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那是重岳最亲密的弟弟,和他同根同源的分身【望】。
他大概是用什么话术说服了睚,让她吞下了包含他灵魂一部分的器物,导致二者的存在混合在了一起吧。
那既不是真正的望,也不是原本的睚。
现在的那东西,只是混杂了两者的仇恨和怨念,只剩下复仇心的扭曲怪物而已。
对这没有任何自尊可言的存在方式,重岳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只是在他迈出一步,打算离开军营大帐的时候。
左宣辽提前一步挡在他面前,眉目倒竖:
“大宗师你要去哪里?现在玉门事急,请你留在营中随机应变,不要擅自行动。”
“……左兄,我一直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重岳仿佛文不对题,对紧张的左宣辽露出波澜不惊的笑容。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的微笑都没有任何扭曲,依然还是平时那副高深莫测……又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的疏离笑容。
左宣辽的拳头已经握紧了,在微微发颤。
重岳继续说着:
“或许我们无法真正共享时光,但这依然不妨碍我从你们这里得到过弥足珍贵的东西。【重岳】之名我会永远记着,那个与你们并肩作战,曾经也豪情万丈、义薄云天的男人,也确实是存在过的。”
“请你记住我。记住重岳曾经存在过。”
重岳轻拍左宣辽的肩膀,不再有半刻迟疑,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左宣辽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仅仅是被重岳按着肩膀,就动不了了。
知道他走出营帐,左宣辽才猛吸一口气,用发颤的声音大吼:
“重岳!你就只是重岳!既然自称为人,就别想一个人再担起千钧的重担!你已经不是【朔】了,那就别再回去!!”
重岳没有回头,只是遥遥的摆了摆手。
左宣辽的话,他又何尝不懂呢。
但总有些事没法分的那么清,也不可能完全切割。
重岳就是朔,也就是岁。
无论名字和身份如何变迁,自我的认知又如何改变,总会有沉淀、遗留下来的东西。
现在这就是其中之一,是他应尽的责任。
在道路尽头,岁家的大姐、也是重岳的大妹,已经在等着了。
令潇洒的坐在栏杆上喝酒,任由葫芦里的酒水顺着脸颊滑落,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但她的视线倒是比平时的半醺模样清醒许多,看着重岳的模样都没有笑:
“今天的大哥看着没什么诗意,写不出句子啊。已经做好准备了?要我送你去和天上那个痴人约会吗?”
重岳哼笑起来:“呵呵。兄弟久违的相争,说是约会就未免有点太浪漫了。……但好像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说法,那就约会吧。”
重岳其实还有点抱歉。
因为自己舍弃了所有巨兽的力量,现在一个肉体凡胎,在正常情况下连和巨兽接触都做不到,双方已经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
所以光是为了和天上那个痴人见面说话,都必须依靠妹妹的力量,确实挺丢人的。
在出发前,他还是尽可能关心着自己能关心的人:
“年妹和夕妹怎么样了,没被吓到吧?我能感受到,望这次集结了比过往更强的力量。睚这只货真价实巨兽的权能,让他能够承受更多的岁相之力。”
“嗯,我也感觉到了。”令赞同的点头:
“现在的那只巨兽,已经不能算是睚了,而是岁相的一部分吧。那比尚蜀时候我们对付过的还要强了太多。”
“说起来真不可思议。尚蜀时候的那只,理论上就是集结了我和年、夕力量的岁相,是四分之一的岁了。但现在天上的那只,已经远远超过了四倍的总量。那真正的岁是有多强?”
“远超你我的想象。”重岳毫不犹豫的回答。
岁家的十二个兄弟姐妹并不是单纯的均等分割,每个人也没法按照能力的总和来简单判断岁本体的能力。
但换个角度说,自从他们十二个兄弟姐妹解脱出来后,就成为了独立的个体,是能够继续自由成长的。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奇缘,他们最终或许都能超越原本的岁,成长为真正独立的十二只巨兽。
但那也是解决岁兽本体怨念之后的事了。
令也理解的耸了耸肩,又喝了口酒:
“年和夕都还在罗真那儿。玉门的设备不够用,年就拉着他去到夕的画里,从挖掘陶土、冶炼金属开始,从零造一套锻造设备。”
“他们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会保证玉门不坠、万民不伤。但外面那东西就要靠大哥了。我和二哥该说的话,上次就已经说尽,再见面就也不过彼此添堵。”
“嗯。”重岳很理解的点点头。
这就够了,他想。
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生而为人该有的做事方式。
重岳会去做他想做、和能做的事情,无论代价是什么。
也不需要任何的招呼和准备。
令只是在空气中扫荡一下尾巴,重岳就已经消失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天上那只包围了整个玉门城的混合岁相巨兽。
玉门的空气再次变得澄澈,没有了那让人难以呼吸的威压。
但城内的山海众,以及城外早就闻着味凑过来的远古提卡兹依然在,都还有风险。
令打了个哈欠,整个身子往栏杆后面仰着,倒了下去。
她在坠落的瞬间就消失了,接着又【坠落】到了玉门的顶上。
上是下,落是升,人生不过大梦一场。
躺在破了大洞的屏风卫上的令,举起自己还剩小半壶的酒葫芦晃了晃。
百多只提卡兹围绕在令周围,虎视眈眈的盯着她身下的大洞,迫不及待的想冲进去大啖血肉。
她脸上扬着魅力十足的笑容:
“百族千仇,万世天灾。有什么怨的恨的,都来陪我一起喝一杯消消愁吧。我来给你们讲讲万年后的故事,你们也倾诉一下黑冠和源石带给你们的繁荣与毁灭。然后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怎么样?”
风起弹剑,雨过濯缨。
权倾浊酒澄吾心。
当重岳重新睁开眼睛,就已经是在令编织的梦中了。
状若山峦的岁相正在他的面前,用那巨大到比例失调的兽瞳睥睨着他。
重岳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他四面八方的每个角落都被它包围,巨大的躯体仿佛可以塞满整个世界,万物都不过是它齿间的一丝碎末。
这也确实是岁本体的想法。
巨兽是自我完结的生命。
它们并不需要和外界的任何东西进行交互,就能永远的存在下去。
加之它们拥有的强大力量,就更无法和人类那种渺小的生命互相理解。
引起巨兽的好奇是种悲哀。
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对人类有害的冲突,以及跨越成百上千年的误会。
哪怕短暂的互相理解过,巨兽也确实怜爱人类,人类也真心接纳巨兽。
但随着人类的快速迭代,迟早有一天会催生出误会,再也不存在那种好时候了。
“望,现在还来得及。”
重岳眉目低垂,并没有去看眼前沉默不语的巨兽。
他只是背着双手,像在诘问自身似的呢喃着:
“放弃你的所有企图,别再危害世人。我不求你回到大炎的皇城百灶,你完全可以像令妹她们一样找个喜欢的地方呆着,享受人类的生活。”
“我们本不必走到如今这地步。在所有兄弟姐妹中,你与我最相近。我们是朔望,是圆缺……我们本为一体,就非要走到刀兵相向这一步?”
呼……岁相吐出悠长的呼吸。
它意外的没有那么狂躁,只是以厚重的声音决绝轻语:
“【从颉身陨神灭的那一刻起,便是了。】”
重岳沉稳的目光抽痛一下,在精神中已经输了。
哪怕是巨兽也会有真正在乎的东西,绝非凡人想象的那么无情无欲。
无穷的寿命抵消不了失去的痛苦,灵魂永远的缺失是再漫长的时间也无法弥补的。
重岳和眼前的二弟,都永远失去了他们的一个妹妹,再也不可能找回来了。
两者的区别只在于,重岳怀抱着这永远的伤痛,装作不去在意。
他的二弟则不一样。
望不接受放弃,更不接受失去。
他想要找回失去的东西,得到所有的一切,哪怕被所有人说是痴狂。
面对眼前低眉垂目的大哥,望却显得格外冷静:
“【这话我也对你说一次:朔,现在还来得及。】”
“【取回你的力量和名字,回到我身边来。】”
“【你本就是最早从岁的混沌本质中诞生的意识,是真正的岁。如果你当时遵循本能,吸收掉其他残余的力量,你就能作为堂堂正正的岁复活。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那不知道从哪里诞生的怜悯害了你,也导致了我们剩下十一个兄弟姐妹的诞生。】”
“【这是你的责任,你的错。你带给了我们痛苦,让我们品尝到了辛酸。你应当负起责任,把一切拨回正轨。】”
“……你的意思,是我当时就该吃了你们,让你们不必诞生?”
重岳的表情显得萧瑟。
“【正是。】”望也很明确的回答:
“【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舍弃了巨兽本该有的无限,用这种暧昧的方式将我们变成了有限。你大错特错。】”
“【看看你如今的可怜样吧。你费尽心机模仿人类,对每个人卑躬屈膝,笑颜以待,磨光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但你看看你都换来了什么?】”
“【不认识你的人崇你、敬你。但他们甚至连你的相貌都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只是在拜一尊名叫大宗师的泥像,求一个心中安稳。】”
“【认识你的人怕你、惧你。他们永远不可能相信一只巨兽的残片,哪怕你已经做出了近乎自断手足的牺牲,他们依然永远觉得不够。】”
“【你牺牲的越多,他们越是认为理所应当。你难道忘了,提议建立玉门的就是我?是我为他们出谋划策,选址奠基,谋定了今后千年的方针策略。炎国自豪的所谓兵法,十中有九是我著成。棋盘纵横十九道,而我早在这种游戏诞生之前,就已经在为他们谋取大地之上的利益,为他们提供了多少战争方略?】”
“……我一直反对你介入人类的战争。我们不该干涉……”
“【所以你心虚了。】”
簌……!!!
岁相那鸿若天地的巨体,仅仅是稍微动了那么一下,就带来天地为之变色的巨震。
令的梦境要容纳如今的岁相,都显得非常吃力。
它是故意被这个梦境容纳的。
否则以它如今的力量,令的权能也会被立刻打破,最终遭殃的就只有现实中的玉门。
岁家的二弟看着面前低头的大哥,能轻易看见他的难以启齿。
“【你以人类之身行走数百年,执迷要做一个人,却还口口声声说我们不该干涉人类。】”
“【你还不承认吗,朔?你才是我们之中最不信人类的那个。你的心里始终端着那把尺,丈量着自己与人类的距离。你模仿着人类,却也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人类能真正理解你。你不曾抱持希望,所以也不曾失望。所以你能一如既往的那么爱人类,多么空虚。】”
重岳张了张嘴,吸入一些空气。
却像是喉咙哽塞住了似的,没能说出话来。
他想说自己爱人类。
但思来想去,他甚至难以想出任何一个实际的例子。
自从拥有人身后的数百年时光,无数认识的、交心的人类面容,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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