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16章

作者:蓝薬

都只有一条手臂。

她们的身影是灰黑色的,像是从最深沉的夜里剪下来的剪影,但她们的轮廓是清晰的,更为清晰的是恨意。

那恨意浓得化不开。

无数独臂女子从苍梧峰的各处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每一寸土地上都是她们的身影,她们站着的,坐着的,倚着树的,靠在石上的,仰头望天的,低头看地的,每一个都带着刻骨铭心的恨,她们越来越多,近乎遮天蔽日。

真龙抬起头,看向天穹。

天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那些独臂女子的黑影悬浮在天上,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一堵无边无际的黑墙,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

黑气还在翻涌。

但它们不动了。

那些从地缝里涌出的黑气,那些疯狂扑向太阳的黑气,那些与光芒僵持不下的黑气,此刻全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们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动。

而下一刹那,无数执念抬手起剑,如一条浩荡的剑意洪流,遮天蔽日,围剿反噬的气运。

真龙从未见过。

想都不敢想。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易。

陈易依旧站在原地,双掌合十,面色如常。

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师傅再恨,也是爱徒弟的呀。”

第八百四十章 请斩师妹三尸

过了洛阳,离西晋的中京长安就不远了,过三十里是郏州,郏州往前面是潼关,再前面是什么,殷听雪就记不得了,仰头看漫天雨雪霖霖,独臂女子从茫茫一白中走来,少女跳下马车,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女子没推开只是皱了皱眉,青纱帷帽下看不清神情,她在她绸衣下的小腹蹭脸,无不亲昵。旁人见只觉是对姐妹或者母女,恋家的少女多可爱啊。

春寒料峭的时节,地上和车顶上都盖了层薄雪,积雪之上更下个不停,镇上不算开阔的道路行人三三两两,独臂女子终于不耐,推了推少女脑袋,少女依依不舍昂起头,雪中浮现出娇美的容颜,独臂女子见状只叹了口气,出声道:“罢,依你了。”

殷听雪扬着脸笑了,有雪花飘到脸上,她埋脸往周依棠衣上擦了擦,周依棠顺势把她推开,她反过来牵她仅有的手,她很用力的牵住,独臂女子遂不好挣开。

二女走的是市集的方向,拢共就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不过半炷香的工夫,街两旁稀稀落落排着些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脸都不大,招牌也旧得看不清字迹,倒春寒的天气,街上行人萧索,店铺也像是倦意十足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

有的店干脆门板都没卸完,只开了半扇,里头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是没开张还是开了张也没人进,有的店开着门,掌柜的却不知躲哪儿去了,只剩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门帘都很长,那种棉布做的厚门帘从上垂到下,把店门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门帘微微鼓起又瘪下去,掀开门帘进去,里头暖和一些,但也暗一些,与外头的冷亮像是两个世界。

殷听雪一路走一路看,在一家卖小玩意的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看那些编得精巧的篮子、篓子、小动物的摆件,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周依棠跟在后面,接过殷听雪的门帘,也掀帘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暖和些,光线不亮,只有门帘进来的那点天光,照得满屋子的货物影影绰绰。

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针线、梳子、镜子、胭脂盒、香囊、荷包、木雕的小人、泥塑的动物、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筝……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也不分门别类,像是想起什么就塞什么,老板在柜台后头,脑袋一点一点。等殷听雪叫了几声,老板才慌张醒来,一脚就踢到火盆。

“哎哟!”

火盆咣当一声翻倒,炭火滚了一地,有几块差点滚到他裤腿上。老板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边往后躲一边伸手去捞,结果捞了个空,又差点摔倒。

殷听雪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那满地乱滚的炭火,又看看那手忙脚乱的老板,嘴角弯了弯。

周依棠瞥了殷听雪一眼,别看平日纯良,其实内里是个焉坏的性子……少女的耳朵动了动,倏地有些局促,周依棠遂又想,这般说也不好,显得像妒妇刻意埋汰。

好一阵老板方才把一地狼藉收拾好,夹炭的火钳塞回盆里,抽屉摸出算盘,招呼道:“看上什么了?”

殷听雪的眼珠子在货架上逛了一圈,头也不回道:“买点什么好?”

“年货?”周依棠道。

“年早过完了。”

“无事牌。”

“他不喜欢。”

“你自己想。”

少女兴致勃勃,周依棠则是无趣,谁知殷听雪得知即将见到陈易后心血来潮来挑礼物,为此求她许久,几日来又黏又抱,阿谀奉承,叫人无可奈何。

挑来拣去许久,殷听雪从架上摸下个牛角梳来,想了想又拣下个貔貅木挂坠,白头偕老、招财进宝,都是很好的寓意。

但都是他用不上的东西,周依棠眼眸垂下。

“没必要。”

“没必要也会高兴嘛。”

周依棠沉默了下。

殷听雪见状,疑惑道:“周真人你不会没挑过吧?”

周依棠不答。

少女识趣地没有追问,她问的话是有些棘手,二人间大抵是陈易以丈夫的名义相赠为多,周真人或受或弃,对此不甚感冒,更遑论回赠了,世上麻烦事本就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此更添苦恼就落得下乘……殷听雪不小心听到的,径直走到柜台没回头。

瞧见那少女满心欢喜抱着包裹的样子,周依棠也不知她在欢喜个什么,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物件,那逆徒见不得喜欢,可要说那逆徒喜欢什么,一时大概只能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秽书。

踏雪回到马车上,殷听雪一屁股坐进去,小心往里头瞧了眼,正兀自翻书的陆英抬眼回扫,少女小心避开,不动声色,心里始终记得,周真人跟陈易的关系,不能让大师姐发现呢。

陆师姐的鼻梁不高不低却显得冷漠,低头翻书似是象牙雕的仕女人偶,她的眸子来回梭巡,神色时而明朗时而阴翳。

有时三个女子间总有两个人一起瞒住第三个人的秘密,哪怕全世界都知道就是不让她知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殷听雪暗自嘀咕,她一想到“有时”两个字,就觉得有点偷鸡摸狗、或者孤芳自赏的感觉,或许是这两字天然像是雪夜里有人孑然一身地伤春悲秋,却不必把孤独二字付诸于口……

这般想,殷听雪有些惆怅起来,侧脸望窗外霏霏雨雪,漫无目的地飘忽起来,

有时……

有时……陈易很坏很坏,他还会哼着歌,按节奏来呢。

?!她倏地脸颊红透了。

四下张望了下,没人发现,没有别人是天耳通,真庆幸啊。

其后周依棠又上马车,车外无人无马,轮子自行滚动,周依棠落座后,道:“西晋卦象纷杂,诸方牵涉颇多,断剑客久不见踪迹,近来还听闻拟定武榜的那位天人欲莅临长安,届时陆英你可从旁汲取气运。如今所习的剑意,你悟到多少了?”

“将将三四成。”

周依棠道:“勉强足够,剑之一道,重神而轻形,若急于求成,如考功名般挑灯夜读死下苦力,反而会适得其反,更易走火入魔,一旦出了差池,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后修行连做到事倍功半都是奢望。”

师傅这般敦敦教诲、丁宁告戒,不像平日,陆英抬眸道:“师尊曾走火入魔?”

周依棠沉默片刻道:“……一生未尝,惟听诸祖师有此一言,不可不引以为戒。”

“……弟子谨听教诲。”

诸祖师曾代代传授的教诲,如今师傅说给了自己,这无疑是一种承认,陆英心下涟漪微起。

师傅教育大师姐的关头,殷听雪耳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角落,默默摸着丑菩萨木雕似在冥想打坐,她目不斜视。车帘一度将风篓住,随即又细细呼出,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她晃晃脑袋,心下好奇,大师姐是有周真人三四分的剑意了,到底是何种地步?

陆英此时瞥了过来,似从少女目光里瞧出好奇,慢腾腾弹出两指,殷听雪好奇更甚,眼睛直勾勾,指尖斜切着她的视线,风从车外吹入,车帘却肉眼可见地向外鼓了起来,殷听雪本来只是新奇,片刻才惊觉车内没有气流来回后,而车帘如注铁般鼓圆不动,这般停了十余息。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如今师姐的造诣已是雅俗共赏,待她收敛剑意时,车帘骤然如泥牛入海般懒洋洋沉了下来。

“师姐好厉害。”殷听雪轻叹道,“快赶得上陈易了吧。”小狐狸对陈易的境界没有概念,只有模糊的印象。

陆英忽又抬指,指尖直向殷听雪。

像有风团在极近处突然炸开,少女发型倏然崩散,狂风中发丝散乱如狮子鬓毛,哐当一声,簪子甩到地上。

“够了,打住。”周依棠沉声道。

陆英迅速回神,指尖屈起,似觉自己这般举止有些越界,解释道:“弟子想让师妹长些见识,看见道法玄妙,不可沉溺儿女情长。”

“见识不是这般长的。”

周依棠瞧了眼头发乌泱泱乱糟糟的殷听雪,这小受气包俯身捡着簪子倒也不恼,眉宇间有些说不尽的委屈眼巴巴瞥过来,不像陈易会平静地点头称是而后伺机报复,她何其讨喜,我见犹怜。

陆英收起指尖,亦见殷听雪的目光,不领情道:“师妹天资虽好,却耽于儿女情长,长久以往,只怕心魔渐起,反碍大道。”

周依棠微微蹙眉道:“你想如何?”

“情深不寿,为长远故,”陆英抬袖拱手道:“师尊,请斩师妹三尸。”

???

冷风破开车帘,殷听雪从上到下打了个激灵。

第八百四十一章 你就是陈易?(二合一)

李文虎甩尽枪头鲜血,枪杆一抖,路边几簇野草散开血色小花,凝而不干,可见死者生前气血磨砺到何其浑厚的地步,几步开外就是血泊里的尸身,四品武夫,至今尚且温热。

自远行西晋以来,还是头一回同境厮杀,谈不上意犹未尽,更无暇感慨宝刀未老,李文虎在野草间踩了踩擦去鞋边血,指尖微松枪杆又扣住,心如草木戚戚然。

残风拂过面颊,白发散乱的李文虎把苍老的头颅缓缓回过去,另一边,厮杀终于落幕。

入目横七竖八数十具尸首倒伏,有遭一剑穿吼的禁军侍卫、有给扎成刺猬钉死的刺客、抑有辨不清面目的肉泥,两拨人马皆有,死法各异,还有几匹被流矢射中的战马,血泊里尚在抽搐,一下比一下低的嘶鸣似是干呕。

太子车马的旗杆已断半截,烧得半焦的旗面风中飘荡,空气中仍残留有武意余韵,李文虎眯了眯眼睛,先前出手堪称惊天动地的高手却已不见踪影。

具体发生什么,厮杀间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方才一道黑影从山林间中掠出,直扑太子的銮驾。那速度快得惊人,一掠再掠,连他这使了一辈子枪的老江湖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势不可挡。

銮驾中有一掌破帘而出。

而后便是惊天动地的轰鸣,地面如碗状塌陷,气浪如水浪炸开,当场铺起漫天烟尘,茫茫烟雾中两道人影来回闪烁,转眼交手数十招,末了第三道人影破入其中,逼得袭杀之人不得不从中脱身,其后这群失去主心骨的刺客兵败如山倒。

斩岳子半跪在坑边,一只手撑着地面,至于另一只手……他的左半边躯体齐肩而断,从肩膀到腰腹,像被什么巨力生生撕去了一半,断口处血肉模糊,在他身下汇成一大滩黑红的血泊。

宇文洺跳下马车,与之耳语几句,离得太远,李文虎听不清晰,亦或是二人间自有结界以隔绝视听,不过半晌,一位番僧随其后踩着车辕走下,与斩岳子道礼,后者不顾重伤起身回礼。说来也是奇怪,斩岳子他李文虎一行还见过几回,可这番僧却是藏身马车现在才头一回见,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太子暗藏一张底牌不为人知也理所当然,李文虎对那着装怪异的草原番僧敬而远之,这些耳挂双环披鸟羽杵禅杖的番僧素来身缠诸多怪闻。

少数无恙的护卫们用刀一个个戳着地上的尸身,确保刺客断气,太子宇文洺从那一头缓缓走来。

李文虎身边忽起旋风,眼角里那不愿透露姓名的黑衣男子再度现身,脸色苍白,呼吸断续,看来伤势不轻,太子宇文洺停住脚步,拱手道:“多谢施救,陈家人?”

黑衣男子微微颔首。

“我以为陈家人不会掺和这等险事,你们改主意了?”

“为国尽忠人臣本份,太子为社稷之本,万金之躯,家主一直担心有小人图谋不轨,欲使国失储君,遂派我等半路入车队乔装相随。此事,陛下也是知情。”

黑衣男子的话并无拉近距离的刻意,宇文洺听罢后道:

“救命之恩,何至如此无趣。”

“不敢挟恩图报。”

宇文洺不置可否,神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了然,转身唤来几位护卫收拾战友尸身清扫道路,差遣斥候到前方探查,至于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这荒郊野岭,由着这尸首暴晒几日吧,会有秃鹫替他们收尸。”

李文虎随意踢开脚边断手,已近精疲力竭,朝路边走前两步,“他娘的,再不干这活计了。”

老牙里啐出唾沫,李文虎一把坐到草中石墩上,拧出枪头以绢布抱住一抹,大片的血迹在脚边野草上糊开。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拂动。远处,护卫们还在清剿呻吟的刺客,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枪。

枪头慢慢清亮,血迹已擦去十之八九,可那几道比发丝还细的棕线,静静嵌在刃面上,比先前更深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簇开了血色小花的野草。

“人在江湖哟……”李文虎低叹着回头擦干枪上血迹。

………

或许被气运反噬耽搁了些许时间,最后还是来慢了一步,陈易到时盘蛇谷已收场,隐于树丛间来回梭巡,始终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如果没有足够恰当的良机,不能急于出手,不同于汉王宇文沅时有心算无心,身为太子的宇文洺要难杀许多。

有一事出人意料,车队中竟有熟人——李文虎,之前与东宫姑娘逛长安市集时远远见他在卖艺,卖着卖着竟卖到太子的车队中,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有些过了,可其人大抵是攀上了关系,而与他同乘一辆马车的黑衣男子,其外形也略有熟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陈易皱了皱眉,一路回忆,想起刚寻上汉王府的几日,在长安内摸清各坊各街,记下各处要紧人物,探析情报,走的路多,见的人也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已记不清,隐约间是有这么一道身影,但只远远看到当作当地居民,并无多少留心。

现在想来,并不一般,且听太子之言,似是…西晋陈氏。

他们已发现自己了?陈易细细推敲,这倒不无可能,只是何时何处却一时无法猜想,自己的画像分明半点不像,而入长安以来一直气机遮掩寻常人也无法卜卦到自己,陈易低头抬眸间,灵光忽然一现……难不成是…东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