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88章

作者:蓝薬

观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道:“贫尼不敢断言。”

不敢断言……陈易忽然想起方才在金莲寺里那一幕,陆英险些杀人的那桩冲突,东宫若疏转述揭育国公主的话时,他只觉得是那异国公主口无遮拦,加上陆英剑心蒙尘,才有这一劫。

可要是再加上观音此刻所说的“有人拨弦”呢?如果是同一个人,抑或是同一拨人,那岂不是说,从陆英在佛殿里拔剑开始,到方才嫦娥险些对他出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巧合?

此人神通的确广大,且行事颇为隐秘谨慎。

观音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开口道:“陈施主不必为此事劳神,今夜贫尼与嫦娥仙子此来,虽然波折了些,但归根究底,是善意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易身上移开,落向大天山的方向,声音缓缓放沉了些,

“既然如此,便结一桩善缘,陈施主,有一桩事,贫尼须得提醒你。此番武榜已启,天地气运汇聚大天山,漫天神佛都在盯着,而你登临武榜,尚未成就果位,这在有心人眼中,便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施主可曾听说过凡间有榜下捉婿的风俗?”

陈易点了点头。本朝科举放榜之日,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便会派家丁守在榜下,一见中了进士的年轻举子便簇拥上去,连拉带拽地请回府中,争着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施主如今的情形,与那中了进士的举子颇为相似。”观音含笑道,“只不过捉婿的高门大户,换成了满天神佛,争相许配的,也未必都是好意。这一路上,还会有更多神佛前来拜访施主,或求取、或许诺、或试探、或笼络,不是施主去寻他们,而是施主身上这份未定的气运,天然便会引动他们,这是冥冥中的因缘聚合。”

“既然如此,又要如何避开?”

第九百二十二章 陆英也是道士(二合一)

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蜿蜒,山谷那边是褐色的风蚀悬崖,两块高耸巨大的风蚀蘑菇形成一个门,马车从中穿过,随着道路弯弯曲曲地前往大天山。

陈易将匣子啪地一阖,心底琢磨起杨元魁别去时的交代,匣中是一青铜莲花灯,雕纹古旧、锈蚀严重,却是金莲寺历代供奉至今的法器,莲花衬貔貅民间多有吉祥如意的寓意,此番说法并非无根浮萍,莲花自古为佛道两家古之圣物,貔貅好天下金玉之气,吞纳八方之财,然而气有清浊,财有良莠,貔貅不加分辨地吞噬,而且只进不出,长久以往必有祸患,而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有清净之意,与貔貅相伴,则可去芜存菁。

这盏青铜莲花,既是灵慧用于封印东宫若疏本体的法器,也是一缕与佛门若有若无的气数牵涉,当年陈清旸虽名言回绝让女儿修习佛法之请,然而灵慧法师仍结下一缕因缘,倒也并非恶意,只是来日有缘,东宫若疏可剃尽三千烦恼丝,皈入兰若中。

“哇,我要当了秃头,那该多丑。”东宫若疏听陈易这样说起时,忙摸住脑袋,牢牢护住头发,“小婵要笑我了。”

小婵是东宫姑娘念念不忘的婢女,或许是在安后那里吧。

“所以我不想让你当尼姑,当道士怕也不好。”陈易那时轻捻手中青铜莲花灯,心中默想,出口则说:“但道教和佛门一见你,都只怕争相想让你去当个护法神,大争之世,便是如此。”

一头貔貅的份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是放在此时格外引人注目,佛门早早留意到这一天禄瑞兽,故上门缔结善缘,而道教神仙里,嫦娥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然而忌惮于天下第十的陈易,故而不敢强取豪夺,只是一路因此而生的波折怕是避免不了了。

东宫若疏听得似懂非懂,貔貅什么的,她还是昨晚才知道,惊讶了一下但也就惊讶了一下,怪不得她进陈易的心湖天地里,忽然变成不能拉矢的奇怪样子呢,让她想起小时庙会看到的跳来跳去的舞狮,扑跌滚跃,栩栩如生却不能吃喝拉撒,要是这样,以后在现实中会不会哪天醒来就拉不出矢呢,真让人不寒而栗……但她把日子过得像换衣服,过一天算一天,今天还能拉矢就今天拉完,起码现在红红火火的东宫姑娘还在活蹦乱跳。

她忽生起干劲,便扑到跟前道:“陈易,你要护法神吗?”

这时陈易刚好将匣子啪地一阖,心里琢磨着杨元魁的交代,倏地被一下打断思绪,抬头就是东宫若疏灼灼燃烧的双眼。

少女眼中的火烧得炽烈,她是一时兴起,偏偏笨姑娘每次一时兴起都全神贯注无比认真,陈易下意识点头后才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

“好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东宫若疏拍手像就此敲定了一样。

倏!

忽然扫来一道目光,冥想打坐的殷惟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自车厢深处看来。

东宫若疏倏地打了个冷颤,霜打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我想吧,这事也不着急,何况大天山还远,一切未成定数。”

殷惟郢不咸不淡说着,出奇的是,向来不安分的东宫若疏也没反驳,陈易一时疑惑,什么时候他家大殷这么能拿捏笨姑娘了。

他都治不了笨姑娘。

陈易自不知道笨姑娘当下失落是因给殷惟郢垄断了阳气进货渠道,虽说日子过得像换衣服,可大大的衣柜里总有件衣服是你穿过一次还想再穿的,有的日子你过完一天还想再过,哪怕荒唐的不像样,东宫姑娘眼下闷闷不乐,她曾跟殷惟郢偷偷提过好几回再换一次身子了,可殷惟郢自然不许,当过十几年大家闺秀的东宫姑娘也不敢直接跟陈易提这事,一是之前跟殷惟郢有约定,二是她总归要守女德。

“我找陆英去玩啦。”

行至日中最晒的时候,马车停在山谷深处高耸的阴翳里,偷得一片阴凉,东宫若疏抱着书下了马车,凉风飒爽刮乱发梢,怀里经书跳的时候摔了出来,她忙弯腰拣起,少女长年习武的美好臀线像把车帘翘起一角,风来得恰到好处,陈易心底突痒,一时想起了周依棠、祝莪、秦青洛……一切有这样丰腴臀线的女子,他心底感慨,男人有太多后宫真是不好,容易触景生情,陡生怀念。

不过没一个女子有这样的青春活力,好像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牛劲。

东宫若疏抱书爬上马车时,陆英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袭白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膝上横着那柄不离身的长剑。

她今日在斋戒,清晨起便未进粒米,只在日中饮了半盏清水,可她的面色却不显清瘦,反倒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的神采,眉目间那股冷冽的锋芒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以一层莹润的光泽,像是蒙尘的剑刃被擦去了锈迹,重新露出底下光亮的铁色。

陆英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笨姑娘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册上,问:“你抱的什么?”

“书呀。”东宫若疏把书往车板上一放,盘腿坐下来,拍了拍最上面那本蓝皮封面的册子,“《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殷姑娘让我先背这本。还有《黄庭经》的注疏,这本是《道藏》,这本是……”她一本一本地摊开,像摆摊似的铺了半个车厢。

陆英垂眸扫了一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些经书她都很熟悉,全是道士入门读的经书,她伸手拾起其中一本,翻了两页,忽然抬头看向东宫若疏,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

“你近来怎么忽然读起道门经书了?”

东宫若疏刚要把“吃阳气”三个字顺嘴溜出来,又生生刹住了,谁叫她跟殷惟郢有过约定呢,她眨了眨眼,含糊道:“我…我想活久一点嘛。”

陆英看着她,没有追问。

笨姑娘不是修道的料,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一个人想活久一点,总是没错的,她淡淡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东宫若疏眼睛一亮,凑到陆英跟前:“我就是等你这句话呢!你是道士,你教我不比我自己瞎看强?这本《清静经》,昨天我自己看了两遍,看到第三遍就睡着了。”

陆英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推辞,她将膝上长剑挪到身侧,接过那本薄薄的《清静经》,便为东宫若疏讲解了起来,有条不紊,妙趣横生,或许是多年好友,陆英更了解她跳脱的性子吧,东宫若疏托着下巴听着,觉得比殷姑娘说的好懂多了。

末了,陆英将经书合上,示意笨姑娘盘膝坐正,然后一字一句地教她吐纳的要领。

东宫若疏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呼吸,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点什么门道,不是那种醍醐灌顶的大悟,而是细微的通透,不过还是什么都不太懂。

真好,不是为自己好,是为陆英好,今天的陆英比昨天变了些。

东宫若疏一边跟着吐纳,一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陆英,

陆英似乎记起了一些前世的事,前世是什么样子呢?她不知道,但真羡慕啊,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前世,就算有,大概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而且肯定不是什么牛鼻子道士,不然她早就会吃阳气了。

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滑过一个念头。

念头这种东西在笨姑娘脑子里从来不怎么排队,哪一只脚先跨进来就先开口。她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念头的前因后果捋清楚,嘴已经张开了。

“对了,陆英。”

“嗯?”

“你会什么交换身子的法术吗?”

陆英正在替她翻书,闻言疑惑一看,道:

“会倒是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东宫若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唰地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随便问问,听上去就很有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得很,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在陆英脸上。

但她心里的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殷姑娘那边是没戏了,阴阳怪气的,每次提起这个话头就被软钉子挡回来。

可陆英不一样啊,陆英是她好友,而且是道士,应该也会这种法术吧?

要是陆英会,

那她跟陆英换一次身子,不就能正大光明地去找陈易吸阳气了?

东宫若疏又瞧了陆英一眼。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光透入车帘,落在陆英那一袭白衣上,她盘膝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美得让人想起草叶尖上的晨露,小小的,清清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却把整个天空都收在里头了。

“陆英,你今天真好看。”东宫若疏忽然说。

陆英道法也不低,还这么漂亮,一定很能吸阳气了!

……………….

……………….

南疆,安南王府。

时日移进,原本不过那么一点大的肚子,渐渐已经不好让人走路,林琬悺是喜极了王府似锦的花苑,终日闲逛都不腻,但近来已不便前去,只有让秀禾去摘些花来一赏,前不久是花朝节,林琬悺便自己在自己鬓边簪了株兰花,四下寻觅梳妆铜镜,素来会阿谀奉承的秀禾怕她多动伤胎说她已国色天香,林琬悺只淡淡说:“世人只说花开当折亦需折,哪里知道花的心思呢?”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不也让秀禾折花么?

多生幽谷的空兰簪她发间,被寄予隐士之誉的兰花不以无人而不芳,二月十五无人为她簪花,她对镜晚照,孤芳自赏。

因多食少动而丰腴些许的陈家夫人固然是美的,算不得那人身边的佼佼者,却自有不落俗的气质,香炉中的烟气细若游丝,屏风上梅花盛放,她在镜中一时看痴,想到他寄来的几封信,脸庞愈发明亮。

她生命曾死过一次,近来重新活过来,怀里还带着一个要降世的生命,林琬悺明亮之余不免多有愁绪,遂从陈易寄的信中寻求深情意切的蛛丝马迹,陈易心里也时常记挂,多有修书,起初还让殷惟郢代笔居多,后来也就自己亲笔书写,都是白话文,林琬悺瞧着他那些浅薄简单的言词,心中暗道若孩子出世,得自小捉去熟读四书五经才行。

彼时离花朝节已过数日,三月就要来了,产期又少了一个月,身怀六甲的林琬悺难免惴惴不安,从未有过经验的她恨不得怀的是个哪吒,三年都待在肚子里,为宽解忧郁,于是她多读祝莪送来的佛经,从那大明尊佛的记述间多寻到裨益。

秀禾又是急匆匆地从院外小跑过来,一边来还一边欣喜地喊:“寄信来了,寄信来了。”

林琬悺不满秀禾这有失礼数的模样,显得她这主子很稀罕陈易寄信是的,有也好,权当消遣,没也罢,自有安乐。

秀禾把信递到林琬悺手里,林琬悺亲自拆火漆抽出信纸,稍微一读,手一松,信纸掉在地上。

【琬悺状次,春日渐深,自南疆一别,山川迢递,常念妹妹起居。闻汝安孕,余心甚慰。】

是殷惟郢来的信。

见林琬悺想捡,秀禾慌忙托起她肩不让她弯腰,拣起信递回也不敢看,多年主仆,她冥冥中觉察夫人神色微微异样。

林琬悺以手舒眉细看,打头还有小诗:

南枝春信早,兰室梦初长。

遥寄平安字,灯前问海棠。

平安字…她倒希望是平安字,林琬悺一时五味杂陈,细细读起整封信,信中除却常见的嘘寒问暖以外,还有些许修行事宜,接近末尾处自然而然地为推算起胎儿的生辰八字,她显得比她更关心胎儿,最后更留下名字给她,末尾附上另一首小诗。

瑞气凝兰室,珠胎梦里来。

名从金阙定,福向玉京开。

两首小诗写得极为工整典雅,隐有云气缭绕,林琬悺却面色微苦,轻轻摇头,到底是逃不开吗?

她是名正言顺的正室,世人皆知的金童玉女,可她这所谓陈家夫人却不过是名字留在王府的妾。

殷惟郢为孩子取名陈昭瑛,有玉光昭然之意。

“夫人……怎么了?”见林琬悺读信久久不语,秀禾小心询问。

林琬悺按着头,眉目忧虑挥之不去,许久后轻轻叹息一声,道:“我争不过她。”

说罢,她抹了抹酸涩的眼角。

秀禾一听,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轻声道:“夫人、夫人莫做此想,老爷对夫人也是极爱护的……”

她没说完,林琬悺把信捻起,道:“秀禾,你怎么这么蠢,你觉得她寄这样一封信,难道没他默许么?”

秀禾不知怎么说,也支支吾吾起来,以陈易对那位神女的爱,说不准正是默许此举,何况像她们先前待的林府里,府上各位夫人办事也大多先过问各自丈夫的意思。

林琬悺将信塞回信封,心念倒谈不上悲哀,只是忧郁更深,左右是孩子的姓名,倒是听她的好了,且信中所述这姓名也与孩子八字相辅相成。

秀禾想到什么,争取道:“可是说回来,老爷走前不是留下锦囊给夫人取名么?”

林琬悺此时也才想起这茬,忙让秀禾取出,打开锦囊,里面男女姓名里都有一个“念”字,一个叫念元,一个叫念楠,用词也简单浅薄,全然不如那位女冠所取的字。

可瞧着锦囊,不知怎么,林琬悺心念忽转,自己为何非得这般屈从于这女道,纵使是陈易默许,却不代表自己就要认命,只要陈易明言,她情愿认命,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可陈易并不明言,她便不愿就此放弃。

既然是一个“昭瑛”,一个“念楠”,既如此,

“便叫…陈念瑛吧。”

一出口,林琬悺就觉得极好,念念不忘,玉光在怀,瑛又可以通英,念瑛也可作念英,取英华、英美之意。

心念一定,林琬悺反复念了几遍,有种爱而不舍之感,她一下眉目阴云散去,心情大好。

待之后孩子出世,便将姓名修书寄于陈易。

第九百二十三章 榜下捉婿来了?(二合一)

地平线上沙丘起伏,布满因风化而形成的褶皱,绵延无穷,像是上天把一整片金色的海倒扣大地,却又抽干了所有的水,徒留凝固的浪纹一层层推向远方。

黄沙骄阳,热气蒸腾,嶙峋的荒漠与沙海间,热浪毫无顾忌地翻滚不休,扑杀肉眼可见的一切生机。

叮叮叮~铛铛铛。

骆驼们顶着硕大的驼峰,踏过热浪走来。

广袤无垠的大漠上,总会不时响起悠扬的驼铃。

驼队慢悠悠地走入一片翻卷酒旗的土坯矮房,接连的房顶铺着干枯的胡杨枝,拴好骆驼,裹白布头巾的商贾们吆喝着挤入酒肆,自来熟地搬开桌椅取起酒水,撕开馕饼泡水卷肉,不是走商的旺季,这间酒肆客栈前还是聚了不少人马,几拨人都是不同打扮,这光景一看便知,不是黑店,黑店没有这么多的行商。

有一桌,里头有个老商贾,面前坐着个年轻人。

“汉人?”老商贾端着碗马奶酒,一边微啜一边嚼花生,汉语并不流利。

“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