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87章

作者:蓝薬

她紧咬银牙质问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我可没做什么,只是让你记起前世之事,殷惟郢应该跟你说过这门神通。”陈易任凭大师姐横剑在脖,淡淡道:“而且你应该只记得前世的一小部分才是。”

不错,她的确只记得前世的一小部分。

她惊醒后心口发烫,眉心剑印隐隐作痛,脑中多了一段不属于今生今世的记忆。

那时候苍梧峰的冷杉比现在更浓密,从半山腰往上,密密匝匝的一片浓青色,兴冲冲撑伞而下的少女恹恹而返,一开始确实不怎么高兴。

师傅下山之前跟她说的是收了个弟子,她以为是小师妹,连房间都收拾好了,结果独臂女子跟着的不是什么师妹,是个比她还要大上几岁的青年,看上去更不像个修道之人,反倒有几分官人落草为寇的潦倒。

可天生害怕寂寞的少女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小师弟,小师弟虽比她大几岁,却性情风趣,行事也大胆,敢偷偷溜下山,敢反问师尊,还敢在她打坐时故意拿草叶挠她的耳朵,他们一下苍梧峰上打打闹闹的。

但小师弟学业实在一般,剑术还好,模仿也模仿得有模有样,道法他则听不进去,她这个大师姐在一旁看着都着急,其中有一回,因小师弟修道又不上心,教了好几遍的口诀转眼便忘了,她气得从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抽了他的屁股。

结果,不知道哪一天,他受不了了,劈手夺过枝条回抽她屁股!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醒过复又入睡的陆英倏然惊醒,面似火烧,道袍下的臀处似有痛感,她自知物我两忘需以心守,然而闭目冥想间,却是无名火烧之不去。

俄而她又想起几年前一桩羞恼煞人的事,那时陈易突然现身寅剑山附近,把她劫走后就拿过剑条抽她屁股!

本来都已经忘得九霄云外,一个梦又把这事给记了起来。

陆英一直无话,陈易指尖轻轻挪开她手上剑锋,轻声道:“怎么,觉得我动了手脚?我可没动半点手脚,前世的陆英还是陆英。”

陆英下意识想把剑再怼过去,却发现手中剑根本抵不住他的力气。

“且先放开,我慢慢跟你说。”

“不放,我也不听!”

她生起气来的性子跟周依棠有几分相像,陈易无可奈何,正琢磨着要不要强来的时候,忽然惊觉车外异象。

车外忽然亮堂一白,如临白昼。

那白光不兜头罩下来的,像有人在他们头顶正上方掀开了一只巨大的灯罩,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连石山背面最深的褶皱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陆英下意识偏头避开那道光,剑锋从他颈边滑开,陈易折身挑开车帘一角,帘子掀开的刹那,光像一盆水似的泼了他满脸,他眯起眼,等瞳孔勉强适应了这过分的亮,才看清外头的景象。

月亮下来了。

那只白玉圆盘原本高高挂在戈壁的天顶上,此刻却大得不讲道理,几乎占满了半边天幕,像是有人把那轮月亮从九天之上拽了下来,搁在了离地面极近的地方。

而那轮巨大的月亮当中,有两道影子正在缓缓移来。

车外,东宫若疏还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银白的细砂,仰着脖子张大嘴,疑惑地看来,殷惟郢也缓缓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易一眼,都怀疑是他哪里认识的红颜知己。

陈易心里也正犯嘀咕,疑惑是谁,两道身影已出了月轮的范围,一前一后身姿飘渺,一者白衣如雪,正是金莲寺里打过交道的观音菩萨,另一者素纱如烟,面容极美,广袖长裾。

二人飘然落地,观音双手合十,眉目含笑,先开了口,

“贫尼携月宫嫦娥仙子,特来拜访陈施主。”

陈易一愣。

嫦娥?那神话传说里吞了灵药飞升月宫、从此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嫦娥?观音把她带来做什么?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殷惟郢,却见女冠面上也是罕见地露出几分愕然,太华神女通晓三界典故,可嫦娥销声匿迹千余年,早已不在人间香火之列,怎会忽然与观音一同现身在这荒凉的戈壁深处?

陈易又转头去看那月宫仙子,却见嫦娥并未看他,眸光斜斜落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东宫若疏,像是在辨认什么,而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东宫若疏被这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殷惟郢身后躲了半步,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着这位月亮上来的陌生仙子。

陈易忽然明白了什么。

观音双手合十,含笑道:“嫦娥仙子久居月宫,身旁唯有玉兔相伴,清寂千年,近日贫尼与仙子说起陈施主身边有瑞兽相随,心有所感,特来求取。”

第九百二十一章 护法神(二合一)

“嫦娥仙子久居月宫,身旁唯有玉兔相伴,清寂千年,近日仙子从我处闻知陈施主身边有瑞兽相随,心有所感,特来求取。”

陈易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宫若疏,笨姑娘正从殷惟郢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睛,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倒是听见了“瑞兽”二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观音含笑点头。

东宫若疏又转头去看嫦娥,那位月宫仙子也正看着她,眸光清澹澹,一眼如仙,可不知为什么,东宫若疏有种天然不喜之感,或许是过于清幽,就好像这女子如仙的外表下是头咕噜咕噜吐泡泡的蟾蜍。

“陈施主可知,貔貅又名天禄,乃是上古瑞兽,口吞万物而不泄,腹有乾坤之藏,此兽性极贪食,尤好天下金玉之气,以金银财宝为食,却能化煞为祥,转祸为福。”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身侧清冷不语的嫦娥,继续道:

“今日贫尼引嫦娥仙子前来,并非只为求取瑞兽。陈施主有所不知,嫦娥仙子久居月上千余年,早已与太阴之气融为一体,却始终未证得太阴星君之神位。

此为上古神位,空悬已久,证之极难,且有四九大劫临身,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故特来求貔貅为护法尊神,化去天劫磨难。若仙子得证太阴星君,开辟月宫,届时天有月宫,便如天有日月星辰一般,为千万修士所景仰,更为天下修士开辟一条崭新的坦途。”

殷惟郢听得心神摇曳,她自太华山中修道千年,遍览群书,深知神道修行之难,更知此中功德之重。

而如月宫这一尊上古神位的证果,意味着天道法则中多出一条可供后世修士行走的路径,其福德绝非寻常降妖除魔所能比拟。

若嫦娥当真证得此位,那便是与太阳星君并立的太阴之主,月华普照之处,皆是她的道场,而陈易若能在此事上助她一臂之力,所积攒的福德则是货真价实的无量福德。

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二人来日成仙之后,便可以直接坐拥一座洞天福地。

况且嫦娥避世千年,月宫清冷无人,凡间亦鲜有供奉,此番主动走出广寒宫来求取貔貅,已是放下了身段,于情于理于利,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侧眸去看陈易,却见陈易眸光平平。

殷惟郢一下便明白了他的心思,轻轻一叹。

这呆子,有时候精得像只老狐狸,有时候又倔得像块顽石,嫦娥证太阴星君,多大的造化,多大的福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转念一想,若非如此,他也就不是陈易了。

当年在地府,他为了尚且为妾的自己与先帝化身的阎王为敌,那时候她心生感动也只是心生感动,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千金不换,万劫不移。

她拢了拢袖口,不再多想,静静地看他如何应对。

待观音说完,陈易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嫦娥,月宫仙子立在观音身侧,素纱如烟,像是那轮明月里凝出的一缕霜华。

她见陈易看来,也不催促,只是微微垂眸,轻一挥手,众人头顶那轮巨大的明月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月轮中光华流转,缓缓凝聚,她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瓷碗,这时众人都见什么叫真正的月华如水,月轮好似巨大的冰盘,一滴滴水珠汇聚成细流落入碗中。

酒液晶莹如露,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自碗中弥漫开来,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观音双手合十,介绍道:“此乃月露凝华,采太阴之精,合月桂之魄,千年方可凝成一碗,陈施主此番前去大天山成就果位,此物对你大有裨益。”

“仙子好意,在下心领。”陈易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只是貔貅之事,在下做不了主。”

观音微微一怔,含笑道:“陈施主说笑了,那瑞兽既随你同行……”

“她是随我同行,不是我养在笼子里的东西。”陈易打断道,“她愿不愿去月宫,得她自己说了算。”

观音与嫦娥目光都落过去。

“那……”东宫若疏搓了搓手指,偷偷瞄了陈易一眼,最后目光落回嫦娥身上,犹豫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月亮上有好吃的吗?”

嫦娥微微一怔,为她的天真所感,又有心求之,第一次开口道:“有,广寒宫里种着月桂,四季不凋,以月桂花瓣做的桂花糕,人间吃不到。”

东宫若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细微的神色自然逃不开两位大神法眼,观音和嫦娥都看向了陈易。

陈易却淡淡道:“她说了不算。”

观音、嫦娥一时皆哑然。

殷惟郢在旁扫了眼东宫若疏,心下腹诽,这呆子,三言两语就被桂花糕勾了魂,要是真能这样也好,此回一别,她与陈易是再不能相见了。

然而事与愿违,女冠心里轻轻一叹,又瞧了眼陈易。

但这呆子舍不得呢。

陈易回头看向东宫若疏,轻声问:“东宫若疏,你真得很想要走?”

“我想上去坐坐客,吃完我就回来,还打包给你。”东宫若疏想到那人间没有的滋味,实在嘴馋。

原来她不是真的想走,陈易暗自松了口气,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去这一次,以后我们恐怕永远不能再见了。”

东宫若疏吓了吓,倒没想到这么多,“那还是不去了。”

想到那丰郁的阳气,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东宫姑娘还是算得清的,何况跟在陈易身边一直都有很有趣的事,而且说不准不跟着陈易,都不会碰到嫦娥。

“方才分明已应下,转眼又反悔,凡人便是这般出尔反尔的么?”嫦娥神色一寒,声音清冽道:“在场诸位皆听得清清楚楚,你却横加阻拦,不知是何道理?”

观音在旁双手合十,像在打圆场,却也是帮腔:“貔貅天性率真,所言必是心中所想。陈施主既说不替她做主,何不让她自己再斟酌斟酌?”

东宫若疏插嘴道:“我斟酌过了,还是不去了。”

“……这……陈施主,嫦娥仙子既许以重礼,可见诚心,施主何不成人之美?况此事于貔貅自身亦有造化,于天下修士更是无量功德,三全其美,施主拘泥于一人之念,反倒显得心思狭隘,目光短浅,有失君子之风。”

陈易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嫦娥的面色更冷了。

“怎么,”陈易抬起眼,不紧不慢道:“你们不服啊?”

嫦娥眸光骤寒,广袖一拂,头顶那轮巨大的明月忽然一震,离地倏然近了几分,随时要碾下来。

陈易眸光一凛,右手已按住剑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刹那,观音忽然眉目阖起,一瞬天人交战,一瞬贯彻光阴。

只一瞬,她睁开眼,猛地抬手止住嫦娥,

“且慢。”

嫦娥手势一顿,侧眸看她,目中不解。

观音面上的慈悲笑意已收了大半,低声道:“仙子,此事不宜强求。”

“大士何必劝我,不宜强求?”嫦娥冷冷道,“我数千年清修,所求不过一尊护法,他一个小辈武夫,凭何阻我?”

陈易眸光渐渐敛起。

嫦娥为之冷笑,月轮又是一震,万千清辉如山岳笼于当头。

观音沉默了一息,自现身以来,观音始终面带微笑,即便东宫若疏再三拒绝、陈易态度执拗,她面上的慈悲笑意也不曾减去分毫。可此刻,那张菩萨的面容忽然沉了下来,不怒自威。

“嫦娥,你已起证神位之心,执念日深而不自知,你且自观,方才那一瞬,你心中所动,究竟是求道之心,还是嗔怒之心?”

嫦娥身形微微一滞,怔怔不语。

劫气蒙心,她倏然如遭当头棒喝,心中顿生一缕明悟。

观音低声道:“今日之怒,非因陈施主而起,乃因劫气蒙心,说不准,四九天劫,正是此遭。”

嫦娥无言间如醍醐灌顶,明悟生得清净心,她抬手将月轮拂远,手中月露凝华倾洒于地,双手合十略一稽首,平复如初,

“多谢大士点醒。”

观音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声佛号,而后道:

“善哉,善哉。”

陈易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些,目光在观音与嫦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嫦娥再无半分咄咄逼人之意,方才那一触即发的架势忽然消弭于无形,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观音转过身来,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微垂眸,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抽出,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依次掐诀诀。

片刻之后,观音声音平和如初道:“陈施主不必介怀,方才嫦娥仙子忽然动怒,事出有因,并非施主言语之过。”

陈易摆了摆手,“我没什么好介怀的,只是菩萨说事出有因又是什么因?”

观音沉吟了一息,目光往远处戈壁与夜空相接的那条线上掠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缓声道:“有人在暗中动摇了嫦娥仙子的心境。”

陈易眉头微微拧起。

“方才贫尼劝嫦娥仙子收手时,仙子固然从善如流,可那道被触动的痕迹,却瞒不过贫尼。”观音的声音依旧温和,话中却是凝重,“譬如有人在极远处拨动丝弦,这根丝弦恰好牵在嫦娥仙子的道心裂隙上,七百年前她为吴刚伐桂动怒,道心裂过一道微痕,此事除贫尼与仙子本人之外,知晓者寥寥无几,拨弦之人非但知晓,还为此谋划布局。”

陈易沉默后问:“是谁?”

观音摇头道:“不敢断言。”

“不敢断言,还是不能断言?”

“不能。”观音答得坦率,“此人神通广大,藏得极好。而且此人施展神通时,道法与天道相合,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看,若非传承极为严密正统的道门中人,绝对使不出这种手段。若非贫尼乃佛门中人,观得世间一切音声,也绝对难以察觉。”

陈易垂下眼皮,如今天下道门,称得上“正统”二字的本就不多,太华一脉算一支,但殷惟郢就在他身边,况且太华山的道法还没到能跟天道“浑然无间”的地步,全真也算一支,只是全真高居昆嵛山、青城山,并无太多交集。

他略作思索道:“龙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