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已飘入殿中,而殿外高空处那四道身影已愈来愈近,为拔都加持的阵法因拔都之死已残破不堪,天伞勉强撑住整座皇城。
“陛下……”
此时,唯曹秉笔开口,也唯有他能开口向天子谏言,他缓缓道:
“逆臣之言,不失为一策。”
“曹大伴,你也要当逆臣?”
皇帝依然在笑,他指着曹秉笔道: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曹秉笔脸色倏然一愕,意识到皇帝要做什么的他自御座下猛扑向前,然而那从来不知武功为何物的皇帝却比他更快一瞬扼住了他的手腕。
一只枯槁紫灰的手从龙袍底下破了出来,四溢魔气由内而外压制住了曹秉笔,后者瞳孔瞪大,
“陛下!”
建极帝自御座中缓缓站起,此时他的身形步步拔高,自御座撑至太极殿的穹顶,恍若支撑起整座天地,而与此同时,整座皇城从最外围的宫墙开始扭曲,宫殿楼阁如榫齿咬合,诡异拼接,随后五条大龙破土而出,龙吼间抬着皇城从地基处拔地而起!
轰隆隆的震动中,天幕陡然由白转黑,无穷无尽的魔怨煞气蔓延全城,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皇帝松开曹秉笔的手,低声嘱咐道:“走,待朕混一中夏,再来见朕。朕不负祖宗,亦不负故人。”
“陛下!!”
曹秉笔惶恐嘶嚎间,狂风掀起,将曹秉笔送出殿门那太监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卷到不知何处。
随后建极帝的骨节才发出细密响声,龙袍被撑开,十二冕旒下已不是人君面目,像一尊魔佛在殿中缓缓睁眼。
突如其来的接连异变下,殿内众臣惊骇万分,抖若筛糠,伏地不起,
“国家养士百年,庸臣碌子,无一中用!”
皇帝抬起手,重重一挥袖袍,从中分开整座太极殿,此时天穹在他面前铺展,如天宪般的金言终于越出殿外,
“朕,大晋天子,宇文氏,承天命,受国祚,御极三十有七载!欲廓清帝宇,建极天下!”
“犯阙逆臣,乱国妖孽,尔等皆当领死!”
话音一落,
硕大狰狞的口子在皇城上方缓缓开裂,由此彻底天开一角。
天子一怒,
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
长安城的重楼阁宇、佛刹钟楼忽然下沉,满城都感受到了天子的震怒,高耸的皇城似将大地压低了一丈。
自外城起接连发生爆炸般的巨响,随后突兀掀起层层黑浪,无数妖魔好似平地生出,万千百姓在一瞬间被心中恶念所支配,魔佛煞气引动种子,刹那由人化魔。
长安城自边缘掀起茫茫黑潮,若非亲眼目睹,谁也想象不到,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变作魔巢。
黑压压的天空下,那些还未逃散的百姓,在魔气侵染下纷纷异变,有的喉间探出触须,有的四肢反向扭曲,有的从腹中钻出畸形的怪物,有人肚皮裂开,爬出无眼的婴魔;有人影子化作六眼三口的怪物……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妖魔涌起。
期间甚至连嘶喊哀嚎都没有,好似此地本就是魔巢一般。
魔风凌虐长安,陈易骤然明白,前世所见的魔巢般的长安由何而来,
他猛地抬头,
天空已破开狰狞的裂口,半边天穹虽未垮塌倾倒,却也近乎摇摇欲坠,好似缺失一柱殿宇仍在强撑着庞大的重量,末世雏形已现于四人的眼前。
闵宁双目如火,横剑在前,三十六剑游遍周身,杀意沛然,斩却三尸的周依棠则面如古井无波。
断剑客眉目紧锁,此般异象他始料未及,他不通阵法,当时仅是觉察此阵不详,又被困于大阵中太久,全然不知建极帝所行到底是如何逆天之举。
他振去剑上仙血,下意识看向陈家方向,但见一轮梵文光罩笼住府邸,趁乱逃出宫城的陈清旸玩命奔入府中。
所幸无事。
如陈府般的梵文光罩京中零零散散有十数家,皆是传承已久、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亦或是佛寺道观,恰恰是诸如这般的手段频出,才让他们在种种天灾人祸间留存火种,重建秩序。
“朕,大晋天子,宇文氏,承天命,受国祚,御极三十有七载!欲廓清帝宇,建极天下!”
“犯阙逆臣,乱国妖孽,尔等皆当领死!”
魔音自远而近落下,
九台斫龙阵被强行唤起,大阵运转,五条龙脉在巍峨的皇城上纠缠交错,那一尊神祇般的存在不知何时矗立在太极殿之上。
沛不可当的魔威当空洒下。
远远望去,他似仍是大晋天子。
十二冕旒下龙颜尚在,数十年临朝养出的天子威仪仍主宰皇都,但再近一些,撕裂的袍服上却顶着峥嵘的面孔,目有乱瞳,像一尊受尽香火的垂目佛像忽然睁眼。
他立于太极殿上,像要以一座皇城为莲台,以满城众生为香火,成就他混一中夏的最后一尊法相。
魔佛为天上欲界之主。
皇帝为地上欲界之王。
建极帝一手仍拢在袖中,端持天子仪范,另一手却已破出龙袍,枯槁紫灰,指节修长,掌纹间游走着细密梵文,那只手缓缓抬起时,恍若一尊佛要为众生摩顶授记。
陈易深吸一气,但见身边闵宁想也不想,当即一剑斩去。
剑气顷刻化入绝壁直斩魔佛,
却在抵近魔佛身前时一寸寸迎刃而解。
闵宁眉头一皱,剑指再抬,十二飞剑鱼贯而出,在她身侧盘旋半圈,便化作十二道流光,朝魔佛绞杀而去。
飞剑穿梭如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魔佛笼罩其中,剑锋斩在魔佛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漆黑佛焰上,金石齐鸣,魔佛面目慈悲,好似真佛般不为外物所动。
陈易深吸一口气,将剑意天地猛地撑开,将闵宁、周依棠和断剑客都笼了进去,天地之中,大日黯淡,天地的主人面色惨白,嘴角还在往下淌血,可那片天地依旧稳住。
三人三剑于天地中一下有如鱼得水之感,仿佛这片天地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断剑客目中惊愕一闪而逝。
当年以剑相持之人,今日竟到了如此地步……
断剑客此剑才以一敌三杀了三尊真仙,气机已经耗去大半,身上伤痕累累,三人间看似浑身是血的陈易最为狼狈,实则不伤根本,反倒是他这天下第六已将近强弩之末,纵使如此,仍未影响他的眼力,他从陈易的剑中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不同于剑道魁首的周依棠的落落玄宗,亦不同于他视为断头死路的杀人剑………
乃至不同于败了他师傅楼兰剑皇的那前代天下第一吴不逾!
刀上仍有些许仙血,再看魔佛,断剑客眉目凝出置死地而后生之杀意。
这般剑道,他怎能就此死去,辜负那迟到的三年之约?
闵宁的飞剑还在绞杀。十二剑已经增至二十四剑,剑影重重穿梭,漆黑佛焰在剑气的消磨下渐渐变薄,可魔佛屹立原地,像一尊被千万只蚊虫围攻的雕像,纹丝不动。
魔佛的眸光越过飞剑,直直落向陈易,手施降魔印,
“唵。”
一字吐出。
天地为之剧震!
层层叠叠的碎纹如涟漪般扩大开来,本就因与拔都一战而破损严重的天地此刻遥遥欲坠。
独臂女子骤然出剑。
皇城高空落下一道绚烂白虹,宛如天極般自魔佛头顶倾泻,破开重重漆黑佛焰轰然坠向天灵窍穴,剑锋未至,魔佛已经感觉到了那股足以洞穿金石的锐意,不得不收回手,一掌拍向那道白虹。
掌剑相交,重重气浪如瀑布炸开,震得二十四飞剑倒掠飞回。
陈易趁此咬牙凝实天地,先前斩杀拔都,他们三人间,自己与周依棠损耗极大,只闵宁尚有全力,而断剑客则本就重伤之躯,在这等不利的境况下,魔佛洞穿了他这个前天下第十一是四人中的蛇之七寸,犹如群龙之首,一剑统合四剑。
闵宁的飞剑调转方向,朝魔佛的手腕绞杀而去,剑锋斩在那枯槁的皮肤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却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传说佛之弟子中的阿罗汉皆有金刚不坏之躯,而佛经上与佛为敌的波旬远远不是金刚体魄这么简单!
闵宁收回二十四飞剑,侧眸看了陈易一眼。
陈易微微颔首,心念随之而动,与闵宁的剑意相契合。
同样是活人剑的路数,与周依棠有异曲同工之妙。
闵宁手中风云剑仅仅是剑出三寸,便已气生万景环成屈龙!
而后一剑自下而上撩斩,随之大地震颤,
顷刻间一条倒悬瀑布自魔佛脚下涌起,破开重重楼阁殿宇,要将魔佛一分为二!
正抗衡周依棠一剑白虹的魔佛被此剑正中双足,龙袍随之鼓荡,狰狞的龙首似在愤怒咆哮,魔佛上下视野所及皆如剑海,咆哮奔涌的瀑布与绚烂白虹从上下要将之贯穿,一手撑天的魔佛面色宁静,缓缓将一手指地。
传说释迦摩尼出生之际,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诵八字,
“天上天下,为我独尊。”
同样的八个字自魔佛口中吐出。
两位武榜前十的两剑如听天宪,顷刻自行轰然瓦解。
魔佛波旬,于释迦摩尼时在他化自在天为王,今时今日,则在关中大地上为帝。
…………………………
…………………………
潼关外,青山连绵,暮色四合。
一位青衫男子穿山越林而来,无论脚下是平坦的官道还是崎岖乱石,都是一穿而过。
仿佛天地间一切名山大川在他足下放平身躯。
少有离开大天山的许齐不曾在乎天下事,王朝更迭,天灾人祸,也是路上偶然听说,绝地天通近一甲子,他每一次下山都是为了打扫天地间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路直到潼关外,青衫男子方才止步。
巍峨的潼关矗立如山岳,空旷的官道暮色里无限延申,但见庞大如兽口的关门之下,走来一个渺小的僧人身影。
粗布麻衣,茫鞋染尘。
真天人许齐止步,菩萨剑无相禅师迎面而来。
天地间武夫千万,唯此一人可拦天下第一的去路。
第八百九十四章 顶天立地(二合一)
关前大道风尘四起,风沙磨过枯木丛生的土丘。
“贫僧等候许施主多时了。”僧人当先开口道。
“我亦在大天山候你多年。”
“于我等而言,几十年与几个时辰想来也并无区别。”无相禅师缓缓道。
许齐不置可否。
当阳湖一役后,吴不逾败于真天人之手,天下震动,皆以为天下第一之名就此新旧交接,然而武榜天人列榜之前,真武山掌教却请动南面禅林第一的菩萨剑与真天人交手,此战无外人旁观,真武山也只流出一句“二人皆是半步登顶”,而后武榜果真并列二人天下第一,江湖中一时引为传说奇谭。
吴不逾横压天下一甲子,曾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堪称武夫极致,巅峰时与之争锋唯寥寥数人尔,一夜间竟有二人越过这剑圣登顶,如何不叫人瞠目结舌?
江湖夜雨十年灯,一人镇守大天山绝地天通,一人消声觅迹寻灵山宝地。昔年于真武山之巅并列天下第一不分胜负,如今再见却已分高下。
不同于僧人看似出世的话语里隐约有一丝怅然,不知武道极境为何物的许齐心念如一,他道:“你要拦我?”
无相禅师摇头道:“贫僧拦不住天下第一。”
顿了一顿,他诵了声佛号,“只是有人入魔,有人成佛,皆是一念之间,施主固然绝地天通,但若稍候几个时辰,或可见本来魔者,立地成佛。”
“杀人无算,立地成佛?”许齐笑问。
“施主本不在乎人命,何故出此一言呢?”无相禅师平淡道,“你真天人所求,我从来知道。”
真天人许齐绝地天通,不使天地增减一神一佛。
许齐道:“既然如此,何必拦我。”
无相禅师望向潼关之后,深沉阴郁天空下千里外的长安宛若一尊铁佛,他缓缓道:
“魔王波旬,亦有大福报,大威德,大神通。若无福报,不能生欲界第六天;若无威德,不能扰乱三界众生;若无心力,更不能与佛相抗。只是其福有漏,其德有偏,其心有执,故为魔。所谓波旬,非是无根恶物,乃是大福报中生出的大业障。”
许齐和颜悦色道:“有意思。”
无相禅师面目慈祥,如世尊说法,继续道:“诸法因缘生,因缘尽而灭,如是我闻:也曾有两人,或为夫妻,或为骨肉,相守白头者,百世中不得一二。妻子失散于他人,丈夫身死异乡,晚年白发苍苍于佛前点灯,方顿悟此世因缘,然而此生已尽,灯灭人散。也曾有一世,一人生于王侯之家,锦衣玉食,万事不缺;一人生于屠户门下,杀牛宰羊,以血为业。王侯少年鲜衣怒马被血污衣,百鞭屠户而去。后来国破家亡,王侯临刑前却是那屠户送来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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