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196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那简直是混沌本身。

眉角在跳动,嘴唇在痉挛,泪水、笑意、怒气、绝望……同时叠加在他那双失焦的眼睛中,甚至连身体都在不规则地微微颤抖,仿佛连支撑自身意志的骨架都变得脆弱。

“俺是清玄,时任次郎坊清玄。”

清玄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如同磨砂般刮过空气,混杂着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死死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自我确认的急切。

“明明无庸置疑是清玄……却阻止不了俺的心啊。啊啊……俺非常非常想杀掉在那里的所有人,想从所有人身上剥取刻印,想得要命。”

“人格分裂么……?”

邢清酤皱着眉头判断道。

时任次郎坊清玄像是没听见似的,涕泪横流地低声说道:“俺没有想伤害其他人……对不起啊……”

说着,他开始用力撕扯自己的法衣,指甲划破了粗布,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破碎的衣物滑落,露出了意外结实的上臂,皮肤上缠绕着一道淡淡发光的魔术刻印。

那不是单一的刻印,而是两种图纹粗暴地叠加融合,一种原本的意义被另一种压制着,像是两种灵魂在一寸皮肤上彼此争斗,争夺着主导权。

“……啊啊,不行,”

清玄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被渴望撕扯得无法自控。

“俺怎么能无视那么漂亮的魔术刻印……想要得不得了,饥饿得不得了,口渴得不得了……”

他几乎是哽咽着,露出獠牙般咬紧的牙关,眼中的神色一半是绝望,一半是野兽般的贪婪。

邢清酤眯起眼,站定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方,心中已经大概对眼前男人的情况有了判断。

——这个家伙,如今的状态既是时任次郎坊清玄,又不是时任次郎坊清玄。

如同露维亚在剥离城中埋入宝石,为了夺取控制权一样,面前这个男人的状态,是一个名为时任次郎坊清玄的人格,被另一种存在,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所侵蚀、同化、掺杂。

不是简单的寄生,更像是污染与覆写,在灵魂的最深处交织出一种新的、歪曲的魔术师。

甚至,连所谓的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本人,也已经不是了。

比起在原地与自己灵魂撕扯而几乎停滞的那个男人,一旁的怪物则反应得快得多。它猛地低头,用獠牙叼起了旁边男人的身体,四肢猛地发力,伴随着沉重的冲击声,跃上了主楼的台阶。

邢清酤站在原地,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注视着怪物逃离的动作,丝毫没有打算阻拦。

而就在怪物将男人叼起、意图逃入主楼时,葛拉尼德的一面似乎又一次占了上风。

男人在野兽獠牙间挣扎着昂起头,扯开嗓子大喊:

“——剥离城阿德拉!开门!”

声音回荡在干净清冷的夜空中。

城堡主楼的正门应声而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镶嵌着繁复而古朴的铜质花纹,如同展开双翼的巨鸟。门扉发出深沉的轰鸣,缓缓向内敞开。

而后,从门内、从布置在门厅与前庭四周的无数天使雕像中,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信号召唤一般,逸散出大片透明而炽白的光辉。

那些“光”飞了起来,冲破空气,如流动的白雾在夜空中编织成巨大的涡流。

不,所有在场的魔术师们都意识到,那并不是单纯的光。

是灵。

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灵魂,也非冤魂怒灵。更像是一种作为记录留下的精神能量的残余。或者说,它们是灵魂中更接近肉体的那部分。若以东方对于灵魂的划分来形容,便更接近于魂魄之中的属阴之“魄”。

那些灵体在雕像周围盘旋,它们穿过空气时拉出长长的光带,隐隐呈现出人的轮廓,头顶微微泛起环状光晕,背后则似乎有光翼展开。

这无疑是利用了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天使”的概念加以塑形的结果。

受到众人信仰的加持,使得概念能够稳定下来,那么,在这个时代广泛流传的“天使”概念,自然成了极佳的容器与术式基盘。

相较于“天主”那过于浓烈、排他的信仰色彩,“天使”则在各式各样的传说与体系中衍生出无数变种:堕天使、守护天使、智慧之主、审判使者……因此能更灵活地被各类魔术结构利用。

面前飞散而出的灵体群,便是这一理论的活生生实例。

剥离城的城主格律翁作为修复师,必然会有许多魔术师来过这里。其中有多少人得到修复,有多少人不幸沦为材料则不得而知,即使不考虑这一点,其中也必然会出现接受修复却失败的魔术师。

不管怎么样,这座城是吸收过大量鲜血与灵魂的土地。

那么,如果那些天使每一具都是灵的附身对象呢?

在近代魔术理论中,所谓的“天使”,简而言之,便是将模糊不定的魔力加以命名、拟态,从而获得更加明确而稳定的运用渠道。

而剥离城,便是以这种方式,将无数魔术师的残魄——

前庭的空气仿佛也因此变得沉重,广场上整齐铺设的石板泛着冷冷的光,四周高耸的天使雕像像是无声的哀悼者,仰望着灰蓝色的夜空。月光从城堡高处垂下,映照在飘荡的灵体之上,使它们每一缕轮廓都带着淡银的光边。

邢清酤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那些疯狂涌出的灵们,像是在打量一群杂乱无章的数据流。他松了松领口,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灵体啊。”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围所有人宣告,“稍微调整一下对应的参数就能……”

他伸出右手,指尖微微弯曲,魔力在掌心悄然聚集成密密的纹路。

然而还没等邢清酤动手“玩一局灵体消消乐”,异变骤生——

那些原本如暴雨般翻涌的灵体群,像是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键,一瞬间僵在半空。

下一刻,仿佛接收到某种召唤似的,灵体们齐刷刷地转向同一方向。

——然后,它们纷纷拜伏在了地上。

邢清酤眨了眨眼,轻轻顿住了动作。

“……?”

他微微偏头,回望了一眼其他的魔术师。

就见众人表情如出一辙:震惊、错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荒唐感。

“看我干嘛?”只有莫法吉娅,一如既往地见怪不怪,正拿着小银勺,继续优雅地从手里的冰激凌杯中挖下一口。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睫都没抬一下:“他们自己要跪的。”

“……原来是这种设定吗?”邢清酤突然明白了问题的根源,莫名感到有些好笑。

面前由月灵髓液拟态而成的少女,其根基乃是亚瑟王的精神,就如同她来到剥离城的路上曾说过的,自己也好歹是个王——

——率领着亡灵大军的,狂猎之王。

“走吧,欧洛克。”邢清酤收回右手,转身朝着怪物逃窜的方向追去,“咱俩还有笔账要算呢。”

“哈哈哈哈……老夫会给出让您满意的答案的……”欧洛克干瘪地笑了笑,跟随在邢清酤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

跪伏在地的灵体们齐齐低头, 从高处俯瞰下去,宛如无数仆从向着走在最前方的邢清酤顶礼膜拜。

狭窄幽长的密道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又冰冷的味道,周围是欧洛克的魔术凝结成的蝴蝶,散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把整个通道映照得仿佛海底一般朦胧。

邢清酤与欧洛克一前一后行走着,靴子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密闭的空间中一圈圈扩散开来。

他们之间的气氛在缓步中逐渐沉淀。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邢清酤突然问道,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

欧洛克脚步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开口。他微微咳嗽了一声,举起袖口掩了掩嘴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

“咳咳……那还请让老夫从头开始解释吧。”

邢清酤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自己则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条几乎与城堡内部隔绝的幽闭通道。

欧洛克稍微落后半步,像在整理语言,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先从……最开始的事说起吧。”

周边的魔术蝴蝶所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掠过他那张看似少年,却藏着苍老疲惫神色的面孔。

“其实,老夫才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父亲。”

他低声说道。

邢清酤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回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

“咯咯……”欧洛克发出一阵干瘪的笑声,像是自嘲,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他微微低头,肩膀在笑声中轻轻耸动,“虽然年龄有段差距,但……这里的夫人是老夫的老友。经由革律翁的介绍,我们相隔十几年后重逢——”

他顿了一下,似是陷入了某种沉重的回忆里,声音也低哑了些。

“——没错,老夫白活了一把年纪,却仍然对她心生爱慕,思念那白皙的肌肤。”

密道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寂静,只剩两人交谈声和脚步声交错。

邢清酤听着听着,终于没忍住,眉毛一挑,脱口而出:“……你把这儿的城主绿了?”

石壁上映着他略显无语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半分不可置信和半分复杂的微妙情绪。

欧洛克显然对这种说法有点反应不过来,停了一瞬贰印伞捂?i?陸傘貳后,才苦笑着回答:“‘绿了?’……是中国的委婉说法吧,不过也确实是这样。”

“现在想想,革律翁应该早就知情。”他声音低沉,似乎连呼吸都沉重了一些,“夫人会感叹自己没有孩子,老夫会忍不住趁虚而入——他大概都事先料到了,才介绍我们相见。”

“所以,你们好上之后,那个葛拉尼德就诞生了?”

这句话,倒不是嘲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探询。

邢清酤原本还有点被欧洛克骗了的不忿感,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后,他的注意力就全然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只发生过一次的错误。”在狭窄幽暗的密道中,欧洛克的声音微微上扬,似乎想要用音量掩盖心底那抹难堪,他挺直了背脊,一边跟着邢清酤向前走,一边沉声说道,“老夫也是有身为贵族的矜持的……这种事,只有一次,就足够让老夫蒙羞了!”

“后来,听说夫人罹患那个绝症,生下儿子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欧洛克说到这里,声音一滞,“当时,老夫并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

他干涩地笑了笑,笑声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洞,就像一只被掏空内脏的旧钟在风中摇晃。

继续前行时,邢清酤听到欧洛克喃喃着:“在一起研究的期间,老夫很担心……担心阿什伯恩家的魔术刻印能否在那孩子的身上扎根,一直难以安眠——”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呼咯咯,虽然结果还没等老夫烦恼完,孩子就得了绝症病倒了。”

“母系遗传的基因病啊。”邢清酤接过欧洛克的话茬说道。

欧洛克苦笑着,肩膀微微颤动。他抬起手拂了拂额角,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透过他的动作传递出来。

“嘛……既然是想要拿下现代魔术科Lord之位的您,会这样看也没什么不对的。”他叹了口气,气息中带着陈旧发霉般的沉重,“但对我来说,那或许就是对我犯下这等可耻之事的报应吧——”

“——哈哈,”欧洛克忽然低笑出声,但笑意中却满是破碎的绝望,“但这种报应,落在老夫身上就够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落在我的爱人和孩子身上啊……”

——

人格分裂有了,绿帽和不知道是谁的儿子有了

什么嘛,这不就是海猫吗!

以上,新人新书,求票求观感反馈,感谢!

第四卷:邢清酤的完美算术教室:96.黄金蝴蝶

二人继续在狭窄幽暗的密道中前行。脚步声在石壁间交叠回响,明明是追击逃窜的敌人,但他们之间却似乎默契地放慢倭衣衤三五鳍轳衫侕了脚步。

蝴蝶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摇曳的光影在斑驳墙面上投下两道时长时短的人影。

沉默缠绕着两人。

直到脚步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声音,欧洛克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如同讲述一段隔着深渊的旧梦。

“大概是……在葛拉尼德的葬礼结束一阵子后吧。”他抬起头,少年般清秀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沧桑,“那家伙对我说,‘辛苦了’,然后,笑着告诉我,他要让我见识一个‘好东西’——”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仿佛是在强行模仿过去那个天真的自己。

“——咯咯咯咯……至于他给老夫看了什么,已经没必要解释了吧?”

那笑声沙哑而干涩,像是用碎玻璃摩擦过嗓子挤出来的一般刺耳。

邢清酤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不希望我伤害她(she)的原因吗?”

“不,她必须要安息……” 欧洛克摇了摇头, “只是……我的术式那段时间还没完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希望能亲手让她以‘人的形式’安息,因此……希望在那之前,您不要让她太痛苦。”

邢清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

在这样的时刻,语言反而是一种多余。

“怎么样?”欧洛克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声音低得像是窃窃私语,“那家伙欢喜地告诉我──‘我终于克服了她的绝症。’”

“虽然是个生育困难的女人,但作为使魔,她有着极高的适应性,于是他打算拿她的身体,当作魔术刻印的储藏库。”

欧洛克的嘴角勾起一个苍白的笑,眼眶微微泛红。他闭上了双眼,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仿佛在极力压抑眼角涌动的湿意。

“也是受了您的蝶魔术薰陶,想让她成为能保存各种魔术刻印的容器,希望您也能给予‘祝福’。”

那一刻,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一般摇曳。

邢清酤沉默着,从腰间摸出一只金属酒壶,无言地递了过去。

“……来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