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依旧没有立刻答应,但也隐隐出现了一丝松动。
而那真龙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细微的动摇,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加急促地传来:
“小友,机不可失!我即将被那邪阵彻底钉死炼化!唯有此刻,趁他们全力施为、无暇他顾之隙,借你天地一线,方能遁出一线生机!错过此刻,我魂飞魄散,你…亦将错失这这天大的机缘!”
第八百三十一章 老尼姑大恩大德(二合一)
云势、风势、雨势、雷势……往日只在书中所见的斗法,此刻恒转若暴流,真龙与气龙绞杀一团,夜色显得像黄昏时浮光耀金的海洋。
二龙以天地为海,或跃或腾,时而真龙咬向气龙咽喉,时而气龙直刺真龙心口,龙尾彼此撞击绞动,轰轰雷声中龙鳞溅射,天地不停在二者间翻来覆去,翻江倒海。
传说龙类相杀好似人之交媾,都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真龙振动全身,昂首长嘶,竭力震开气龙,后者却在被打散小半后,重新凝聚又厮杀而去。
建极帝见这烟云翻涌、乱石崩飞的一幕,这位人间帝王并无惧意,反而饶有兴致,他心觉当让诸子来亲眼见此一幕,知晓天地奇景,而非聚焦在那一位子之上,天下将变,有万世之基业可成,何故为几十年之事而你死我活。
四皇子宇文沅欲对太子不利,建极帝自然看得清楚。
只是,那道人所说之事,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此事不得不防,回京之后,稍作敲打,令之禁足,避免手足相残的人伦惨剧。
先前早有所预感,道人之言也是投了自己所好,建极帝此番是先行回京,而太子则随皇后一道缓缓而归,由此便有提前节制住汉王的时机,如今到了国朝关键之时,若能提前将此事消弭于无形,总归是对社稷有利,而不至于真发展到谋逆,不至于真的上了秤。
真龙与气龙犹自厮杀缠斗,建极帝的心思神游了片刻,便又拉了回来,他不由自嘲自己或许过于自信,眼前之事尚未成定局,可是哪怕未成定局,也大势已定,这条从光阴长河里拘来的真龙已被将军,待将之炼化为国朝气运,由此鲸吞东虞,混一天下,并非难事。
难的只在天塌一柱之后,如何挽天之将倾。
“我朝江山,朕接手至今,力图中兴,已有治世,若可削平天下篡逆,廓清寰宇……”
狂风掠过,建极帝屹然不动,唯有袖袍翻飞,眼眸一合一闭,仿佛已看到封禅泰山之景,
“或可上庙世祖。”
天上二龙相争,不知不觉已滚杀到群山之上,龙躯激烈搏杀间,山崩地裂,乱石纷飞,由四位三品武夫所结出的气龙终究稍落下风,云气散乱,然而真龙也好不到哪里去,始终不得将之诛杀。
建极帝侧眸向上方,问道:
“降龙真人,你恩师何时来?如今这动静,只怕惊得方圆千里的百姓都不得安宁。”
灰袍道人闻言笑应道:
“陛下无需忧虑,这真龙已近乎山穷水尽,之所以杀到现在,不过是困兽犹斗耳,想来无需恩师,贫道一人足以。”
“哦?”
“贫道号降龙子有降龙法,请陛下一观。”
说罢,降龙子双手结印,再从袖中抽出一道令牌,袖袍无风自动,天灵盖元炁如流,自上而下荡漾全身,如戴一顶金仙法冠,这一回请天雷,威势更甚先前。
建极帝目光灼灼,不住微微颔首,道:
“请真人施无上法。”
“领命!”
降龙子双手一翻,又一叩首,周遭狂乱的风雨先是温驯了一瞬,散乱的烟云也收束起来,乱石漂浮半空,迟迟不落,建极帝耳边听到细微的雷声,眼前的景象间似有些许细微的光点闪烁,而下一刹那,光点骤然串联成雷芒!
万倾云海悬于真龙之上!
天雷意欲在起,只在降龙子这一令牌之上。
那与气龙绞杀作一处的真龙俨然意识到不对,龙首狂吼,身形如粗壮皮鞭挥舞震动,发出暴怒地嘶吼。
建极帝看在眼里,道:“原来所谓真龙,其实与炸毛的猫儿没有多少差别。”
降龙子无声叩首,令牌掷下。
云层破开一个大洞,黑漆漆的夜色突然窜起一道火苗,恍若平原尽头的野火。
真龙撞开纠缠的气龙,轰然提速,在天地间甩开巨大的弧度,利刃般劈开夜幕。
飞龙在天。
狂风随腾跃而起,群木尽数伏低,山峦如被压下一头。
“此时想走,悔之一晚。”
降龙子一声朗笑,半空中的道人衣袍翻飞,双手犹如在拖拽雷电,
“陛下且看天雷擒龙。”
漆黑的群山间,倏然炸裂开茫茫一白,天雷朝着真龙所在劈裂而下,赫赫天威于方圆千里震荡!
连施展天雷的降龙子自己不得不抬手遮挡强光。
俄而,光华渐散,云卷云舒间再也没有动静,群山间烟雾弥漫,再听不到真龙的怒吼,可降龙子不住微皱眉头,怎么连奄奄一息的呻吟也听不到?
他忽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掐指起算,却半点影踪都寻觅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不觉间缓缓散尽,天雷所过之处,只剩茫茫一黑的山脉。
“降龙真人,”
建极帝敛了敛眸子,缓缓问道:
“朕的真龙呢?”
………………………
“这就是龙啊?怎这么小?”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小友也是位道士,岂不知道?”
“知道,但没想到。”内视着心湖天地中盘卧的真龙,陈易感叹一句,“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遍体鳞伤的真龙在天地中寻到了一处水脉后,便没入其中盘卧了下来,方才的厮杀它已伤得极重,此刻对陈易的话只微微颔首。
此时它身形有如一条水蛇般细小,没入溪水间便瞬间不见踪迹,陈易只能听见它的声音,看不到它的身形。
好一阵后,这条真龙似乎觉得就这样歇息不太礼貌,便有些后知后觉地回应道:“德象天地曰帝,仁义所往为王,我等龙属,不过被帝王所吸引,辅之佐之,与九尾狐、七彩鹿等等祥瑞其实无甚不同。”
“我懂,我是在玩梗。”陈易淡淡道。
真龙疑惑道:“梗?”
陈易一时不知如何去解释,要是周依棠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怎么解释,正这样想时,忽地溪水破起涛浪,真龙像是踩了钉子般惊飞而起,愕然道:
“这水中怎有剑气?!”
陈易一看,只见一道黑漆漆无面无形的独臂身影从水中缓缓浮出,像是河伯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道:“龙君莫慌,这是拙荆的执念。”
闻言,竟是那执念先有反应,拧头狠狠剜了陈易一眼,仿佛在说,你才是拙荆。
陈易按捺住手背的微颤,说实话,尽数容纳了周依棠的执念后,总是要担心一不留神刺激到它们,哪怕它们无魂无魄,没有自我意志,可那份恨意却还是实实在在的。
“原来如此……小友有此造化,真…神人也。”
“……过奖。”
真龙环视了一眼这天地,慢慢把身形潜入水中,见那执念没有敌意,这才放松下来,它道:“小友这天地奇异,玄黄已分,自成一体,千百年来我见许多内修天地之人修不得这般自然,不过…你却没有万物流转,草木枯荣的自然之理。待我修养恢复一段时日后,便可为你温养一方水脉。”
说罢,它的身形在河水间缓缓游动,与河水好似混为一体。
阵阵涟漪间,随着那淡金龙躯的摆动,陈易分明感觉到,这片由他心湖所生,虽有雏形却难免显得呆板的天地,像是被有了些许别样的灵气。
这里的水,先活了过来。
那原来更多是剑气森寒意象的水流,忽然变得温润、柔滑,真龙游过之处,水色泛起一层极淡的金晕,陈易不知如何形容,但见水流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浮光耀金,仿佛本该如此蜿蜒,如此起伏。
在这真龙若有若无的浸润下,这片只有周依棠执念的天地,渐渐圆融了许多。
裨益反馈于他自身,陈易也感觉到元炁的流转变得异常顺畅,如同溪流归入了更宽阔平静的河床。
种种好处,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直抵根本。
陈易心中惊异,他心神微动,正想仔细探究,向那水中的龙君问询几句。
可当他却发现那淡金色的细小龙影,它双目已经阖起,龙首微垂,气息变得悠长而微弱。
原来已休憩下了。
那么……便不必打扰了。
……………………
“你在这发什么呆?”
临近山脚,见他忽然不动,冬贵妃疑惑道,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人如梦初醒般震了下,反倒把冬贵妃给吓了吓,他回过头,定了一阵,而后问道:“我在这站了多久?”
“你不知道?你忽然停了脚,站了十几息,我本来走到那了,见你没跟上,又回来。”
听冬贵妃这么一说,那确实是站了有小一会了,回头看向山上,已是风平浪静,陈易琢磨了下,道:“我们快步下去吧。”
这一回全然无功而返,冬贵妃不免显得气馁,她一脚踢飞路边石子,陈易见状,也跟着踢飞了一块,许是从中觉察到亲近吧,冬贵妃凑了过来,扯了扯他腰带上的香囊,道:
“谁送你的?”
“林琬悺,你见过。”
“噢,那个戴孝的娘子,你还喜欢这种?”
“不会不喜欢。”
“这又是谁送你的?”冬贵妃往侧边一摸,摸到了那把绣春刀。
“闵宁。”
“想来也是,那这把剑…是剑甲相赠?”
“对,很漂亮吧。”
“切,炫耀。你跟女人炫耀别的女人送的东西。”
“你不是尼姑吗,应该不为所动。”
“我为你还俗啦。”
“小生消受不起。”
“哎?真没想到你嘴能这么贫。”冬贵妃惊讶道,她拨了拨陈易腰带,又摸到陈易手腕上,道:“我送串佛珠给你戴手上如何?”
“我不信佛,你送我,我或许会转手送给殷听雪。”
“无情。”
“谁叫我是个多情剑客呢。”
冬贵妃闻言噗嗤一笑,给逗乐了,她很意外地发现,可能是待在太后身边太过压抑的缘故,见到陈易这小男人一下就觉得他可爱起来。
意识到这点,她遂在心中轻轻一叹,原来连他们这样的露水情缘间,也会小别胜新婚。
缘法妙处于此,叫人感慨无常。
冬贵妃转手瞧见他胸口处若隐若现的链子,想要去碰,便给陈易不声不响地挡住了,她知趣地没去问,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她其实有些不明白,却不能说出口,或许陈易自己也不明白呢,只有隐隐心绪罢了,而一旦说出来,这些心绪的阿赖耶识就变了,它的本质就变了,所以释迦摩尼佛路上见到皎皎明月,忽然一指,哪怕众佛弟子都不明所以,他都不诉诸于言语文字。
她往下一摸,便摸到方地上,玉质温润形如琉璃透彻,一看就并非凡品,不必陈易说,她心中直觉道:“这是殷夫人送你的吧,也只有她能送出手了。”
陈易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冬贵妃切地笑了声,道:“又不想谈她。”
“没有不想谈,只是…没必要。”陈易说着,可眼帘里却浮现出那时殷惟郢闯出门来,略显慌张的仪态,心下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冬贵妃一眼便瞧出来了,拉长音地“噢”了一声,这让陈易有些局促,随后便听这高丽女子道:“女子还是要哄哄好,何况是这等出身不凡的,这样,我送你首词吧,所谓世间有为法,如露又似电。”
他家大殷素来喜爱作诗作词……陈易听到后眼睛微亮,要是有首好词相赠,说是自己路上绞尽脑汁之余,突然一丝灵感闪现想到的,这样她哪怕面上没动静,心里肯定很是感动。
感动之余,也就不会怀疑了,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什么词?”
冬贵妃清了清嗓子,轻声念诵道:“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问到:买梅花?买桃花?”
陈易眼睛不由更亮了,这词没什么繁复的用典,词汇简单而灵动,简直就是天然为他所生,琢磨了几遍。
不过他并没有为兴奋冲昏头脑,抬头忽问:“词牌名是什么?”
“洛妃怨,我自己写的,且拿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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