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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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虎曾经给他留下过不浅的印象。
那日袭杀太子,虽最后因太子宇文洺早有准备而功亏一篑,然而兵败如山倒却是始料未及之事,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其中缘由,恰恰在于那群陈家早已安排好的侍卫,其中的其中,更在于这老而弥坚的四品武夫李文虎。
枪锋挑破浓烟,火光中显出沉黯的铁色,茶赤剌不花微一侧身,枪锋擦着耳畔呼啸穿过。
李文虎转手按杆,挺枪向下猛砸,大枪如林中飞跃的巨蟒般扭转身形砰然坠击,茶赤剌不花弓身以刀背相抗,枪锋弯刀砰然相撞,砸开漫天火星。
须发漫天飞舞的李文虎犹想用力,却见那草原贤王以刀镡格住长枪,竟是纹丝不动,李文虎双臂鼓起如虬龙般青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草原贤王以巨力把长枪生生撑起。
李文虎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他猛地收枪,枪杆在他手中一缩、一拧、一转,枪锋从弯刀上滑开,像一条蛇从猎手的指缝间溜走。他不退反进,枪尾往地上一顿,借力弹起,枪锋从下往上撩,直奔茶赤剌不花的下颌。
茶赤剌不花后退半步,恰好让枪锋从他下巴前三寸处撩过,一举一动何其从容。
李文虎一枪撩空,顺势转身,他腰身拧转如大龙,大枪画了一个满月般的圆弧从另一侧横劈下来。
茶赤剌不花以刀一撞,李文虎整个人便因反震倒飞而出。
李文虎撞断一处燃烧的梁柱,踉跄中勉强站稳,他的呼吸开始重了,几十年的功夫都浸在这根白蜡杆子里了,枪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命。可他的枪在那人面前,像一根孩子手里的竹竿,再怎么舞,也伤不了大人分毫。
这便是武道境界差距,犹如天垫。
茶赤剌不花缓缓上前,每进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涨一分。
他把眼前这个老人当成了磨刀石。
他要让自己的气势一步步攀上巅峰。不是为了杀李文虎,杀一个四品武夫,不值得他费这么大的劲。他要杀的是那个杀了宇文沅的人,那个叫陈吴的人,那个今夜必须死在他刀下的人。他要让自己的刀足够一刀毙命,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他要磨,用眼前这个老而弥坚的老人来磨。
李文虎又刺出一枪,这一枪刺得很刁,枪锋穿过茶赤剌不花的刀影,直奔他的咽喉。茶赤剌不花反手一斩,一刀一枪登时如龙虎互相扑杀撕咬,砰砰相撞,砸出漫天火星。
蓦然间,茶赤剌不花屈肘砸向枪杆,枪如被截住七寸的大蛇般痉挛颤抖,李文虎双目一骇,反击而来的巨力震断他的虎口,再一眨眼,茶赤剌不花已一刀斩到面前。
李文虎已感受到脖颈间即将飞腾的滚烫鲜血。
一瞬间他眼里恍然掠过许多身影,有当年死于他手的胡氏一家,有胡佑行跪地而死时不甘的双目,以及那新收的成天幻想天下前十的弟子,一幕幕掠过,像旧日名帖掷地,像一笔积账终于翻到了该清算的那一页。
“喂,老哥们别死啊。”
轻描淡写得欠揍的话音落下,李文虎睁开眼,本应出现在咽喉处的刀锋没有出现。
两指夹住刀锋,再不能寸进。
茶赤剌不花看见那人,一双虎目目眦欲裂。
青筋一节节爆起,他嘶吼咆哮了一声:“陈吴!”
可话音还未落下,他持刀的左手便已高高飞了起来,半身鲜血溅在他咆哮后惊骇的面上。
李文虎瞳孔剧烈收缩,宛如针尖,浸淫武道多年,又如此岁数,已称得上龙睛虎目,方才刹那间连剑影都看不见!
他虽被茶赤剌不花作磨刀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那一招一式都能看得分明……
“是你?”
“别来无恙。”
陈易简单作答,反手起剑绞杀倒掠的茶赤剌不花。
茶赤剌不花满脸惊恐,满脸惊怒,虎目颤抖,他企图咬紧牙关站定身形,断臂的血渗入口腔,激发了最原始本能的反应,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一退再退。
之前向长生天发过的死誓,那些“不杀陈吴誓不为人”、“若不报此仇,让我茶赤剌不花断子绝孙”的毒誓,都在那惊鸿一剑中消弭殆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断的,像一头愤怒的草原虎王,在中箭入颅后重伤却奋力挣扎。他武艺还在,还能活,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把那个杀了宇文沅的人碎尸万段。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一个他连剑都没看清的人手里。
一边逃窜间,他一边吹起哨音。
陈易并不放过,步步紧逼,也并未阻止他吹响哨音,正好将混入芙蓉园的亲卫一网打尽,省得他一个一个去找。
茶赤剌不花狼狈地冲出火海,身后那道身影如影随形,不近不远,让他想起围猎时弟兄们留给猎物亡命的一线生机,让你跑,让你以为自己能跑掉,让你拼尽全力地跑,直到你回到巢穴,闪烁寒光的箭矢就会从身后穿碎头颅。
不时有剑气从身后激射而来,恰到好处地封住他每一条变向的路线。他往左闪,一道剑气贴着他的耳畔飞过,往右躲,一道剑气擦着他的肋下掠过,他像一只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病虎,气喘吁吁,遍体鳞伤,却不敢停。
哨音还在响,断断续续,远处,已有怯薛的身影出现了,他们在火光中奔袭护驾,嘴里喊着“大汗”、“大汗”,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被激怒的狼群。
而后鲜血四溅,道道人影如麦浪栽倒,步入剑意天地皆遭剑气绞杀!
鲜血糊满脸颊,茶赤剌不花仅凭本能地亡命狂奔,他像是火场中全身着火的将死之人,已不知东南西北为何物,待鲜血稍微凝固,他撑开眼,低头看见一路鲜血。
“啊!!!!!”
他悲怆着昂天长啸,声嘶力竭。
熊熊烈火烧干了所有的恐惧,族人的鲜血拨动他心底最后一丝骄傲。
逃无可逃,茶赤剌不花猛一拧身,如将死的困兽朝猎人做最后的扑杀。
陈易持剑而立,守株待兔。
浑身是血的茶赤剌不花赫如暴怒的病虎,凭借二品武夫死前的爆发横冲直撞,夜幕破出血影。陈易并未在意,只是在思索善后之事,可他倏地抬眸,忽见一道璀璨的剑光迅速占据了视野。
很美的一剑。
茶赤剌不花被拦腰斩断,上下分离,鲜血轰然泼洒半途中。
淋漓血雨的数丈开外,只见一道出淤泥而不染的身影缓缓自半空落地,触地之时,鲜血刚刚散尽。
陆英收剑入鞘,如一滴露水归入水中,她身上有种清丽出尘的气质,当年殷惟郢就是因这种气质吸引了他,而如今的陆英也愈来愈美了。
…………………………
陈清旸翻身下马,推开拦阻的扈从,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的芙蓉园。
突逢大变,芙蓉园游人大多都已散去,没散去的也被陈家人所驱逐,其后赶来的监巡院封锁起了整座坊市。
陈易缓缓上前。
一看到陈易,陈清旸的面色惊变,又极快恢复过来,他严肃地跟身旁人交代了一番,而后退到一处无人楼阁里,嘱咐旁人莫要打扰他静思,陈易也绕过人群,进入其中。
“这是怎一回事?!”陈清旸几乎喝问道。
建极帝虽早已归京,可圣驾归京却是今日,恰恰是在今日花朝节,芙蓉园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而且死的都是胡人,其中一位还是草原八贤王。
“茶赤剌不花被我杀了。”
尽管早有预期,陈清旸还是瞳孔猛缩。
良久后,他才吐字道:“你疯了!”
陈易淡淡解释:“他想杀我。”
“他想杀你你就要杀他?!”陈清旸惊愕过后怒不可遏,“那是陛下的堂弟,世袭亲王爵!世宗皇帝之嗣!”
那人并未回应,只默默矗立。
稍作冷静,陈清旸努力平复住火气,他方才那番话看似有些不讲道理,实则切中要理,茶赤剌不花为草原茶赤剌部之主,与当今圣上虽为堂兄弟却极为受宠,其长姊当年曾嫁入皇宫为后,十数年前不幸病故,因此茶赤剌不花犹为爱护当今四皇子汉王,可以说是汉王系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陈清旸想起那小子说茶赤剌不花想杀他,可他一个虞人,怎会无缘无故被茶赤剌不花所追杀,甚至要在京城中动武……
陈清旸努力冷静,问道:“他为何追杀你?你且说清楚,我好为你谋划。莫非……”
“嗯,我杀了宇文沅。”
“你可知那是皇族?”他双手止不住颤抖。
“我姓陈,祖上也是皇族。”
“你他妈都当到南朝去了!”
陈清旸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足颤到无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陈易竟胆敢一人杀两王,而且一位是最能威胁到太子之位的汉王,一位是草原八贤王。
若为陛下得知此事,哪怕他泾原陈氏再有泼天大功,也都将万劫不复。
他几乎气昏过去,可另一头那人却反倒朝他咧开嘴,微微一笑,说出一句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之言,
“下一个我要杀太子。”
第八百七十二章 孔明灯(二合一)
“你好自为之!”
最后甩下这句,陈清旸急匆匆地出了楼阁,再度主持起了芙蓉园的局面。
他意识到那人是个疯子。
怪不得能跟那逆女混一块去!
先杀汉王,后又杀八贤王之一的茶赤剌不花,最后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真当上了武榜便天下无敌不成?!
历代武榜前十鲜有涉朝廷之事,除却忌惮因果气运反噬之外,更因两朝皇室并非没有制衡武榜前十的手段。
陈清旸几乎已看到那人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尽管知道结局注定,身为陈氏家主的他又绝无大义灭亲的可能,朝野江湖都风闻陈易为泾原陈氏逐出家门的私生子,而陈易又的确跟那逆女不清不楚,纵他陈清旸一颗赤胆忠心也不敢上奏天家,今夜稍有风声走漏,都难保不是来日灭门之祸源。
相较于怒火中烧又胆战心惊的陈清旸,陈易要考虑的事就少许多了,许多事不必羁于怀,毕竟自己看过实录,知道些许未来的走向。
哪怕照真龙所言,这些走向并不完全确定。可只要自己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心想事成。
而此时自己有别事要办,陈易盯上了茶赤剌不花尚未收敛的尸身。
茶赤剌不花想报仇不难猜到,但他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就让人很难不警惕,陈易略作思索,隐于人影间缓缓前行,无人能觉察一位武榜第十一在夜色间行进。
到封锁起来的现场,远远看见李文虎在亭中驻守磨枪,陈易略作思索,还是走近过去。
一道影子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李文虎倏然一惊,回过头看到熟悉的面孔,他又四下打量周遭无人注意此处,最初的诧异过后,李文虎微侧过头,飞快传音入密道:
“怎么是你?”
“我倒想问。你不是退隐了吗?”
“……我在东虞的江湖退隐而已,没说在我大晋的江湖退隐。”
李文虎白花花剑眉下有些紧张,
“你可别戳穿去,说出去老夫又要退隐。
再退就要退走西域了……”
陈易有些难绷,不过只好微微颔首,他是没想到这个素来视江湖规矩为命根的老人会如此钻空子,可又或许老人的的确确看重规矩,所以才会如此钻空子。
“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从此到死也再不回去,算不得坏规矩。”重见故人,李文虎唏嘘道:“人老了,本来心死,老来却跻身四品,一下不忍这一身武功就此失传于世。”
“能理解。”得回上尸中尸的陈易自然能感同身受,人总想自己的某些东西流传十世百世,如此一来,即使魂归黄土,可同这世间的联系也并未就此断决。
“不说了,你是要做何事?”
“搜魂。”
叙旧结束,陈易转身向已断成“茶赤剌”和“不花”两截的茶赤剌不花而去,到头颅跟前,他一指凭空点向了天灵盖,阖起双目。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喃喃道:“原来如此……无生老母。”
留云宫逃出生天的白莲圣母伺机复仇,在无生老母的指示下勾结茶赤剌不花,意欲借刀杀人,而茶赤剌不花亦有复仇之意。
只是昨夜才出的武榜,传得再快也传不出京城,上门复仇的茶赤剌不花身死当场。
白莲圣母,或者说无生老母的手段极为高明,在茶赤剌不花的记忆里抹去了圣母的行踪轨迹,眼下寻而不得,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陈易已有想法筹备。
起身离去,回头再看满地鲜血,恍惚间闪过陆英那一剑风流。
……………………
漱玉轩离得远,玉真观的女道们回到观内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听见隐约的呼喊和哭嚎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但仍人心惶惶,惊魂未定。
“好好的花朝节,怎么就走水了呢?我方才下楼时腿都软了,若不是赵师姐扶着我,怕是要滚下楼梯。”
“谁说不呢,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火。”
“火是从哪烧起来的?感觉不简单,突然这么大的火没人发现……”
“别说了别说了,观主说了,莫要妄加揣测。走水就是走水,明日自有人来查。你们说再多,火也不会小一寸……见过观主。”
走过观主跟前时,女道们便噤了声,可那噤声只维持了几步路的工夫,窃窃私语又像春草一样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她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往各自的住处走去。
观主站在庭院中央,目光从每一个经过的女道脸上扫过。她的面色比白日里沉了些,眼底带着些许疲惫,开口催促道:“都赶紧回屋去。今夜的事,莫要多想,更莫要多言。洗漱完便睡,明日还要做早课。”
脚步声渐渐远了,庭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那几盏还没来得及收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
殷听雪跟着人群走进后院,推开自己客居的房门。屋里没有点灯,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方格。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摸床头的火折子,摸到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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