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甚至由衷心生起一抹感激,陛下能以宽大处理,已是圣明章仁。
“禀陛下,臣…年事已高,当年之事已不知内情……臣有…失察之罪,请…请……”
陈清旸缓缓伏地下拜,余下那几个字,却始终无法出口。
三十一年,自他入朝以来,已三十一年,三十一个春夏秋冬,三十一年家国大事,都将随他的一句话付诸东流。
此时随着他的躬身,门生张孝先终于第一次看向了他,眸光里尽是对相位的炽热。
陛下曾有暗示,陈清旸之后,再过两三年,左相之位非他莫属。
因他与天子一般年轻,可如诸葛孔明,可如耶律楚材,君臣相得,开不世基业。
只待左相最后几句话落下。
可就在陈清旸颤抖间将余下几字吐出之时,忽然殿外传来宦官匆匆忙忙的禀报声音,
“禀陛下,觉音律师携东虞诸使臣请为天子呈献祥瑞!”
话音即落,群臣皆愕。
建极帝猛地抬头,冕旒下的双目微微敛起。
…………………………
…………………………
陈易借着身法在宫墙屋宇间纵跃腾挪,双目金光熠熠。
眨眼之间,他已穿过大半个皇宫,外朝已寻了一遍,宫门一道接一道,门楣间的彩画如浮云掠眼。
这般下来便只剩内廷,陈易从一队宫女身边穿过,步入一处花苑中,他迅速摸索,接连穿过各处殿宇。
永寿宫、储秀宫、咸福宫……一座座宫殿的牌匾一一掠过视野,天眼从中并未看出内部有何异样,更觉察不出阵法的迹象,陈易计算着大朝会的时间,若这早上的大朝会结束仍未寻到断剑客的踪迹,那就只能回去之后从长再议。
清晨的天光从西面打来,洒在宫殿片片金瓦间,漆红的宫墙蒙着层薄暮般的光晕,廊庑笔直地伸展出去,尽头又是廊庑,身处这秩序井然的皇宫中恍若身处相似的迷宫里。
陈易无需地图,也并未迷路,皇宫构造自古以来便相似,而且他有天眼,任何一处死角的异样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内廷一切静谧,路上来往的宫女太监也不多,陈易一路纵览几乎也将内廷翻了一个遍,心中却愈发奇怪。
不是因有何异样,恰恰是因根本不见任何异样。
甚至连鬼打墙都没碰到。
他一人在此如入无人之境,半点断剑客的踪迹都寻觅不到,以至于让他怀疑断剑客是否早已遇害,亦或者周依棠算错了,阳阵根本不在长安皇宫。
拐角处走来一队手捧汤药的宫女,陈易闪身一旁。
那些宫女低头走路,步子又快又碎,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嬷嬷,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催促:“快些,快些,贵人等晚膳已经等极了,再磨蹭,小心你们的皮!”
宫女们的步子又快了几分,那嬷嬷又喊了一声:“莫撒了,撒了就给她打死!”声音尖利,扎得每一个宫女的后脊挺拔。
陈易原先不以为意,皇宫里的事,与他无关。
可待“晚膳”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易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大朝会在五更天便已开始,他随左相入宫,离开太极殿时是清晨,然而眼下,日头出现在了西方!
太阳缓缓朝西沉下,午后的天光照射着这座皇宫的宫墙,陈易分明没感知到时间的流逝,除非……
陈易折身一掠出了内廷,再度朝天空看去,只见淡淡的晨雾弥漫宫宇廊庑,清亮的太阳正冉冉从东边照来,再入内廷时,没几步路,猛回头一看,太阳已落向西方。
“光阴长河!”
陈易心中震动,为隐藏阳阵,当下皇宫内廷的光阴长河不知截去何处,尚未布下九台斫龙阵的光阴长河则被移花接木。
建极帝为此大阵所做的筹备不可谓不缜密,令人毛骨悚然,若非自己对此有所了解,只怕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陈易略作思索,纵身一跃踏上了宫殿屋瓦,览视起整座皇宫内廷。
既然此地是不同于外界的一段光阴长河,自然可以心想事成。
明殿的光辉自他手中托起,普照起整座内廷,陈易金黄的天眼里刹那流动无数景象,绵延沛然的光阴长河滚滚东去。
陈易纵览起整条长河,寻觅起被移花接木走的光阴长河所在。
天眼如纵掠九天十地。
在某一截河段处,有一道遍体鳞伤的身影挣扎于滚滚江河之中,竭力自长河中逆流而上,却见那长河之外,有三位真仙以大神通各执锁链,扼住断剑客的三魂七魄。
第八百八十五章 禅让(加更二合一)
“禀陛下,觉音律师携东虞诸使臣请为天子呈献祥瑞!”
黄门内侍的声音通传殿内,一下如惊起群鸟纷飞,殿内文武百官窃窃私语。
“东虞、东虞也来献瑞?虞主此举是为何故?”
“不是虞主,东虞如今是女主当政,老夫记得不错,太后安氏临朝称制已近二十年。”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有何好怕,我大晋赫赫天威,君明臣贤,东虞此举是欲臣服我等。”
林立的巨柱间渐渐嘈杂哗然,一时间无人留意伏地的左相要说什么,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奇事,宰相倒台常有,可敌国向本国献祥瑞可是前所未闻。
大晋自太祖起入主关中,与东虞二分天下,却不似辽宋般约为兄弟之国,更无岁币之贡,自有国以来,大晋列祖列宗莫不想马踏中原,混一中夏,建极帝的年号就是取自“建极天下”之意。可如今献祥瑞之时,东虞竟派使臣来掺合一手?
建极帝眸光深敛,凝望殿外,相较于殿内庄严圣隆的昏暗,殿外是茫茫一白,朱红色的门柱都泛着白晕。
饶是素有博达周闻之名的晋帝,此时也不知东虞此举究竟为何。
他再度抬手,国相完颜雍随之又是一声:“肃静。”
百官悉数收声,静待建极帝决断,御座上的建极帝指尖轻敲扶手龙头,眉目缓缓松开,他看向伏地不起陈清旸,道:“爱卿先平身。”
陈清旸战战兢兢地起身,双腿亦是发颤,心有余悸间他不知此番请乞骸骨被突然打断到底是福是祸,须知此言由曹秉笔所说,而非建极帝当着百官面前亲言,已是给了他一个体面。
而他方才跪地请罪时,并未听清黄门内侍的通禀。
御座上,建极帝深思熟虑后看向国相完颜雍,问道:“国相可有想法?”
完颜雍面无表情,微微低头道:“臣以为,虞人狡诈不可不防,此番事出突然不知情况。但我朝为天下正朔,海内咸服,虞人既来献瑞,许是心有归正之意,陛下可召其领队入朝,当面问奏,既可知其来意,亦可彰我大朝风度。”
此番话听得群臣莫不点头,祥瑞意味着圣德昭章,德化横流,感动上苍,东虞既然来献祥瑞,若是将他们逐出门外反倒显得心虚,更让他们百官献祥瑞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民间都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其中利害,衮衮诸公如何不知。
“那便依国相之言。”建极帝也微微颔首,面向殿外道:“宣东虞使臣领队入朝。”
黄门内侍朗声传告,高亢的声音响彻殿外广庭。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广庭的人头如潮水涌动,缓缓让开出一条道路,东虞使臣之首正缓缓登阶入朝。
微暗的大殿内渐渐无声,文武百官笔直矗立,一张张面目庄重严肃,却又不住落向因强烈的明暗对比而明亮的殿门,在这一面茫茫一白中,有一人影由小而大,越来越近。
屏息凝神间,文武百官看向门外,只见是一身着青灰袈裟的比丘尼缓缓登入殿中……
左相陈清旸眼睛瞪大,他如何想都想不到那竟然是她。
“阿弥陀佛,贫尼法号觉音,见过晋帝。”
冬贵妃佛唱一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群臣在这一声后面面相觑,东虞竟派了一介女流做使臣。
端坐御座上的建极帝面容笼在冕旒之后,没人能看清他面色,窥伺圣意。
没过多久,群臣中有人反应过来。一个礼部郎中当即出列,笏板一指,指向那不跪不拜的比丘尼道:“觉音律师,你既代虞主来觐见陛下,为何不跪?”
他这一声喝问,群臣随之震动,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更有甚者,心叹自己为何没反应过来,献瑞之事本就是大晋的脸面,若是能在天子面前抢着呵斥一番,岂不是既显忠心,又露才干?
冬贵妃站在那里,青灰色的袈裟在殿中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素净,
“贫尼是出家之人,师承高丽名寺,自幼便知,历代晋帝素尊佛法,有出家人见帝不拜之礼。”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贫尼反倒想问这位大人,连尔国之礼都不知么?”
那礼部郎中当即语塞,张着嘴,手指着冬贵妃,“你、你、你”了半天,却是哑口无言,先前群臣中悔叹之人当即幸灾乐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虞主是知道大晋国礼,所以遣一比丘尼而来。这礼部郎中抢先出列,反倒弄得颜面无光。
御座之上,建极帝稍有忿意。
在座前不远的张孝先察觉到了天子的情绪。
他方才弹劾了陈清旸,此刻正是需要在天子面前再立一功的时候,他当即转身,面朝冬贵妃笏板一横,喝声道:“大胆!君臣之道,天纲地常,邻国之臣见邻国之君,为何不跪?”
此言一出,朝臣们闻言纷纷心中称是,佛门中人见帝不跪是国礼不假,然而君为臣纲,既然你是虞主之使臣,那么就当跪地行礼。
此番一跪,不只关乎朝廷颜面,试想一下你代表虞主的使臣跪了,那便意味着虞主屈于我晋帝之下,而此番进献祥瑞,更是下国之臣见上国之君。
张孝先见冬贵妃仍一动不动,继续呵斥:
“莫说你是不敬圣上,且先说说这朝廷衮衮诸公,你是否视如无物?我大晋文武百官,位列朝堂,上佐天子,下安黎庶,哪一个不是国之栋梁?你一个出家之人,站在这里,不拜天子,不敬百官,仗着一条‘见帝不拜’的旧例,便以为可以目中无人了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更极为煽动,群臣闻言皆有反应,连那些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人,此刻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张御史说得对!我大晋立国百年,从未有外邦使臣在朝堂上站着说话的!”
“你既来献瑞,便该守我大晋的礼法!”
“出家之人见帝不拜,那是太祖体恤佛门清修,可不是让你拿来轻慢朝廷的!你若真有佛心,便该知道,见君如见佛,跪天子便是拜佛祖,有何不可?”
“跪!跪!跪!”
殿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便有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冬贵妃眉目低垂,风口浪尖中屹然不动,好似俯瞰南海之滨的观音巨像,默默看着苦海翻涌沉沦。
今日若是下跪,或许可百事顺遂,然而她要下跪,莫说对不对得起安后,且先说对不对得起自己背后的武榜第十一。
她怎可能跪?
“阿弥陀佛,贫尼是出家人,只拜佛祖。贵国既有出家人见帝不拜之礼,贫尼何错之有?至于邻国之臣,”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底气,“贫尼不是臣。贫尼是方外云游之人,无国无家,无君无父。此番前来,不过是受人之托,替东虞送一桩祥瑞,送完便走,贵国若不受,贫尼亦飘然而去。御史若要为这所谓的君臣之礼而罔顾国礼,来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立此国礼的太祖皇帝?”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文武百官并未因此收拢声势,反倒仍慷慨愤懑,仿佛要以声浪压垮这一介女流,驳斥之言都几乎被淹没在喊声之中。
却在这时,有一道声音逆流而行,
“臣陈清旸请陛下特许来使免跪!”
朝中喊声忽然一弱,喊声渐渐变作议论,乞骸骨之事尚未出口,尘埃亦未落定,左相在朝中声望仍在,这一声下堂中朝臣们渐渐安静,不知所言。
建极帝按住龙头扶手,转向左相,温和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陈清旸深吸一气道:“陛下,国礼在上,不可罔顾,何况觉音律师并非东虞臣子,乃是传话献瑞之人,来者是客非敌,礼遇有加方显我天朝之威,更显陛下之宽宏大量。故臣请陛下特许来使免跪。”
话一说完,陈清旸伏地拜下,似乎是最后一次以左相的身份跪拜皇帝。
此次朝会之后,他必然卸去一切官职,而建极帝已动了换相之心,他在朝中也会渐渐失去一切党羽,与其就此树倒猢狲散,倒不如借此卖陈易一个人情。
虽不见断剑客何在,但有一位武榜中人坐镇,尚能保全陈家余荫。
建极帝深深看了这肱骨之臣一眼,仿佛未曾想到会在此刻会被忤逆一回。
泾原陈氏,必须连根拔起。
心已有定夺的建极帝收拢神色,慢慢开言:“好,朕特许觉音律师免跪。”
而后,他看向曹秉笔,这位武道境界极高的秉笔太监慢慢自御台而下,面向冬贵妃问道:
“律师所献祥瑞在何处?”
冬贵妃直觉有如一座高山逼将而来,眼前之人武功不下无名老嬷,她平复心神,自袈裟中取出一宝匣,呈现到曹秉笔面前,道:“此为普贤菩萨千年念经所转之佛珠,其中有无量功德、无量福缘,转之有菩萨梵音绕耳,今日呈献晋帝。”
曹秉笔双手接过宝匣,到建极帝跟前跪地打开,匣中金光迸射,一时将微暗的大殿照得亮如佛国。
群臣无不惊异,一时都忘了冬贵妃的无礼,为那佛光所慑,这般手笔不可谓不大!
建极帝却身躯耸动,冕旒下的脸庞青筋暴起,似有什么在面下耸动。
他缓缓一挥手,抑制住钻心之疼,曹秉笔马上阖起宝匣,大殿再度陷入昏暗。
“觉音律师,虞主还有何话要你通传?”
建极帝此问,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心里已有命她出殿之意,这比丘尼既不跪也不拜,言语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留在殿中只会让群臣愈发躁动。
只待她恭颂一番的言语,说几句“虞主恭贺大晋天子圣德昭彰”“愿两国永结睦邻之好”之类的场面话,便可让她体面地退出去,莫再碍眼。他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回赐之物,几匹蜀锦,一对玉如意,一盒龙涎香,不多不少,恰是邻国使臣该有的体面。
然而,冬贵妃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中殿内极静,皇帝玉口金言刚刚落下,冬贵妃尚未回应,群臣也未曾有人敢在皇帝开言后窃窃私语。
耳她再开口时,只听到一句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语。
“此珠本非单为贺瑞而来,亦是新帝践祚之后,遣贫尼奉天命、通邻国之意。”她忽然出声,“虞帝自觉失德,亲政以来,天灾频仍,水旱相继,疫疠横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帝屡下罪己诏,避正殿,减膳撤乐,大赦天下,然苍天不悯,社稷不宁。去岁白莲教乱,三州尽遭屠戮,百万生灵罹难;今春又逢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虞帝跪于太庙,泣血告天,问自己有何失德,致苍天降此大灾。天不答。帝又问群臣,群臣亦不答。虞帝遂知,天命已去,非人力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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