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清旸一愣,头颅忍不住抬起,他只听身后道,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周文王。”
第八百八十六章 天禄貔貅
祥瑞既进,宫门外一时肃然。
各方祥瑞被黄衣内侍接去,活物牵入偏廊深处,其后所献之物,或金玉奇石,或灵禽异草,皆由小黄门分列接过,低首趋行,鱼贯而入,转眼便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百官立于宫门之外,各归其班。
朝服如云,绯紫交错,金章玉带在晨光中隐隐生辉。
一声净鞭陡然响起,随之鼓声隆起,宫门两侧禁军同时踏步,甲叶铿然,齐声喝道:
“开——门——”
朱门轰然中启。
百官齐整,前列者先动,按班次进入,尚书、侍郎、给事中依次而入,他们在御道两侧如流水分开支流,其后的群臣也鱼贯而入。
衣冠如林,无数飞禽走兽缓缓流入殿前广庭。
长安一切可称滔天的权势都汇聚于此,在这太极殿前,丹墀之下。
百官各按品秩止步,层层铺展于广庭上,此时鼓声渐歇,百官皆头颅微垂,恭敬等候,天地间肃然一静,仿佛都在等一个声音,
“天子临朝。”
而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颂声如雷。
黄门太监传来平身之诏后,三品以下官员止步于殿外广庭,非诏不得入,而三品及三品之上的官员则在宦官引领下步入太极殿中。
微暗的大殿上座,西晋的文武重臣矗立两行,这些面容素穆庄重的人脸让陈易想起从前见过的佛像,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上朝,以往在大虞时未曾有幸位列百官之中,连金銮殿的轮廓也停留在数年前的记忆里,停留在从景仁宫望去的后背侧影里,那一眼里巍峨厚重。这无意的一眼发生在成婚那日,哭闹的东宫姑娘给拍着屁股塞入銮驾里,扶手红彤彤的,而太后就在皇子皇女成婚的喜暖殿等候,他心底琢磨着待会如何寻机脱身,就此别去,直至走到婚殿,琉璃顶的灿金颜色从眼眶边缘倾泻下来,那里挂着许多璎珞……
他那时愣神了一刹。
眼下把回忆从愣神间拉回来,因为建极帝开言了,这西晋的九五至尊道:“今日大朝,百官献瑞,朕心甚慰。”
话音方落,左右班中已有官员出列,左相陈清旸先行一步,整衣下拜,双手举过额前,道:
“臣等奉天承运,得见祥瑞并出,白鹿呈祥,灵禽毕至,乃陛下德被四海、感通天地之应。臣等不胜惶恐,谨代百官恭贺陛下。”
言罢,叩首。
殿中群臣齐声附和,再度拜伏:“恭贺陛下!”
建极帝未即应声,目光越过左相,落向更远处的殿门,左相所呈的白鹿已被曹秉笔引了进来,鹿角如枝,白毫生辉,无数目光聚集其上。
片刻后,建极帝淡淡开口:
“宣。”
内侍应声,转身高唱:
“宣,献瑞——”
声音自殿内传出,穿过丹陛,落入广庭,回荡于宫阙之间。
曹秉笔应声上前,将白鹿带入殿内。
陈清旸道:“圣主在上,德化流行,故有嘉瑞来应。今臣所呈之白鹿,出于东海之滨,踏浪而来,口能人言,目可千里,古人云,‘凤凰非梧桐不栖’,伏惟我大晋国泰民安、顺天应人,故有白鹿感召而来。”
建极帝端坐御座之上,垂落的十二旒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只余下一线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臣。
满殿文武心中一紧,仿佛各自所思所念,皆在这一扫之中无所遁形。
陈易心境如一。
说起来,他没有见皇帝的实感,更无古人书中那种“皇天后土,圣颜庄隆”的神情激荡,或许实感是后面才慢慢构筑的,在与人酒后吹嘘之间,在郁郁不得志之时,抑或是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纵使冕旒之下不过是一垂垂老矣或是无知稚童,在那一瞬的侧影里也愈发庄隆,就好像人们往脸上贴金的时候,金子才是金子,所谓天子,正是被天地所需要的孩子。
朝会已经开始,宦官已经开始宣读起一个个官员所献的祥瑞名单,陈易不再多留,身形自人群中缓缓退去,消失在太极殿中。
皇城大内,虽然占地庞大,建筑群落复杂,但都是依中而建,结构与大虞京城皇宫大同小异。
无人察觉到陈易的行踪,他当面走过宦官宫女们面前后者也视不能见,一品境界,加上周依棠之前所为他遮蔽天机,让他进出皇宫如无物。
话虽如此,不过想寻到断剑客的踪迹也不轻易。
周依棠说九台斫龙阵是阴阳两阵法,断剑客深困于大阵之中,那么他的当务之急,便是寻到宫内阳阵的阵眼。
会在何处?
………………………
大朝会上,诸祥瑞都已念毕,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件接一件的奇珍,洋洋洒洒铺陈了足足半个时辰,每一桩祥瑞念毕,殿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群臣齐颂“陛下圣德感天”、“大晋国运昌隆”,声音如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陈清旸站在班列之中,微微松一口气。白鹿已献,祥瑞已呈,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走,只需静候那竖子的佳音就是。
只要顺利过了今日,陈易探查断剑客的下落,陈氏也再度有了倚丈,而他也能稳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捧在手中的笏板,此番之事,还望一切顺利。
到了奏事之时,百官们一一请奏,户部奏报今年夏税征收数目,兵部奏报边关军情,礼部奏报祭天筹备事宜,刑部奏报几桩积年旧案的审理结果。
建极帝一一应允,许多政事其实早有处理,自明代以来,大朝会奏事大多只是走个过场,许多政事在六部都有应对,而后交予左右相上呈皇帝。
陈清旸站在一旁,心中愈发安定,耐心等待朝会结束。
就在这时,班列中忽然闪出一人。
“臣监察御史张孝先,有事启奏。”
“准奏。”
“臣要弹劾左相陈清旸。”张孝先一字一句道。
陈清旸猛地拧头看去,殿内群臣也是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谁人不知,监察御史张孝先是建极三年的进士,当年殿试时左相做主考,是他坐师,后来张孝先入御史台也是由左相所举荐,诸如此举,其中之情分,不可谓不重如泰山。
那可是左相的门生中的门生!
今日竟要弹劾左相?
“左相所献白鹿,固然是祥瑞。然臣风闻,陈家十几年前曾见更大祥瑞,却私留不呈,藏于府中,至今未献。臣以为,此举有欺君之嫌,有异心之兆。”
建极帝缓缓回过头,冕旒的珠玉轻轻碰撞,看向陈清旸,
“陈爱卿,可有此事?”
不知其中有何变故,唯有兵来将挡,陈清旸深吸一口气,回奏道:“臣不敢。臣所献祥瑞,皆已呈报,家中并无私藏,更不敢行欺君之事。张御史所言,乃空穴来风,臣实在不知从何而起.........”
咚。
张孝先忽然叩首,“臣愿以死担保!确有祥瑞,非臣妄言。此祥瑞更并非凡物,乃是天禄貔貅!”
陈清旸倏然僵住,一瞬间恍若鲜血自脚底逆流到头顶,浑身一派冰凉。
殿中哗然。
而后他听到,
“天禄貔貅,朕倒是很久没听过了。”
第八百八十七章 乞骸骨(二合一)
太极殿足有三十九丈宽,一丈有一柱,林立的红楠巨柱间,飞禽走兽们隐于林中,一言不发。
因真龙开了言。
“天禄貔貅,朕倒是很久没听过了。”
真龙隔着冕旒扫视百官,回忆起了往事,道:
“昔年皇后恭贺朕,口称圣德昭彰,感动上天,故皇天上帝特命貔貅下凡,广纳福缘,定国安邦。
朕过问钦天监,监正亦是言之凿凿,然朕当年始终未能得见,倒不怪罪他们一片赤诚,只疑心是朕有失德之举、不察之过,故让皇天上帝改悔此事,这么多年来,朕以此为警为国事殚精竭虑,无一夜能得安寝,无一日能得逍遥。
如今张爱卿你却告诉朕,貔貅降我大晋,只为左相所私藏,”
不急不躁地将当年之事道完后,真龙顿了一顿,一双龙目盯着那上奏天听的仙禽,
“张爱卿,栽赃左相,是何居心?!”
突然一声暴喝,殿内一片肃然,唯有御座之上九五至尊的声音落于殿上。
林中群兽莫敢作声,一个个头颅微垂,平日他们皆是百兽之首,此时此刻在真龙前唯有慑服。
那仙禽却沉声回应:“臣绝无栽赃之意,字字属实,请陛下听臣一言。”
真龙一指指向仙禽,皮笑肉不笑道:
“好,张孝先,切莫行栽赃诬告之事,众人皆知左相待你有举荐之情,知你是他的门生。”
“臣并非左相门生,乃是天子门生。左相纵有举荐,也是陛下御笔恩批。”张孝先长跪不起,声音朗朗,“至于栽赃诬告,事关天子圣德,臣不敢妄言。”
左相屹然不动,阴翳间百官看不清其面容,而群臣此时不知风向,亦不敢冒死进谏。
听圣上之意,似为张孝先之举而震怒,更有意庇护陈清旸这肱骨重臣。然则身为左相门生,张孝先敢冒大不韪弹劾师长,又似乎确有其事。
群臣不乏眼明心亮之人偷偷瞥一眼国相完颜雍,这耳顺之年的老人仿佛酣睡了一般,头颅低垂,眼观鼻鼻观心。
张孝先敢言直谏,建极帝似乎怒意微消,沉声问:“你之弹劾从何而来,如实相告,否则朕治你死罪。”
张孝先一眼都未看陈清旸,仿佛不曾认其为师,是真真正正的直臣一般,他郑重地行了一礼,道:“陛下,左相于国兢兢业业数十载,臣等无不咸服,然臣之所以弹劾左相,绝非私怨,实为确有此事,臣听闻,左相有一爱女,正是貔貅下凡托生所化,请陛下明鉴。”
建极帝沉吟片刻,似在回忆,而后道:“可是曾被皇后定为太子妃,如今却不知所踪的陈氏长女?”
“禀陛下,正是。”
一问一答间,本来不为人所知,更不当上秤的事被缓缓放上了秤的一端,而另一端在一点点地加重。
陈清旸手持笏板,冷汗涔涔而下。
群臣渐渐已辨明风向,此时有陈家人抑或是左相门生直言请谏。
“臣闻左相素来忠谨,张御史所言定有出入!”
“臣愿为左相作保,左相绝无私藏祥瑞之事!”
“张御史固然可敬,然貔貅之说,终究是风闻,风闻之事,不足为凭!”
太极殿内渐渐嘈杂起来。
群臣愈是进谏,陈清旸却愈是脊背寒凉。
他稍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笏板的边缘看向御座。
端坐其上的建极帝似有所感应,也微微侧来,那双从来英明的眼睛从冕旒后望了他一眼。
他分明站在百官的前列,此时却离天子极远。
建极帝抬起手示意安静。
一直沉默的完颜雍从班列中走出来,开口道:
“肃静。”
嘈杂声散去,殿内随之渐渐安静。
“陈爱卿,张孝先今日以死弹劾,你有何辩驳?”建极帝语气和缓,似主持公正之余仍体恤老臣的多年劳苦。
陈清旸面色苍白,不知当说什么,他如何看不出这一出是给朝臣乃至他看的戏。
自有明以来,大朝会奏事大多只是走个过场,礼制使然。
许多政事其实早已定下。
断剑客尚在,他尚有底气辩驳,而如今断剑客不知何处去,贤王之死更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当年若疏逃婚之事,如今更是列于堂上呈辩。
陈清旸心有挣扎之意,如今泾原陈氏皆在他一肩之上,嘴唇嗡动,刚刚抬头,却见建极帝身边的曹秉笔已看过来,嘴唇亦在嗡动,声音已传音入密响在他的耳畔。
“左相,人证物证俱全,请乞骸骨吧。”
陈清旸一滞,曹秉笔之意既为圣上之意,已到唇边的辩驳之言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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