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玄灏
舱内的油灯已经在摇晃中熄灭，几滴溢出的灯油顺着灯罩滑落。
“终于……结束了。”
幽灵鲨擦去油灯灯罩的油渍，封清羽主动用法术帮她点燃灯芯。温暖的火苗重新在灯罩内跳跃，带来一丝暖意。
海面的天色昏暗得像傍晚六点，粘稠沉重的深灰色像粘附在墙上的陈年污渍，洗刷不掉。船舱内不能没有照明，点燃油灯多少能带来点安心感。
刚才的经历让封清羽心有余悸。她很害怕船身侧翻，被大自然的力量无情甩入深海。幸好只是慌了几分钟，并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
“还有多久到伊比利亚？”
“还有几个小时。汐斯塔和伊比利亚有时差，我们还得在船上睡一觉才到。”
斯卡蒂打开纸箱，从里面找出一只没拆封的睡袋。
“别胡思乱想，睡一觉吧。假如你没事做的话，要不要试试看在船舱里交配？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还蛮舒服的。”
“昨晚已经做得够多了，我想让腰好好休息。睡觉……好像也不赖，先早安。”
睡觉是个好文明，尤其是无所事事的时候。
海洋中央四舍五入也是巨大的无人区，接收不到信号，电子设备相当于没用的累赘，手机不能联网，里面的单机游戏勉强能起到一点解闷的作用。
那几个单机完美通关就不想再打开，封清羽想到起床前做的“深海幻梦”。人在海上，躺下睡一觉说不定能继续那个诡异离奇的梦。
泰拉人终极的人生愿望除了拥有一座移动城市，还可以是深入伊比利亚的大海，探寻不为人知的奥秘，比如到阿戈尔的街道拉一个人合影，把它发到自己的社交平台。
她钻进睡袋里，睡姿如同萨尔贡陵墓里的木乃伊。
眼罩一戴，两眼一闭，双脚一蹬，人就以活着的状态进入浅眠状态，接着是深度睡眠。
听着涛声似乎更容易入睡，封清羽感到很困倦，睡衣像汹涌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直至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次站在无光的海底行步道中央，蓝色的溟痕在前面为她引路。
4.盐风城
梦境的接续初步实现，封清羽的意识很清晰，能够自如操纵身体在周围环境内活动。
这一切应该跟脖子上的铁钥匙有关，没接触钥匙和那位叫西里尔的仆人之前，封清羽根本没做过任何一个和伊比利亚深海有关的梦。
钥匙被海水轻轻托举，悬浮在半空，黑色的棉线让它和身体保持联系，不至于在走动过程中遗失。
独自一人在空无一人的海底都市活动，封清羽想到以前读过的《克苏鲁神话I》里有一个章节的内容是关于深海的。
故事里虽然是开放性结局，最终也必然走向海底的深渊，深渊尽头是绝望和毁灭。
这条用砖石整齐铺就的行步道不知通向何方，也许是传说中的阿戈尔，也可能是其他失落的海底古国——传说中的拉莱耶。
泰拉人对海底知之甚少，伊比利亚的科技也只不过是阿戈尔的科技碎片。深海猎人和其他的阿戈尔人所透露的内容也不过冰山一角，就连阿戈尔人也未必知晓海洋的全貌。
有朝一日，封清羽也想以不变成海嗣的姿态潜入深海。
先放个桃慢慢吃，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发光的溟痕格外欢快，在灰色的砖石地面上蠕动，变成一只手的形状指着正前方的幽深巷道。不知名海底城市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同心圆，离开了同心圆，外面的聚落就分布得杂乱且零散，没有秩序。
她在狭窄的巷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千篇一律的道路也看不见道路的尽头。
这时，封清羽的梦又戛然而止。
“我们到了。”
幽灵鲨将她摇醒，将成熟的女性特质压在她脸上。
在彻底被压到窒息之前，封清羽从旁边逃离。天色和几小时前比不但没好转，还越来越阴沉，没有一丝天光。走出船舱站在船头，正前方就是曾经富强一时的黄金国度伊比利亚。
目前是死气沉沉，阴冷寂静的伊比利亚。
被大静谧蹂躏过的海洋大国，再也看不见众多围绕海岸的高大灯塔。曾经的上百座，现在只剩下一座被誉为“伊比利亚之眼”的幸存者。海风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浓烈腥咸味吹来，吸入这样的空气，就连口腔都变得咸涩。
封清羽不得不点上一支烟，冲淡口腔里的不适感。
眼前的景象带给她一种凄凉的震撼，船离码头越近，心中震撼越强。
当年黄金时代的产物还未消丗亡，以一种类似停滞的方式保留下来。巨大的货运和客运码头，深水港湾，大型船只的残骸漂浮其上，只剩一个生锈的，空荡荡的巨型框架。
象征不详的乌鸦占据了残骸的顶部，用呕哑嘲哳般的蹄鸣声折磨着她们的耳朵。
废弃的货物集装箱有的被丢弃在浅滩，成为一些生物的巢穴，有的被伊比利亚人改装成房屋居住，集装箱的颜色是那些晦暗破败的建筑里唯一有色彩的部分。
城市和街道，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是灰色的，宛如一副没有上色，技巧算不上高超的粗糙线稿，空有躯壳，没有神态。
颓废的气息扑面而来，它的状态甚至比不上炎国一些刚开始发展的小型移动城市，那些城市虽然规模小，却充满活力和希望。在伊比利亚，没人能看到希望。
“这就是伊比利亚。”
“是啊，这就是伊比利亚，曾经的希望之城。现在……算了。”
两位深海猎人用平静的目光注视这个死气沉沉的国度。
码头所在的位置是一座伊比利亚边陲城镇盐风城，从建筑的样式依稀能窥见繁盛时期的影子，黄金时代的余晖被定格在残垣断壁的缝隙间，雕工华美，但残破不堪的雕塑向外来的客人静静诉说那段过往的岁月。
附近的广场完全没人修缮，中央的大型石雕群在风吹日晒中被磨损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人物的脸几乎被磨平，有的雕塑部位缺失，有种断臂维纳斯的残缺美。
斯卡蒂将船停在岸边，放下船锚，发现封清羽早就先一步走到盐风城的广场，用手机拍摄那些浮雕和残破的雕像。
这里曾是个著名的旅游景点，从海洋凯旋而归的黄金舰队会带着满载的宝物途径此处，一时之间风光无限。这样的景象引得泰拉各国的旅行家不远千里甚至万里，乘风破浪，只为了在广场一睹黄金舰队的风采。
如今的广场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雕塑，以及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污渍。
幽灵鲨用手指拂过旁边一座骑着战马的雕塑，断了头的战马只剩下带着三条腿的躯干，尾巴也不知所踪，留下一个在风蚀中变得光滑圆润的断面。洁白的手掌沾上灰尘和蛛网，她也全然不在意。
“你喜欢伊比利亚的雕塑吗？”
“雕塑是一个国家文化风貌的体现，我只是对这个国家的文化感到好奇。阿戈尔的雕塑技艺应该很强，虽然我没见过。”
封清羽最后拍了一张全景照，把幽灵鲨也包括在内。
生命和死寂的碰撞，擦出一阵异常美妙的火花。
“阿戈尔的石雕的确是很美的事物。可是，有些石雕是用血肉铸成的产物……我……我不太能想起来是为什么。”
拼命思考的幽灵鲨，状态又开始变得不稳定。
“抱歉，我下次尽量避免让你回忆过去的事情。要不要来点咖啡？黑咖啡能平复心情。”
背包里的罐装咖啡是补救小小失误的道具，幽灵鲨欣然接受，让那些苦涩的液体带走心中的愁绪，变得跟现在的大海一样平静。虽然是暂时的平静，她至少能正常走路，感受和思考。
昨夜的交配功不可没，它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解决方案。
时间是伊比利亚当地时间正午，三人小队穿过广场，正式进入伊比利亚最靠近海岸线的城市。盐风城如同它的名字，容易联想到死气沉沉的盐沼。盐沼周围生命凋零，能够生存下来的只有能适应恶劣环境的生物。
她们无意打破伊比利亚病态的平静，放轻脚步，走向前方空荡寂静的群落。
5.困兽之槛
三个从海洋之外来访的异乡人，在这座死气沉沉，但生命没有完全灭绝的城市里显得尤为突出。盐风城还生活着一些市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材消瘦，眼神麻木空洞，宛如一具灵魂从肉体中剥离的行尸走肉。
这些人眼中没有光，没有欲念，对万事万物皆没有期盼，与这座死气沉沉的海边城市相互衬托，形成完美的组合。
市民们用略带好奇和极度疏离的目光注视这些衣着“光鲜亮丽”的外来人，再一言不发地走开。尽管她们穿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服饰，走在现代化都市里完全算不上引人注目，在举目破败的环境中却是相当崭新的东西。
麻木得如同行尸的市民还有很多，他们住在冷厉素朴，颜色以灰白为主的建筑里。这片建筑的前身是伊比利亚繁盛时代建造的移动城市，大静谧过后，移动城市变成废墟，沿海地区的居民们无处可去，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城市，就是现在的盐风城。
盐风城的形状像没有船壳的海船，从远处看尤为壮观。那些房屋像一只只随意堆砌在甲板的金属集装箱，一切都混乱无序。
在盐风城入口附近转了一圈，附近一家像样的餐厅都没找到。挂有餐厅标志的地方早已废弃，或大门紧闭，沉重的铁锁和铁链缠绕门把，将里外的世界相隔，或大门敞开，室内空无一人，只残留一些破烂的桌椅和厨具，保留多年前被抛弃时的模样。
“找个餐厅也太难了……我们今天会不会要靠着压缩饼干充饥？”
“有可能。我还带了速食杯面，博士推荐的牌子味道不错，尤其是冬阴功味。”
斯卡蒂拍打自己塞得鼓囊囊的背包，中空的泡面盒被拍打出不怎么美妙的声音，甚至听到一些碎掉面跟盒子碰撞，发出像塑料和塑料之间摩擦的响声。
出海前斯卡蒂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既然选择了伊比利亚，就要有应对各种疑难问题的觉悟。伊比利亚当前环境恶劣的程度不你萨尔贡荒漠要轻，一些地方比荒漠还难以攻克，要做好吃不上现成食物，只能靠背包里的干粮充饥的心理准备。
泡面和压缩饼干是这里的美味佳肴。一丱旦感受过这里的气氛，就不会认为它们是上不了台面的食物。
“冬阴功还是留给你们，我喜欢普通一点的口味。”
封清羽接受了找不到餐厅的惨烈事实，拆开一包一人份的压缩饼干，搭配罗德岛便携资源包里的肉干一起吃。
另类的荤素搭配，比生啃压缩饼干稍微美味一点点。
三个人穿过盐风城的狭窄巷道，在破败的房屋之间寻找能落脚的地方。斯卡蒂和幽灵鲨此行还有别的目的，封清羽只是顺带一起来的，不需要参与深海猎人的行动。
在找到落脚点之前封清羽不敢随便乱跑，她没弄到盐风城的地图，这地方到处是可疑的人和事物，单独行动往往是恐怖片的开头。
哥伦比亚的经典恐怖片里，主角永远都喜欢作死。不作死就没办法继续拍，所以主角必须尽其所能去做那些正常人不会做的事——和同伴到郊外探险，独自一人去闹鬼的宅邸探险等。
小团体尚且容易团灭，更何况是一个人。她还没蠢到会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单独行动，起码要拉一个深海猎人陪着。
斯卡蒂在灰白色的建筑中找到一处无人居住的独栋房屋，里面空置已久。有人居住的房屋不可能积攒那么多灰尘，轻轻擦拭门把手，洁白的纸面顿时变成灰色。
房屋远离前方的建筑群，独立于盐风城的一处高地，站在门口能俯瞰前方整片海滩和低处的房屋，视能获得比其他地方更好的视野。
“就这里吧。”
其他人没有异议，附近找不到比它更合适的，要么低矮狭窄，要么离那些像行尸走肉的伊比利亚人太近。
试想，大半夜窗户旁突然站着几个形容枯槁，面无血色的陌生人，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屋内，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封清羽不喜欢睡觉时被人直勾勾盯着，看到二楼有窗帘，担忧的心情顿时减少。
屋内很空旷，几乎没留下什么物品。周围没有打斗痕迹，屋主并非是遭到身体上的伤害才离去。尚未腐朽的木地板，表层有大型家具的拖拽痕迹，更像是搬家的产物。
没有希望的海滨都市，即使在岸边看日出日落，也不会期待下一天发生什么更好的事。
伊比利亚出身的干员们对这个国家的未来也抱持悲观态度，自从大静谧之后，它一蹶不振，即使一部分伊比利亚人在努力，希望能将它变得更好，那些努力也都像投入大海的小石子，溅不起一点水花。
屋主大概是去寻找更有希望的地方生活了，临走前还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这里除了积灰，其余的地方都还算干净，相比那些真正的废墟来说，它更适合居住。
“需要打扫一下吗？”
封清羽在杂物间里找到还勉强能用的清洁工具。
“我们有小帮手。”
斯卡蒂从她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堆泡面，最下面才是小帮手家政工具。它的本质是阿戈尔的人扫地拖地一体机，最初的发明者是个讨厌打扫房间的懒人。
打扫房间无疑会消耗不必要的精力，封清羽赶紧扔下打扫工具，打开小帮手的自动清扫模式，先清理出三人份的椅子坐下休息。
不太美好的午饭时间，三个人在充满灰尘味的客厅里，听着小帮手清理房间的机械声，浪涛拍打海岸的声音，各自“享用”味道古怪的压缩饼干。
她们暂时没弄到干净的水壶，还吃不上热气腾腾的美味泡面。
等塞饱肚子，封清羽决定趁着天黑之前在盐风城内到处闲逛，打听大型地下陵墓的消息。老仆人西里尔奔赴深海前叙述得不够清楚，他只说是整个伊比利亚最好的位置，一个能看见大海的位置。
这样的位置有很多，根本无从下手。
6.第三位深海猎人
“我准备到附近转转，你们要一起还是？”
封清羽不想呆在这里吃灰，等到太阳落山，在房间里闷着的时间还很多。幸运的是伊比利亚还能接收到网络信号，虽然没有完整的城际网络线路，只要打开移动网络，她和世界就依然紧密联系在一起。
想做的事只剩下一件，赶紧找到那把黑色的剑所在的地下陵墓，带着它离开伊比利亚。
斯卡蒂在门前来回踱步，目光始终锁定在道路尽头。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曾经在阿戈尔的熟人，也是战友。她们来到这里有相同的目的。
找到这片地区的深海主教，弄清楚那些失踪的深海猎人的下落。曾经的深海猎人只剩下个位数，其余的要么陷入疯狂，在和同类的厮杀中死亡，要么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伊比利亚的海滩上，浑身浴血，精神也出于崩溃边缘，再之后就没人知道这些深海猎人的下落。
失踪和死亡差不多，那样的精神状态和伤势，他们基本上没有活下来的概率。
除了调查这件事，还有幽灵鲨身上发生的一切。她为何从一个精神状态正常的阿戈尔人变成精神恍惚，记忆支离破碎的战斗狂，只能在海边找答案。
“我可以陪你去。等另一个人到来，让她和劳伦缇娜呆在一起我才能放心离开，再等一会儿，她应该快到了。”
话虽如此，斯卡蒂的脚步也逐渐变得不耐烦，从一开始有节奏的踱步变成越来越快，步伐杂乱的原地打转。
今天的伊比利亚不见日光，天色暗得很快，才六点钟就已经看不清外面。
从船上带下来的油灯刚好派上用场，封清羽照例用火点燃灯芯，让昏暗的客厅被油灯的光亮填满。远处的建筑物内燃起零星的火光，不见灯火辉煌，只有这些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光点，努力对抗这个国家的死寂和黑暗。
远处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不多时，门口出现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材相当修长，有着男性的身高，绝对超过了180cm。
和其他深海猎人一样，她有一双血红色的瞳孔，尖耳朵，柔顺的白色长发懒散地垂下，皮肤的颜色近乎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呈现出病态的视觉效果。
她是吸血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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