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事就这么安排妥了,殷惟郢和东宫若疏转去别处看花灯,陈易和殷听雪也离开灯摊,路上碰到打招呼的玉真观女道。
“殷师妹。方才在楼上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呢。”
“赵师姐,我方才下去透透气,顺道接个人。”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陈易,“我…夫君。”
陈易也拱了拱手,“贫道有礼了。”
“哎,倒是般配。这边也有礼了。”
“赵师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论道结束了么?”
“刚结束。楼里坐了太久,大家腿都麻了,便歇一会儿。我们几个下去寻些东西,给楼上的师姐师妹们解解闷,添些乐子。”
殷听雪“哦”了一声,道:“寻什么东西?”
“我看啊…那边的灯谜就不错,再让人带些花灯上去。”
“那你们快去吧。”
待那两位女道走后,殷听雪拽了拽陈易的袖子,“走吧,我们上去。”
说完,她瞧见陈易手里的灯笼,问:“收回去吧,那边可亮了。”
陈易想了想便把灯笼收入方地里,他家大殷题的诗当真不错,既有诗味又有字谜。收进方地,掌心尚有余温,触景生情,他一下想起本欲送给周依棠的孔明灯。
不过不待多想,漱玉轩到了,先前拦人的中年女冠看陈易有些面熟仔细打量了一番,不待她开口,就见陈易上前道:
“猪头先生这厢有礼了。”
中年女冠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低头一瞧道:“原来先生要找的是这位姓殷的女子。”
殷听雪不好意思地侧过脸。
“贫道当时还在想,我观中没这一位女子呢。”中年女冠也不穷追猛打,侧身让路道:“好了,二位请上楼吧。”
芙蓉园处处挂满了花灯,漱玉轩是其中最为灿烂的楼阁之一,殷听雪领着陈易快步登楼,一到二楼,便引得满场注目。
这可是在场唯一一个男子,而且还是剑甲弟子的丈夫,谁人不好奇?
何况玉真观为女道观,平日里接触男子的机会少之又少,一双双眼睛打量着这男子,不过几乎没人认出他是先前的猪头。
除了陆英。
她平淡地扫了陈易一眼,压住心中几分思绪起伏。
观主上前与陈易寒暄了几句,陈易也以道号“后康”做自我介绍,并不透露真名,而后便在殷听雪身边坐下,当然也与陆英同一桌。
陈易看向陆英,后者偏过头去,但陈易还是喊了声:“师姐,许久不见。”
陆英扫了他一眼,而后又扫了殷听雪一眼,少女赶忙往陈易那缩了缩,让他挡住陆英的视线。
陆英垂眉应道:“听闻你近日神功大成,恭喜。”
只此简单一句话,陈易不由敛眸,比起龙虎山时,师姐又冷漠了许多,与当年的周依棠愈来愈像了。
众人目光刚从陈易身上收回去,楼梯口便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先前那两位下楼的年轻女道登上来,后头跟着的,竟是方才槐树下那摆摊的老婆子。她双手提着几排灯笼费力地挤进门内。
“观主,观主!”打头女道笑嘻嘻地说,“我们把楼下那灯谜摊搬上来了!这位婆婆说,她这些灯谜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好多连秀才都猜不出呢。”
老婆子被请到楼中央,把灯笼一盏一盏挂到梁下悬着的细绳上,观主见状起身道:
“方才论道,说了大半日的花开花落、心若菩提,诸位怕是耳朵都起茧了。今夜花朝节,赏花赏灯才是正事。
这些灯谜谁若猜得多,贫道便赠她一枚丹药、一卷功法,或是一件小法器,权当花朝节的彩头。”
这话一落,楼中顿时热闹起来,观主又道:“今夜这第一份彩头——是一枚一品筑颜丹。”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女冠们交头接耳,眼睛亮了。
一品筑颜丹。那可是真正能让容貌停留在最好年纪的仙家丹药,绝非那些粗制滥造的养颜之物可比。修道之人虽不似凡俗女子那般执着于皮囊,可女子皆有爱美之心,谁不愿自己的容颜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年纪?便是那些平日里最清心寡欲的女冠,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观主。
“观主,”前排一个中年女冠忍不住道:“快念灯谜吧。”
“柳师姐也有俗念呢。”一女冠起哄道。
“筑颜丹,还是一品!我炼十年都最多八品,保颜三年。”
“我也要猜,我也要猜。”
“师伯不要跟弟子们抢啊。”
……楼中的气氛更热了。陈易看了眼殷听雪,少女也不住好奇又有点小兴奋,其实她成就金丹早就筑颜了。金者,永久不坏,丹者,光净无亏,金丹金丹,正是此理。
只是少女仍旧有些小担忧,金丹得来得太易,总让她觉得不踏实,何况筑颜这东西说不准越多越好呢。
陈易顺道瞥了眼师姐,陆英目光清亮,却也凝望灯谜。不经意间,师姐也有着物我两忘所忘记不了的往日模样。
观主此时念起了灯谜:“有马能行千里,有土能种庄稼,有人不是你我,有水能养鱼虾。”
楼内女冠立时苦恼了起来,殷听雪绞尽脑汁,陆英也若有所思。
“也。”陈易低声道。
殷听雪和陆英都看了过去,那人做出嘘的手势,沾水在桌上写了一字。
到底是小狐狸眼疾手快,起身道:“是‘也’字!……有马是‘驰’,有土是‘地’,有人是‘他’,有水是‘池’。”
众人循声望去,观主也翻开木片揭露答案,确实是个“也”字。
陆英往左看去,挑眉道:“你会?”
陈易微微一笑:“全都会。”
师姐一时无言。
殷听雪坐了回去,马上观主又念起了下一个灯谜,大伙再度绞尽脑汁。
陈易作出思考迟疑的表情,片刻后在桌上写下一个“府”字。
“我又想到了,是‘府’字!”
得到观主确认,殷听雪兴奋地坐了回去,瞧着陈易的杏眼亮晶晶的,陆英的眸中亦有诧异。
二人的心念不约而同。
她夫君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灯谜没多久便给猜完了,最后赢的人不出意料是殷听雪,陈易刻意收敛下,少女二十个灯笼答中了十三个,让旁人一看就是剑甲弟子冰雪聪明,没有一点黑幕。
少女果不其然的挑了筑颜丹,剩下的功法和法宝留给了第二名和第三名,于道士修行而言,筑颜丹是最为次要的东西。
可对女子们而言却是极羡慕的,众人不住低叹,不住感慨,又有悔恨。
“好几个我都想到了,犹豫了,悔不该!”
“殷道友真好厉害,小小年纪这么聪明。”
“我们这些做师姐的,倒被她一个小的抢了先。”
“别羡慕啦,人家怪不得师从通玄真人呢,回头我再研究研究丹书。”
殷听雪腼腆笑着,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玉瓶,把瓶子转了转,能听见丹药咕噜滚动的声音。
她把玉瓶握了一会,回到座位上时,看了眼陆师姐,犹豫后伸手把玉瓶递了过去。
“师姐,给你吧。”
陆英略有讶然,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玉瓶,瓶身青翠欲滴,又看了一眼殷听雪,少女正朝她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旁人只道是孔融让梨,同门相亲相爱,剑甲门下果然不同,陈易却看出这是小狐狸天耳通听到陆英的心声,听到那不经意的欲求。
陆英接过玉瓶,却侧眸扫了陈易一眼。
是他指使的?
他在借花献佛?
想起同桌玉真观女道说的话,愈想愈是可能,陆英按住玉瓶,蹙起眉头,这么多人在场她没拂了师妹面子,心中只暗道那人狡诈多端、心存妄念。
定是那人以为自己是在考验他,定是那人以为自己有未曾出口的言外之意,定是那人误以为自己待他心中有情……
出家人不妄语,当年山同城时因涉世不深或曾有未能出口的情愫,陆英如今不否定,只是后来初入物我两忘,心思削去三成,后来骑鹤下龙虎,又削去三成,余下在剑乡剑阁上取剑,已是并无此心。
漱玉轩内其乐融融,老婆子开始收拾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绳上取下来,吹灭烛火摞进竹篮里。
热闹还在继续,有人提议再猜几个灯谜,有人说不如行酒令,有人说酒令太俗,不如联句。观主含笑听着,不置可否,灯笼的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温润润。
这时,楼外的光芒忽然放大了。
不知哪里失了火。
“走水了!走水了!”
“画月楼那边,快去打水救火!”
渐渐的,滚滚浓烟在花灯间冒了起来,漱玉轩这边都能涌来呛人的焦糊味。
女道们神色紧张,很是惊愕,观主起身安抚众人,走水处离这里隔得挺远,而且曲江就在边上,不消多时火事便会平息。
胆大者谈笑如旧,胆小者低声默念福生无量天尊。
陈易眉头却微微凝了起来。
火势之间,有数道非同寻常的气机……
第八百七十一章 下一个我要杀太子(二合一)
烈火熊熊。
火舌从窗棂间蹿出来,舔上檐角、梁柱,连排的灯笼在高温里卷曲碎裂,化作一片片灰烬。门柱从火中斜斜地倾倒,火星四溅间,一具陈氏武夫的尸首缓缓栽倒。
一柄刀从他结实的腹腔中拔了出来。
刀长曲刃,是游牧民族驰骋沙场所用的重型弯刀,以追随元太祖成吉思汗征服万里而闻名于世。刀身从腹腔间抽离的时候,发出一声噗的声响,空气在挤入人体内,里面有巨大的空腔。
持刀之人形销骨立,火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跳跃,庞大的骨架仿佛撑着一座京观,一双虎目让人不寒而栗,
“杀了乔诺的人就在这里?”
他身旁的人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尸首,道:
“大汗,圣母用巫法请问了白莲老母,杀了汉王的人,今夜就在这里。”
今夜是场围猎。
每一个草原吃马奶长大的男儿都知道围猎为何物。
火势之中,周遭满地都是尸首。
陈家护院的武夫们倒在一起,戍卫们散落在更远处,有的手里还握着刀,刀尖朝上,也有无辜男女突遭横祸,簪花散落一地,熊熊烈火笼罩着整栋楼阁,血被火烤着,散发出一种古怪的腥甜味,繁花似锦的芙蓉园被烈火灼开了一角。
而且还在向外不断燃烧。
“找。”他说。
身旁的人便散开了,像一群被火惊起的秃鹫,在火光和烟里穿梭。
茶赤剌不花没有收刀,刀尖在往下滴血。收刀入鞘需要极大的理智,可当宇文沅的尸首出现眼前时,他就失去了这样的理智。他姐姐的孩子,他的侄子,他还记得他第一次骑马时把尿尿在可爱的小马驹上……
草原贤王舍去了他的部族,因他指尖还残留着为宇文沅合上双眼的触感。
他把那具尸身带到山上,让秃鹫给他一场盛大的葬礼,而凶手要为他陪葬。
他在耐心等待。
怯薛们如猎鹰般在芙蓉园内寻找着那名叫陈吴的男子身影,整个芙蓉园陷入一派混乱之中,人之将死的惊呼声到处响起,这般的突然袭击大肆杀戮理应被长安的大阵所察觉,然而为首之人是草原贤王以及他的亲卫,大阵无法把他们识别为敌人。
火光冲天,高大的楼阁只剩下骨架还在火中燃烧,茶赤剌不花一动不动,任凭头上火花飞溅,将自身气机养精蓄锐到极致。
然而,踩破木片的轻微嘎吱声,让矗立如金刚泥塑的茶赤剌不花睁开了眼。
一个老人从浓烟中缓缓而来,肩上挑着大枪。
“李文虎。”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茶赤剌不花看着他。那双凹陷在深眼眶里的虎目,从老人的脚开始,缓缓往上移,移过那条粗壮如龙的小腿,移过那根挑在肩上的大枪,移过那张火光中皱纹深深的脸。他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住。
茶赤剌不花咧开了嘴,那张形销骨立的脸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森冷得可怕。
“好,李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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