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回到周依棠客居的院子,帘帐间独臂女子单手把脉。
片刻后,她淡淡道:“无碍。”
“是所幸并无大碍。”陈易不知是不是在纠正。
周依棠侧眸扫了他一眼,道:“我知你心做何想,觉得是我害了她。”
陈易耸了耸肩道:“我可没这么说。”
他的确没这么说,可师徒多年,他的想法,她如何不知。
周依棠略作思索,她没有立刻回答陈易的问题,垂眸看着躺在榻上的陆英,她抬起手,并拢的指尖凝起一点盈盈蓝光。
她将指尖轻轻按了下陆英眉心,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无声无息,只有一圈淡淡涟漪在陆英的眉心荡开了一瞬。涟漪散去,陆英的眉心处多出了一道莹蓝的印痕,不大,不过指甲盖大小。
“我暂时封印了她的剑道。”周依棠收回手,“她不可能像之前那般使出补天一剑。自然,她的武道也暂时不得寸进。”
陈易蹲在榻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看了陆英一眼,她的眉心那道蓝痕在烛光里微微闪着。
“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我宁肯我去补天,也不想你们去。”
闻听此言,周依棠少见地没有出言讥讽,她沉吟不语。
二人彼此无声地沉默少许,这对夫妻间常有这种时候。
“对了,”他打破沉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这剑印,到时要怎么解开?我怕她自己冲开……她那性子,你是知道的,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时机成熟,我自会解印。”
说完,她斜睨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又像是在确认他到底值不值得她把这句说出来。
到底还是应当交代。
“略作提醒。”她不咸不淡道:“此印有如守宫砂,与她处子元阴命理关联。”
陈易一愣,无奈而笑,
“用得着吗?”
周依棠没有再看他。
前世他的威胁仍犹如在耳,让人不得不防。
防火防盗防师弟。
第九百章 冬贵妃:菊花茶?
以周依棠那高深修为,自有别的路数,然而偏偏以此如守宫砂之法,暗中有一番提防陈易的打算。
老夫老妻多年,倒没想到她对自己这般不信,不过在这方面,陈易自己也不是很信任自己。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陈易步子有些虚浮,方才那一战留下的伤还没好透,可没走几步,就见到东宫姑娘焦急的脸庞。
东宫若疏远远看见陈易走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草甸里的石阶绊倒。
“陈易陈易,”她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了?”
陈易看着她那傻乎乎的脸写满焦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没事,还好,不用担心陆英。”
笨姑娘松了口气,陈易正打算宽慰两句,东宫若疏的眼睛“啪”的一下子亮了,根本没有半点埋怨朋友的话。
她道:“陆英能用出那一剑,可太厉害了!”
她的情绪转得太快,陈易赶之不及,他还在些许复杂的忧心中,她就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一剑飞仙,她才不过五品哎,以前听过仙人飞剑斩头颅都没这么玄乎。”
转不过弯来的陈易只好咳嗽一声,极其少见地严肃道:“这可不厉害。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用那种剑。”
东宫若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唬了一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嘘”了一声,“嘘,吓唬人。”
“很危险。”陈易无奈而沉声说。
“她有你啊。”东宫若疏脱口而出。
陈易一怔,这话像是表白,又像是在替陆英表白,可这话是这笨姑娘说的,也就说不上真有那层意思。想来是他误会了,他前世就误会过东宫若疏的喜欢,她喜欢他跟喜欢吃顿红烧肉可能没什么区别。
他迎着东宫姑娘的大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许是在院外待久了,脊背略有寒意。
回过神来的陈易不往回看,道:“走吧,我们随便逛逛。”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像是身后有人索命,东宫若疏小碎步赶紧跟上,走在他身侧,偶尔蹦跶两下,偶尔踢一颗脚边的石子,偶尔仰头看天,说些诸如“我师傅也很厉害,没有他你们赢不赢得了”之类的话。
屋内,纸窗后面,周依棠目视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远去,那道身量稍矮些的影子走得不规矩,一会儿绕到陈易左边,一会儿又跑到右边,陈易的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侧一下头,大概是在应付她那些没头没尾的问话。
周依棠眼底的涟漪被薄薄的窗纸遮住,她想起前世陈易有一次喝醉了酒,难得话多,没头没尾地跟她提过东宫若疏。那回他说,东宫若疏是他差点好上的女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笑,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
有时沉寂得近乎死一样的夜色里,桎梏在他臂膀间无法挣扎的独臂女子会想,为何他当年不干脆与那女子好上?如果他与东宫若疏好上了,前世也许就不会来招惹她。也许他依然会是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她也在苍梧峰依旧做她的剑甲,花开两朵,各安天命。那样的结局,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事到如今谁也离不开谁,再想无益,她阖上眼,眼帘所遮下的黑暗里,通玄忽然开口,
“望之气息,似有肌肤之亲……可分明又还是处子,元阴尚在。”
周依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神魂相交?”
“不是神魂相交。”通玄在心湖中摇头否认,“观他魂魄,除你之外,并无她人气息。想来并未与她有染。”
周依棠没有应声,两人身影都已远去,纸窗铺满灯光,干净极了。
“罢,这一世且由他。”
素来多情花心的逆徒自不知道师尊的无可奈何,眼下大战暂歇,他方才能松下一气,在玉真观这片为数不多的净土上享受片刻宁静。
一层薄薄的光幕横亘上方,前世的光阴长河里所见诸多寺庙都不见妖魔鬼怪,如今看来是各寺庙的护寺阵法保住了一时安宁。
只是天仍裂开一角,这般伤口日后只会越裂越大,首善之地尚且如此,西晋的整个疆界都将沦丧于群魔乱舞之中,在这之后,就是平分天下的大虞。
东宫若疏一副全然不察危机的模样,没心没肺地跟他说东说西,
路上偶遇玉真观观主,这时终于有机会摆脱这烦人的笨姑娘,观主知他是殷惟郢的金童,故为他收拾出一处素雅的院子,陈易也就利用这机会跟笨姑娘告别,回屋歇息去了。
他是倒头就睡。
待翌日不知何时,隐隐约约听到些吵闹声,方才悠悠转醒,昨日大战所耗的疲惫也去了五六成,陈易自帘帐间起身去洗漱,路过厅里见殷惟郢眉头轻蹙,一旁是笨姑娘低头在茶汤里搅来搅去,似是有点不满。
“吵架了?”陈易随口一问。
东宫若疏抬头却欲言又止,殷惟郢轻声道:“倒也不算,东宫姑娘好高骛远,我略作斥责罢了。”
笨姑娘确实偶尔有急于求成的毛病,而且她随殷惟郢修道半点进展都无,有不满也实属正常,陈易点了点头,径直走去洗漱,女人间的事,只要不闹大,他一个男子可不好掺和,一掺和哪怕一碗水端平,也召记恨怨怼。
陈易走后,殷惟郢冷冷扫了东宫若疏一眼,“你再敢提那种事,阳气也没得你吃。”
东宫姑娘垂下头,咕哝道:“我不提就是了。”
瞧她那一副承受委屈的模样,女冠气不打一处来,若非是她执意要什么鬼肉香,如何会有此横祸,现在好了,今日竟傻癫癫地找她再换一次了。
先前的狼狈还历历在目,时至今日让人提心吊胆,如此气人的姑娘,殷惟郢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平复心神。
低头抿茶,茶汤微苦间略作思量,当下是绝不能让这笨姑娘跟陈易再走近了,否则事情一旦败露,只怕又是菊花茶。
说曹操曹操到,没过多久,还未思量出结果,洗漱过后的陈易便步入厅内,殷惟郢下意识绷直脊背,不显出丝毫心虚。
陈易瞧了眼他家清丽出尘、默默品茶的大殷,忍不住垂头亲了下她脸庞,那秋水长眸里目有嗔怪,以至于他没留意到东宫若疏有些怅然若失的摸了摸脸。
当时他也是这样亲她,就是比较胡乱一点。
殷惟郢却眼尖瞧见,她对陈易清淡道:“昨日你回来也没见听雪倒头就睡,倒让她忧心了一日一夜,也该去见见了,说不准她彻夜未眠。”
陈易立时想到小狐狸攥紧衣袖翻来覆去都无法心安的模样,心底一时软了,也不想耽搁,他点了点头。
殷惟郢起身道:“我随你去,东宫姑娘,你就留在这里吧,先读一轮养气的道书。”
东宫若疏张了张嘴,到底是没什么理由跟过去,便闷闷不乐地回房了,陈易不知她心绪,更不明内情,也就没有太多在意。
殷听雪所居的客舍并不算太远,过去也没多少路,绕几个弯就到了,敲了敲门推门而入,果真见个惹人垂怜的少女明媚地转过头来。
“小狐狸。”
殷听雪飞快地起身小碎步走来,可是见殷惟郢在场,又放慢了脚步,到近前时还是不住小小一跃,扑到陈易怀里。
“你好了啊?”
“好了、好了,当然好了。”陈易摸着小狐狸的脑袋,而后一把把她抱起,蹭了蹭她的脸颊心里格外满足。
见二人亲近,殷惟郢心无不愉,微微莞尔,她虽不露言表,但仍承殷听雪退位让贤之情。
如此,她的仙路愈发明亮,长生在望。
而当年仙路幽而复明,除她智计百出以外,自然也少不了殷听雪的一份功劳。
跟小狐狸好好亲昵过后,陈易的手便不安分起来,殷听雪一惊,赶忙按住他掰臀的手,慌忙道:“我来月事了!”
陈易听罢兴致缺缺,想想小狐狸的确是这段时间来月事的,不由数落道:“都修仙多久了还来月事,都修到哪里去了?”
殷听雪俏脸微红,要是修道为那事的话,那才是修到哪里去了,好在她早习惯了陈易的无耻,也不跟他反驳,柔声细语道:“好啦好啦,反正先不要找我,你有那么多女人,也该顾顾别人,我不吃醋的。”
虽知殷听雪有祸水东引之意,可这话听得陈易颇为舒服,也便微微颔首,殷听雪见他点头仰起脖子亲了他脸颊一下,似在表示她不是真不肯,哪怕是在骗他,也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小贵妃。
殷惟郢瞧着一幕亲昵,眸子微敛又松下。
轻轻把殷听雪放下,陈易叮嘱她早些休息,睡醒了再过来,别过殷听雪,陈易便陪殷惟郢悠哉游哉地逛起了园子,先前大小殷都在一时想开殷趴,既然不得,那眼下陪他家大殷逛逛玉真观,也是风景独好。
女冠亦有借这方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钟灵毓秀点拨陈易仙心之意,一路谈诗谈道谈长生,陈易默默倾听,他虽不喜那些高深玄奥的道理,可光看白衣仙子论道讲经也别有意思,所以偶有感慨,一副听进去的模样也不让他家大殷失落。
“桃花庵里桃花仙,偷得浮生半日闲。”
偶见一盏石灯下,粉红色的桃花落满一地娇艳,陈易轻声慢吟,而后小心看了殷惟郢一眼,所幸她并未嘲笑,牵上他的手清声道:
“其实你心里有词,只是不知如何说。”
“……只是随意拼凑。”
他固有此言,殷惟郢正思量如何打击他好不容易的诗兴,又点拨他仙心,却见几株桃树的尽头走来一比丘尼,插来一声佛唱,
“南无观世音菩萨,施主之词随意,深藏的禅理可不随意。”冬贵妃双手合十,轻吟出声,“浮生若梦,纵是仙人,也只偷得半日清闲。”
殷惟郢面无表情,并未开口应驳。
陈易稍蹙眉头,先前大殷的长生大道他是听一半漏一半,冬贵妃的佛理禅意则是左耳进右耳出。
冬贵妃款款而来,掸去肩上桃花,轻声一问:“如今施主与东宫姑娘进展可还好?”
面如古井无波的殷惟郢心脏重重跳了下,念诀后静观其变,没有打草惊蛇。
冬贵妃看在眼里,心底微喜,他果真不吃嗟来之食,更不喜太后娘娘那份强加的婚事。
她双手仍合着十,面上是一派低眉顺目的端庄,语气却不紧不慢地往下续,续得自然而然,仿佛真是在替远去的安后传几句体己话。
“昨夜见二位在观中也相谈甚欢,想来是处得不错。”她目光从陈易脸上轻轻滑过,似是无意又像是试探,“这样一来,娘娘,不,陛下那边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平淡温和,可每一字都掐在点上。
她正是拿这话来激他。
陈易这个人,冬贵妃虽不算摸透了十成,但跟在安后身边那么些年,多少也看出了几分门道。他最受不得旁人替他做主,尤其是太后替他做主,昨夜她见二人一前一后观中行走,那番“相谈甚欢”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让他觉得,连那点“相谈甚欢”都被安后纳入了算计之中,成了她棋盘上的一枚闲子。
唯有陈易越警惕,她方才越能保全自己。
冬贵妃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影,她一颗菩提向佛之心,若是让陈易乱了去,如何是好?
既然是情缘,是自露水而起,那便也当如朝露而散。
大不了,今夜承受几番狠厉鞭挞罢了。
这本就是是被进贡入朝,寄人篱下的高丽女子应受的罪。
然而就在这念头落定的当口,脸色微沉的陈易忽然开口,
“东芝姬。”
冬贵妃心头一跳,自从京城上元节被迫告知他全名起,他就从未有过直呼她的全名。
“你很想试试菊花茶的滋味吗?”
冬贵妃愕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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