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妹子全是混沌魔女该怎么办? 第311章

作者:超黑暗咚巴拉

  片刻后,或许是因为意有不平,或许是因为难忍诱惑,小早川美纪探出了玉手,提起了瓷杯,置于唇前,轻抿一口,顿时,一股香醇的热流奔涌而过,温暖了因魔力亏空而略显冰冷的四肢百骸,更温暖了一颗宛若死灰,濒临寂灭的心。

  “如何?”狭长美眸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热切,暗影小早川美纪沉声问道。

  “不错。”还不至于为了一杯咖啡而与暗影小早川美纪赌气,小早川美纪眉眼低垂,如实回答道。

  “那么现在,来聊正题...”拖过身旁的高脚凳,与小早川美纪相对而坐,暗影小早川美纪盘起双臂,同时漠然开口道:“在正式开始之前,首先是你的提问环节,如果你有什么疑惑,大可以直接询问我,这样的话,有助于让你清晰认知到自己的现状,也有助于接下来讨论你与妾身之间的问题。”

  望着眼前这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魔女,小早川美纪的神色间流露出了几分莫名,迎着一脸严肃的暗影小早川美纪,她一边歪着脑袋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明明我都快要死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打算杀我...”

  “没有问题?”缓缓站起了身子,弥散出汹涌的魔力,面对着死到临头还不正经的小早川美纪,暗影小早川美纪面无表情着道:“这样最好,能为妾身节省掉不少时间...”

  “停!STOP!ちょっと待って!”眼看暗影小早川美纪的身上隐隐有灵装显现,小早川美纪慌忙摆手,急声改口道:“我有问题!我有超级多的问题!”

  “问!”猛地坐回到了椅子上,连同凝聚起来的魔力也跟着一哄而散,暗影小早川美纪蹙着柳眉,摆着满脸的不耐烦道。

  “我问,我问就是了,真是的,你让我想起我的高中老师了...”悻悻着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待到片刻的沉吟过后,小早川美纪收敛了神色,一字一顿着问道:“我想知道,关于我的过去,你是否全部知晓?”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对于小早川美纪的提问,暗影小早川美纪漫不经心着反问道。

  尽管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却是越发疑惑,小早川美纪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再次询问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

  “妾身是你的赝品。”闻言,暗影小早川美纪翻了个白眼,半开玩笑着道。

  “不,你不可能是我的赝品,至少不可能仅仅只是我的赝品...”出乎暗影小早川美纪的预料,这一次,小早川美纪非常的认真,眉眼间更是透着无比的笃定道:“我承认,那个肿胀之女,确实是非同小可,她的法术,哪怕放眼整个隐秘一侧,也是最为邪门的,但是,我坚决不会相信,她真有如此恐怖的能力,可以仿造出一个像你这样的赝品,因为仿制出你,就意味着我这个存活了上千年,且于上千年间不断变换着身份的大妖,在她这个诞生于二十世纪的魔女面前,完全没有任何的秘密,这根本就不合理!”

  “所以?”并没有直接回答小早川美纪的问题,暗影小早川美纪饶有兴致着问道。

  “所以,制造你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迎着暗影小早川美纪的目光,小早川美纪斩钉截铁道。

第97章 所 谓 乐 子

  就如小早川美纪所言,在过往的上千年间,她曾变换过无数的身份,扮演过无数的人生,她曾迎来过数不清的相遇,也曾经历过数不清的分别,待到日本走进了二十世纪,别说尚存的凡人,哪怕是有可能认出她的魔女,也绝对过不了双手之数,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早已在千百年间陨落,剩下的也是很久之前便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至今不知道是死是活。

  如此前提下,一位诞生于二十世纪上半叶,在A国的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与隐秘超凡机构内接连任职了将近二十年,且与小早川美纪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接触的魔女,即邪神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与信鸽——肿胀之女,绝无可能对小早川美纪的千年过往了若指掌,更不可能凭空构建出一个如暗影小早川美纪这般真实到有些过分的赝品。

  “从意识到自己无法以常规方式离开这座结界开始,我便一直在思索这座结界的性质...”玉指轻抵下巴,眉梢隐隐紧锁,伴随着思绪于不自觉间摆脱了直面暗影小早川美纪时的歇斯底里,发现自己无法取胜时的焦虑惶恐,以及彻底战败之后的绝望颓丧,小早川美纪重新恢复了往日了模样,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呢喃着道:“出现在安巴尔的结界,与出现在东京的结界完全不同,而我眼下身处的结界,又与出现在安巴尔的结界完全不同,所以,那时的我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为什么肿胀之女要在这片结界里复制出一座一比一的费拉拉,也没有认真考虑过为什么肿胀之女非要把真正的费拉拉吊在我的头顶不可...”

  “现在想来,并不是肿胀之女在结界里复制出了费拉拉,而是费拉拉被映入了这座结界里...”

  言及于此,似是被自己的推断给吓到了,小早川美纪抬起头来,神色愕然着道:“这座结界...其实是一面镜子,我所身处的费拉拉,是头顶那座真正的费拉拉的倒影,而你...则是我的倒影!”

  “不错,如不知晓吾等的过往,就无法还原出一个足以令你怀疑自己的赝品...”唇角微微翘起,看上去还算满意,迎着小早川美纪的目光,暗影小早川美纪轻声感慨道:“不过,能够做到这一步,使你我可以面对着面,坦诚相见,足见那西洋妖邪的半身,确实是一位前无古人的惊世鬼才。”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小早川美纪一脸疑惑着道:“我是说,如果,这里真的是一面镜子,而你又真的是我的倒影,那你应该和我很像才对,一样的经历,一样的性格,拥有相同的力量,爱着同一个男人,也就是说,你应该完全能够理解我才对...”

  说到这,小早川美纪先是稍微顿了顿,紧接着便摊开双手道:“可现实情况却是...你把我这上千年来的流浪,连带着我选择的生存方式全部都给否定掉了,你的性格,你的言行举止,完全就不像是我的倒影,比起现在的我,你更像是...几千年前...仙魔战争尚未打响时...那个还在守卫轩辕陵的我...而且还拥有了我这几千年来的全部记忆...”

  “告诉我,人为什么会照镜子?”见小早川美纪百思不得其解,暗影小早川美纪扬起下巴,慢条斯理着问道。

  “为了欣赏自己那精雕玉琢的曼妙躯体和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带着些许的不确定,小早川美纪小心翼翼着反问道。

  “死到临头!还在嘴贫?!”猛地瞪起了狭长的美眸,暗影小早川美纪竖着柳眉,怒其不争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就是因为这副烂泥似的德性!所以你才会沦落成如今这般丢人现眼的模样!得过且过!自私麻木!漫漫千年!无所建树!”

  “实话实说嘛...”不自觉的缩了缩身子,小早川美纪视线游移,小声嘀咕着道:“虽然在王上面前时,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总觉得和其他几位王妃们比起来,我的赘肉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多,但客观来说...就客观来说,相比于绝大部分凡人女性,我确实拥有着一副足以令人神魂颠倒,浮想联翩的曼妙躯体,也确实拥有着一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美容颜,以至于每每面对镜子时,我都会忍不住沉溺于自己的完美,甚至还会产生出想要与镜中之人共赴良宵的冲动...”

  闻言,坐在对面的暗影小早川美纪似是生出了什么糟糕的联想,心下一惊,遍体恶寒,情不自禁的抱住了肩膀,想要与小早川美纪拉开距离,却见小早川美纪又倏的变了脸色,一边用手指敲打着吧台一边愠然诘问道:“还有,我承认,过去这几千年,我确实是一事无成,也确实是毫无建树,可我不明白,在你看来,我到底应该去做什么?做到何种程度?才能算得上是事有所成?有所建树?难道是要我放下过去,重回九州?和镇魔司那群老妖怪们装模作样的叙叙旧?好让她们托关系把我塞进旅游景点里?和一群凡人们继续守着轩辕帝的坟头?”

  说着,小早川美纪盘起了双臂,耸了耸肩膀,眉眼间透着难以掩饰的不悦道:“镜子里的狐狸小姐,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一件事,你之所以能胜过我,既不是因为你的智慧更加深邃,也不是因为你这套装模作样的复古风格,而是因为你的魔力比我浑厚,你的肉体比我坚韧,你比我更强,所以你赢了,仅此而已,你可以用你的力量压倒我,杀掉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坐在这里夸夸其谈,教我做事,至少在我看来,我本就无须有所建树,我又不是生下来就要给轩辕帝守陵,更没必要背负九天仙魔之名,我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以我自己喜欢的方式,去选择我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不是替一群根本不在乎我的人瞻前顾后!”

  “的确,你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去选择你喜欢的生活,也没必要替他人瞻前顾后,追根究底,哪怕得过且过,也只是自由选择之下的一种结果而已...”几秒的沉默对视后,暗影小早川美纪漠然开口,沉声质问道:“可是,既然如此,你何必非要尊你的仙契之人为王呢?又何必非要以王妃王臣之名自居呢?”

  “这都要问?!”莫名觉得有些恼火,小早川美纪瞪着狭长的美眸道:“我们之间夫妻情趣!你管不着!”

  “关于刚刚那个问题,我来替你回答...”又是几秒的沉默,暗影小早川美纪突兀着转移了话题,对小早川美纪面无表情着道:“人之所以会站在镜子前,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穿戴是否得体,自己的服装是否相宜,自己的形象是否整洁,自己的妆容是否妥帖...”

  “一言以蔽之,人照镜子,是为正己。”

  伴随着暗影小早川美纪落下了话音,残破的咖啡厅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黑暗中,唯有两双丹凤美眸隔着吧台相对而视,将藏匿了纷繁心绪的彼此映入了各自的瞳孔。

  “以铜为镜正衣冠,以人为镜明得失,某位皇帝对某位逝去谏臣的评价,是吧?”半晌后,小早川美纪偏过头去,避开了暗影小早川美纪的视线,一边漫不经心的摆着手一边轻声嗤笑道:“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你也知道,我的年龄可比史书大多了,在我面前,还是少引用史书比较好,毕竟...史书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言及与此,似是想要为自己的观点提供佐证,又像是想要搅浑话题,小早川美纪翘起了柳眉,带着略显做作的揶揄道:“更何况,一个活人对一个死人说的话,而且还是说给其他活人们听的,很难说其中有几分真诚,几分虚伪,据我所知,当初那位谏臣还活着的时候,某位皇帝可是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要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明君形象,怕是早就忍不住把对方给当廷杖毙了。”

  “你本不蠢,却越来越喜欢把蠢话挂在嘴上,时日久了,倒真把自己给活成一个蠢货了...”另一边,对小早川美纪的插科打诨毫不在意,暗影小早川美纪兀自沉声道:“只需半杯咖啡的时间,你便能借由我的存在,隐隐猜测出这座结界的部分原理,然而你却仍旧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影,是你站在镜子面前时,从镜子里面窥见到的那个令你难以坦然接受的自己。”

  “如果我照镜子的时候,从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人是你,那么老实说,我确实挺难以接受的...”仍旧带着满脸的不屑,小早川美纪阴阳怪气着道:“毕竟,我要真成了你这样,和王上可就做不成夫妻了,厨艺和床技全部退化回几千年前,变成一条死板呆滞的冷淡狐狸,不仅满心满眼都是回天朝去给文化景点当保安,还会天天和其他几位王妃们吵嘴打架,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正视你自己,小早川美纪,别再把自己当成蠢货了...”望着故作戏谑的小早川美纪,暗影小早川美纪轻轻摇头道:“从你败于妾身之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明白了,认为你毫无建树,一事无成,且对此耿耿于怀的人,从来就不是妾身,而是你自己。”

  “耿耿于怀?毫不在意!”语气愈发戏谑,表情越发浮夸,小早川美纪扯着唇角,两眼打转道:“我的生存方式是我自己选择的!而我则对此感到非常满意!更别说我为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已经将我带向了亲情、爱情与事业的三重丰收!你说我对自己的一事无成耿耿于怀,可我都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可值得耿耿于怀的!”

  “既然不曾耿耿于怀,为什么不敢同镇魔司对话?”见小早川美纪大有一副死狐狸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暗影小早川美纪面无表情着问道。

  “怎么能说不敢呢?!我只是不愿意罢了!”好似被暗影小早川美纪踩到了尾巴,小早川美纪急声强调道:“而且!我早就说过了!如果她们肯离开九州!与我面对着面!我不介意陪着她们好好谈一谈!是她们自己亏欠了我!又毫无诚意!怎么能怨我耿耿于怀?!”

  “那么,其他的事情呢?”并没有纠结于小早川美纪的辩解,暗影小早川美纪继续质问道:“这俞几千年来的一次次被利用,又一次次被抛弃呢?你当真不曾耿耿于怀吗?”

  “笑话!”吧台之下,双腿交叠,小早川美纪前倾了身子,竖着柳眉反问道:“我堂堂九天仙魔!天阶大妖!难道还要同一群凡人们斤斤计较吗?!”

  “就像她们身处险境,急需帮助时,你却在试图阻拦你的主君一样...”面对着小早川美纪那下意识的压迫,暗影小早川美纪岿然不动,神色如常道:“她们会死,是因为实力不济,怎么能怪罪到你的头上呢?”

  立刻,小早川美纪没了动静,明明张着嘴巴,却就是挤不出声音。

  “时隔千年,你依然不敢面对当初那场仙魔之战的结果,不敢面对帝辛的惨死与自己的无力,于是,你选择了逃避,学会了逃避,尽管当初那个想要离开九州的人未必不是你,但你却仍把这一切全部归咎给了镇魔司的放逐...”迎着小早川美纪的目光,暗影小早川美纪声色平缓着道:“此后,你变得越来越习惯于逃避,被人构陷,你不辩解,被人利用,你不反击,就像当初离开九州那样,不管面对什么问题,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毕竟你永远找得到理由...”

  “当然,即便是你,也能隐约意识到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你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好像自己可以超然于世外,好像一切问题本就与你无关,你用一种旁观式的虚无,消解掉了你本该持有的端庄与严肃,把你遇到的一切问题,都自我解释成了无须在意的琐碎,甚至以此为乐,并在一次又一次的拆解中变得越发空洞,越发麻木...”

  “而这种对自己的反复愚弄,对自己的反复解构,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堂堂九天仙魔,守陵之兽,以王妃王臣自居,决心侍奉主君之人,在自家姐妹们身陷险境时,在主君决定拼死一搏时,脑袋里冒出的第一反应,却是带着自己的主君跑路。”

第98章 自 我 剖 析

  跨越了千年的时间,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为人文始祖镇守陵寝的大妖,早已目睹过无数的人杰,其中不乏勇者,不乏霸者,不乏擅武者,不乏擅谋者,或对她讳莫如深,一面想要将她掌控,一面又怕反被利用,或为她陷入痴狂,愿舍弃一切,只求一刻春宵,一声娇笑。

  然而,千年以后的今天,传说中那位被文人墨客所辱骂,却又令无数男人心驰神往的妖魔,却选择了一个相比之下近乎平平无奇的男人,虽还算英俊,却略显阴沉,五官也谈不上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虽健壮,却不算高大,身材也远不及拔山扛鼎,虎背熊腰,除此之外,好像也就只剩下了温柔与体贴这种当今看来十分廉价的优点,性格倒是不能说木讷,但闲话确实也是不多,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极其突出的特点,那就是杀人的手段比起厨艺还能更胜一筹。

  所以,小早川美纪对李夜行的情有独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那场别具一格的初次见面?还是匆匆忙忙被环住的腰间?是车祸瞬间的下意识保护?还是即将被打时的出手拦截?是怔怔凝视着东京塔的侧颜?还是假装酒醉后的偷偷一吻?是面对交易时的毫无动摇?还是魔女结界里的刀下留人?

  亦或者说,从未有过什么准确的节点,从两人见面的那一刻起,孤独了千年的狐妖就注定要被一颗渐渐洗去了冷漠与癫狂的心吸引,那个男人用自己的不妥协,不退让,用自己的柔软与刚强,以及那副面对感情时有些不太直率的模样,让自诩浮于纷繁尘世的她难以脱身,坠入了情网。

  没错,那正是小早川美纪所神往的,那正是小早川美纪所渴望的,当面对藏匿于深沉隐秘之中的影之阁,被太过强大的敌人与难以割舍的亲情撕扯,最终只能再一次选择逃避的她,被哪怕是遍体鳞伤也要浴血挥刀的李夜行给拯救了,所以,她如挣扎的溺水者一般,不顾一切的抓住了面前的救命稻草,甚至于说,在那场近乎于强暴的契约缔结背后侂,未必没藏着她的麻木与空洞,一面欺骗自己,自诩为李夜行的王妃与王臣,一面又期待着本该由自己侍奉的主君,能够成为替自己解决掉一切烦扰与动摇的万能答案。

  而现在,暗影小早川美纪剖开了小早川美纪的一切,把这份藏在爱意之下的空洞和麻木,全部摆在了咖啡厅的吧台上。

  千年以来,历尽失败,你不仅毫无长进,还变得越发堕落,视麻木空洞为愉悦,视逃避为理所当然,至于说你的主君,你的契约者,你从来就没有为他做过些什么,你也不打算真的为他做些什么,你与他之间的契约,只是你在单方面的向他索取罢了...

  渐渐地,小早川美纪低垂了眉眼,瑟缩了身形,于暗影小早川美纪的视线中捧起了面前的小瓷杯,似是想要寻求几分微弱的暖意。

  “为什么会是他?”半晌的沉默后,小早川美纪微微俯首,啜饮一口,唇角间勾勒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弧度道:“真奇怪,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小七没有在意过,六月香没有在意过,帕拉克莉丝也没有在意过,甚至就连白家那个小姑娘好像也没有在意过,唯独他自己,虽然嘴上很少提起,但能看得出来,他其实很在意...”

  说着,小早川美纪抬起了头,挂着颇有些勉强的笑意道:“仔细想想,他会在意也很正常,毕竟你看,从初次见面到此时此刻,中间其实并没有相隔太久,更别说当初缔结契约,不过差不多半个月而已,我流浪了上千年,见过了无数人,最后却选择委身给一个共事只有十几天的男人,确实很没道理,也难怪他会在意。”

  “他的在意,源自于他的不安全感,你不曾向他展示过你在面对他时的患得患失,可他却切实向你表露过他在面对你时的不够自信...”望着重新陷入了颓丧的小早川美纪,暗影小早川美纪神色淡漠着道:“然而,爱情的实质,就是对他人的冲动,是对理智与逻辑的摒弃,在妾身看来,想要在爱情中寻找道理,追求冷静,这本就是一种对爱情的贬低...”

  言及与此,暗影小早川美纪先是稍微顿了顿,紧接着便继续道:“而仙魔之契,还要在此之上,其间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与考量,因为两颗对热烈碰撞不够渴望的灵魂,是注定不可能被联结在一起的。”

  “这种冲动,这种碰撞,简直炽烈的令人心醉...”饮尽了金黄的咖啡奶油,露出了黑色的浓缩咖啡,凝视着小瓷杯中的倒影,小早川美纪低声感慨道:“和他一起击败影之阁的经历,还有我对他的痴缠和他对我的宠溺,让我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甚至忘记了这漫长的上千年,我究竟是怎么一路走来的。”

  “而现在,你想起来了。”将小早川美纪映入了狭长的美眸之中,暗影小早川美纪面无表情着道。

  “是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我的每一次失败...”仍旧低着头,小早川美纪轻声呢喃道:“潜心教导阿育王,反遭利用,被逐出王庭,尽力辅佐鸟羽天皇,反遭猜忌,又被逐出王庭,做农妇,被觊觎,只得出逃,做歌伎,被骚扰,不得安宁,做武士,被出卖,假装身死,开娼馆,又赶上明治维新,娼妓解放令,就连进了阴阳寮,想要为土御门家,为阴阳寮,乃至于为整个日本硬气一回,也不妨碍最后被A国人狠狠敲打,徒留自己焦头烂额,满身狼狈...”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回忆起来了,我最想逃避的,也是最不愿意回忆起的那种...如附骨之躯一般的感觉...仙魔战争战败,九州易主,我眼看着他的头颅被挂在了旗子上,被当成战利品炫耀,无力,愤怒,绝望...别说三千年,哪怕就是再过三千年,我也不会忘记...”

  说到这,小早川美纪欲言又止,不再作声,直至片刻过后,才握紧了手中的小瓷杯,同时樱唇紧抿着道:“我说过,我回不去了,我不想再回到那段没有他的岁月里去了,也不想再重新经历一次当初那种感觉了,我宁愿先他一步战死,也不愿看着他去送死,所以...我又想逃了,我想这一次,我至少可以带着他一起逃...”

  “大不了...有关部门的工作什么的,辞掉就是了,如果天朝待不下去了,我们就去日本,虽然很对不起姐妹们,对不起义父,对不起武九郎,也对不起信十郎,但...活着的人总比死去的人重要,肿胀之女要暴露神秘也没什么关系,由着她去就好,凡人文明被腰斩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回到当初那个众神与凡人同行的时代里,我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怕什么...”

  “我承认,王臣什么的,霸业什么的,都只是被我挂在嘴上,用来自我安慰的鬼话罢了,虽然我十分清楚,王上不是池中之物,但...很遗憾,我是,身为天阶妖魔,S级的大魔女,我确实不能算弱小,但我的强大又不上不下,完全不足以压服一切...”

  “所以,尽管一直在陪着王上东征西战,尽管他十分想要打赢这场战争,可在我的心底,却始终觉得...哪怕末日真的要来了,也无所谓,要是最后连日本也呆不下了,我就带着王上躲进深山老林里嘛,就两个人,挖一个大洞,修一间木屋,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在世界的角落里躲到天荒地老,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99章 咖 啡 未 凉

  千年的流浪,造就了九尾妖狐那自诩浮于尘世之上的麻木与空洞,而这片麻木与空洞的底色,是掩盖在惊世美貌之下的荒芜,以及隐藏在传世骂名之间的孤独。

  于此刻,面对着自己的镜中之影,小早川美纪终于不再逃避,不再顾忌,于这间近乎废墟的咖啡厅里,连同着苦涩一起,倾吐出了从来不曾与人袒露过的自我与内心,遇到李夜行之前,她旁观,她抽离,她坚信只要不去认真,就不会受到伤害,遇到李夜行之后,她一面期盼着李夜行能成为替她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一面又希望李夜行能陪着她一起逃避,生怕李夜行步了帝辛的后尘,让她重新变回独自一人。

  可悲的妖妇...

  暗影小早川美纪对小早川美纪的评价,倒也算是贴切。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座结界恐怕不是为我准备的,而是为你准备的...”不知沉默了多久,小早川美纪突兀着转移了话题,望着手中的半杯咖啡,她眉眼低垂,轻声呢喃着道:“并不是想要将我困在这里,而是想要让你抹杀我,然后替我离开这里。”

  “不错。”面对小早川美纪的推断,暗影小早川美纪神色淡漠着点了点头。

  “但是,你好像并不打算杀了我...”与倒映在咖啡之中的自己四目相对,小早川美纪朱唇嗫嚅着道:“毕竟,我们应该都不是那种喜欢对将死之人废话连篇的性格。”

  “不错。”已经没有了继续威吓小早川美纪的必要,暗影小早川美纪再次点了点头。

  “为什么?”虽然隐约有所预料,但当听到暗影小早川美纪的准确答复时,小早川美纪还是抬起了头,目光怔怔着询问道:“你难道不想纠正我犯下的错误吗?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必须要离开这里的理由吗?”

  “你的错误,妾身已经纠正了,妾身相信,只要愿意直面那个你不肯接受的自己,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迎着小早川美纪的视线,暗影小早川美纪抬起了头,望向了残破的天花板,同时语气复杂着道:“毕竟...妾身好像还真没有必须要离开这里的理由,即便真杀了你,离开了这里,妾身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回到九州,去为轩辕帝继续守陵而已...”

  说到这,暗影小早川美纪先是稍微顿了顿,随即便挑起了柳眉道:“与之相反的是,妾身虽没有一个必须要离开这里的理由,却实在有许多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

  “比如说?”似是有些好奇,小早川美纪低声询问道。

  “比如说,那西洋妖邪立此结界,就是为了让妾身杀死你,让你的执念击垮你,倘若妾身真离开了这里,便是遂了那个西洋妖邪的意...”重新望向了小早川美纪,暗影小早川美纪一脸严肃着道:“妾身虽不知那西洋妖邪有何谋划,但那西洋妖邪欲图斩文明之根基,置苍生于倒悬,这一点妾身可是清清楚楚的,故此,为了除魔大事,妾身是断然不能离开这里的。”

  “哇哦,你真的是我的影子吗?格局未免也太大了...”惊讶于暗影小早川美纪给出的理由,小早川美纪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如果换成是我,肯定会为了离开这里而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手段,阴险的,龌龊的,肮脏的,下作的,只要能离开这里,不论多无耻我都愿意...”

  “因为你离了这里,尚且有家可回,而妾身离了这里,却也无处可去...”对小早川美纪的自嘲不以为意,暗影小早川美纪神色肃穆着道:“妾身是你的影,亦是你的过去,而结界之外的新世界,容不下一个来自过去的旧齿轮。”

  “等等!等等等等!”或许是因为死亡危机的解除,小早川美纪的思绪重新活络,伴随着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她微微瞪大了双眼,带着难以掩饰的愕然道:“你明明是我的影子,可力量却比我更加强大,再加上你说你是过去的我,难道...”

  “可算意识到了...”另一边,仿佛是已经期待了许久,暗影小早川美纪勾起了唇角,流露出一丝难得的俏皮道:“不错,妾身之所以比你强侃大,是因为妾身是完整的,从来不曾弄丢过什么所谓的杀生石。”

  “果然!我就说嘛!为什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猛地放下了瓷杯,用力的揉着头发,小早川美纪面色扭曲,急声怒骂道:“咔!该死的A国佬!く(ku)そ(so)!くそくそくそ!”

  “该死的A国佬?!分明是该死的你自己!”见小早川美纪抓耳挠腮,气急败坏,暗影小早川美纪蹙起了柳眉,厉声数落道:“如此轻率的舍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就只为了摆脱一群凡人们带来的麻烦!若不是因为影之阁事发!你甚至都想不起取回自己的力量!只怕妾身收拾你下手还不够狠!不足以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记...记住了,杀生石什么的,会让A国人全部吐出来的...”下意识的缩了缩玉颈,小早川美纪瘪着嘴巴,瓮里瓮气着道:“虽然A国人一向蛮横不讲理,但经历了两次行动之后,王上在A国人那边应该还是蛮有面子的,背后又有有关部门撑腰,我只要稍微撩拨他一下,他就什么都依我了,杀生石的事,也肯定会替我想办法的,大不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牺牲一下色相...”

  “勉为其难?”眉毛越挑越高,暗影小早川美纪满面狐疑着问道。

  “如饥似渴...”瞬间挎出了与李夜行一般无二的死人脸,小早川美纪破罐子破摔道:“对,是的,没错,狐狸小姐想要了。”

  “那就赶快把咖啡喝完,然后离开这里吧...”单手支撑起身体,走向了吧台的深处,背对着小早川美纪,暗影小早川美纪重归淡漠道:“去见你该见的人,做你该做的事。”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训斥我呢,就像我的高中老师那样...”捧起杯子,小口啜饮,望着暗影小早川美纪的背影,坏女人小心翼翼着道:“毕竟你看,我又打算让王上来替我解决问题了...”

  “的确,妾身不喜欢你这种烂泥似的想法,但夫妻之间的事,却也没必要明分你我...”渐渐地,暗影小早川美纪的身形融入了阴影,只留下那熟悉的声音道:“更何况,你那主君,是位人杰,可不似你这般丢人现眼,依照妾身对他的了解,杀生石的事,他恐怕比你还上心呢。”

  片刻过后,咖啡只剩半杯,见暗影小早川美纪与吧台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小早川美纪试探着询问道:“喂?你还在吗?”

  “在。”顿时,熟悉的声音淡然回复道。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想说吗?”当然知道暗影小早川美纪并未离开,小早川美纪顺势开口道:“难得能见自己的内心,如今快要分别,忽然又有些舍不得了。”

  “闭嘴吧...”立刻,黑暗中有人声音低沉着道:“别忘了,咖啡放着太久,会让香味飘走,你若逗留太久,爱你的人会心忧。”

  “哦。”

  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应和,小早川美纪再次捧起了瓷杯,将咖啡一饮而尽,任由光芒自吧台后的阴影中亮起,一点点勾勒成了狐仙的模样,又似萤火虫一般从她周围飞过,带着余温,自墙壁与天花板的缺口间缓缓飘散。

  下一秒,白光充盈了小早川美纪的视野,剥夺了小早川美纪的五感,待到意识于虚无的包裹之中重新归于了躯体,就见她仍身处于一间咖啡厅里,坐着微凉的高脚凳,守着石质的长吧台,只是手中没有了小瓷杯,周围也没有了残垣断壁,只剩下一片五彩斑斓,穿透了挂着锁链的玻璃门,为整洁的地砖渡上了一层光影。

  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费拉拉,某家已经关门的咖啡厅里,在长达整整一天一夜的失联之后,小早川美纪离开了结界。

第100章 交 界 之 上

  四四方方的小推车,一尘不染的平底锅,再搭配上几块不锈钢板,便能组成一间简陋却又不失整洁的流动甜品店,似树梢檐角的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就那么停放在斑驳古旧的厚重城墙边,不及人高的玻璃柜台内还摆着排排堆叠的巧克力甜甜圈,仿佛摊位的主人只是稍事离开,还未彻底走远。

  顺着城墙向内望去,是笼罩在寂静之中的城市,被夜幕的黑暗吞噬了一栋栋并不高大的陈旧房屋,吞噬了穿梭于房屋之间的砖石街道,吞噬了街道

第101章 何 以 背 负

  罗马时间,10月17日,山丘间的夜色略显昏沉,此刻,身处佩鲁贾的李夜行仍未将完整的攀岩计划彻底敲定,被带到了阿维亚诺空军基地的帕拉克莉丝还在等待梅塔特隆的到来,位于某座滨海城市的楚诗瑶才刚刚离开困住了自己的结界,六月香正与自己的暗影一同飞跃佩斯卡拉,还未抵达并不遥远的亚得里亚海,甚至就连x战败的小早川美纪,也坐进了一片漆黑的咖啡厅里,一边追忆着自己的惨痛过往一边哭丧着一张俏脸,唯独加百列依旧身

第102章 虚 伪 正 义

  封闭了结界的无形壁障,并不似触摸起来那般光滑,伴随着无比刺耳的声响,被滑过的白色长靴猛烈摩擦,在这近乎于狼狈的飞身倒退之中,加百列下意识的想要用长剑贯穿壁障,强行止住自己的身形,却忘了那壁障是何等的坚硬,以至于将她的长剑震到险些脱手。

  来不及找回平衡的躯体,因草率的挥剑而再一次跌翻在地,加百列于无形壁障之上不停的滚动,不停的摔打,显露出自战斗开始以来便从未有过的狼狈,眉眼间更是透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只因暗影加百列的质问,仍在耳边不停的回响。

  你背负得起吗?

  “圣十字教会于世俗之间的神圣性!不仅仅是源自于吾主的存在!更是源自于那些脱离世俗!维续至今的教条!”不再凭借双腿奔跑,而是猛地扇动起羽翼,追击着还在尝试稳住身形的加百列,暗影加百列柳眉紧拧着道:“正是因为那些教条的存在!正是因为吾等对教条的严格恪守!所以教会才能是教会!所以圣职者才能是圣职者!所以教会才能得到凡人信徒们的信服与拥护!所以诸国才肯默许甚至承认教会在世俗一侧的诸多特权!”

  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剑芒扫过壁障,裹挟劲风撩起,待将还没立起身子便仓促抬剑招架的加百列再度击飞之后,暗影加百列狂奔而上,眸光凌厉道:“放眼于隐秘一侧!道理也是一样!西方世界也好!东方世界也罢!不论是对待吾等的态度!还是针对吾等制定的决策!乃至于圣地自己的外交策略!皆是建立在吾等拥有严苛的教条!且能坚决恪守教条之上!”

  “而现在!你却打破了维续这一切的教条!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仍旧为了一己私欲!而把圣地!把教会!把你的同道与姐妹!把十几亿圣十字教会的信徒!乃至于几十亿吾主的信徒全部弃之于不顾!还堂而皇之的说着什么你来背负!”

  言及于此,追上了加百列的暗影加百列举起利剑,又一次厉声质问道:“回答我!加百列!你凭什么能背负得起?!你又能背负得起什么?!是背负得起吾主为信徒们留下的圣十字教会?!背负得起吾等与一众凡人信徒们的坚定信仰?!还是背负得起你为求自我满足而盲目施展的暴力审判给隐秘一侧乃至于世俗一侧引来的未知代价?!”

  本以为自己还会继续倒退,却不料后背狠狠着撞上了什么东西,意识到自己已经飞抵了这座结界的边境,被强行止住了身形的加百列先是闪身避开了那一点直取胸口的寒芒,紧接着便挥舞起长剑,急声反问道:“如此的瞻前顾后!还何谈贯彻吾主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