作开始迟缓下来,双眼中的怒火与悲意被一层迷蒙的睡意掩盖。他晃了晃身体,手中的独钴杵也无力地垂落,叮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睡吧,孩子,”欧洛克低声呢喃着,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眼神中却充满了慈爱与悲伤,“安息吧……复仇完成了……安息吧……”

湛蓝色的蝴蝶们缓缓盘旋在二人周围,银蓝色的粉末像细雪一样无声飘落,在潮湿冰冷的石地上堆积出一层微光的薄霜。

就在这片近乎梦幻的静谧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笑了。

他的脸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乾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弹性,骨骼变得尖锐突出,原本稚嫩的五官沾染上了年老死去般的痕迹。

那是魔力断绝带来的代价。

既然他的身体是由人工生命技术造就的,一旦失去了欧洛克源源不断维持的魔力,就只能在瞬息之间迎来死亡的自然终点。

那具身体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最后一片飘零的叶子,最终失去支撑,轻轻向前倒下。

“老夫的孩子啊……”

欧洛克跪了下来,膝盖与冰冷湿润的地面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伸出颤抖的手掌,缓缓地抚摸着时任次郎坊清玄的面庞,动作小心又虔诚,生怕打扰了他脆弱而短暂的安眠。

寂静包围了这片密道,只能听见血液滴落在地面的细碎声响,与蝴蝶轻拍翅膀的窸窣。

随后,欧洛克吃力地站起身来。

前方的路,不过短短数公尺而已。但对这位腹部早已血流不止、生命将尽的老人而言,却仿佛是长达数个月的漫长旅途。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动着,每迈出一步,脸上的痛苦便更加深重。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发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闪烁着某种执拗而柔软的光辉。

终于,他来到怪物的尸体前。

那是一团狰狞而丑陋的混合体,狼与蜘蛛的特征交织成令人作呕的异形——然而,在欧洛克眼中,这一切丑陋都仿佛被无形地抹去。

他颤抖着蹲下身去,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那具扭曲的野兽遗骸。

“老夫的爱人啊……”(三)似|???泣?侕咝拔泗

声音哽咽而柔软,如同喃喃细语。

在那一刹那——

周围所有湛蓝色的蝴蝶仿佛响应了某种召唤,颜色一瞬间炽烈地改变,化作炫目的黄金。

无数只黄金之蝶在密道中飞舞,它们的翅膀擦过空气,留下一道道微光的轨迹,照亮了整个世界。

那混合着狼与蜘蛛的怪物尸体,在黄金之蝶的簇拥下,轮廓开始扭曲变化。

利齿、甲壳、丑陋的肢体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她安静地躺在那里,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面容温柔而安详,仿佛只是沉睡着。

怀抱着她的欧洛克,脸上露出了仿佛找回全部世界的笑容。

气氛中弥漫着一种圣洁而又绝望的美。

而此时,欧洛克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邢清酤。

“埃尔梅罗的炼金术士……不,还是这样说吧,”他轻声说道,气息破碎而微弱,“未来的Lord哟……”

“老夫还能……最后再提一个请求吗?”

邢清酤没有动,只是站在那片金色的蝶海中,低声回应:“……你说吧。”

“第三晚……剜舌杀之,如何……?”

欧洛克咯咯笑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解脱似的轻快,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老夫将自己的魔术刻印赠与您……能不能……把剥离城的遗产……不要分走……全部给那孩子……好好补偿那孩子……”

空气里回响着他越来越细碎的呼吸声。

邢清酤沉默了一瞬。

“……”

蝴蝶们缓缓盘旋,密道深处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也是……呵呵……老夫说到底也还是欺瞒了您……如今奢求原谅才是正解,居然还要提……”

欧洛克咳嗽着,嘴角涌出新鲜而艳丽的血,落在女子雪白的皮肤上,像玫瑰一般妖艳。

邢清酤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在想,你没必要去死的。”

欧洛克听见了,脸上却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老夫心满意足啦,就这样吧……这是老夫应得的……哈哈哈哈……”

生命的最后一丝余温也在笑声中散去。

“那,我答应你了。”

邢清酤缓缓说道,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黄金蝴蝶,落在他和他所爱之人交织的身影上。

“你的魔术刻印,我会剥离的。”

听到这句话,老魔术师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挂念,脸上的表情安详下来。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语早已凝结在尚未张开的嘴唇上,微微颤动了几下后,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胸膛缓缓沉下,再无起伏。

邢清酤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是的,”他轻轻叹息着,仿佛自言自语,“这让我还怎么拒绝。”

他解下腰间的酒壶,动作利落而随意,拧开瓶盖。

他仰起头,将酒壶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烈酒烧灼着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