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在此之前,殷惟郢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人的存在,可见其隐藏已久,也隐藏得极好,她给吓了一跳,只是到底是太华神女,泰山崩于前当面不改色,何况,陈易就在身边,东宫那呆子也看着呢。
来人见殷惟郢半点反应都无,只冷冷扫了一眼,似是轻视,正欲一步继续上前,身旁的长玉子却抬手制止道:“季同,道友在前,不要无礼。”
被唤作季同的年轻男子止住了脚步,但仍旧怒目而视。
陈易垂眉碾了碾手指。
长玉子瞥了眼,目光忌惮,那女冠看着道行不高,偏偏这旁边的男子让人看不出深浅,只让人觉得本能的危险,只是不知是真有能耐,还是虚张声势。
然而不管怎么样,相逢是缘,还是以和待人为好。
“敢问道友师承。”长玉子有意缓和了些语气问道。
“无门无派,几年前跟师傅修行过一段时日,一山林野修耳。”
看来是个散修,长玉子敛了敛眸子,微微安下心来,道士出门在外,相见都会报一报师承,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何况出家人不妄语,妄语越多,道心越不通透,于修行有害无益。
长玉子依旧维持着和煦,问道:“原来是位云游四海的道友,不知今日至此,是恰巧路过,还是…也对这山中灵鹿,有些兴趣?贫道只取鹿角,余下相逢是缘,可以赠予道友。”
殷惟郢闻言,唇角勾起弧度,似嘲非嘲,
“本座对此无意,只是想先问问,道友费这般周折,不惜惊扰山神、祸引凡俗,难道不觉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长玉子尚未答话,那名为季同的年轻弟子已再次按捺不住,喝道:“师叔行事,岂容你妄加评判!”
“季同!”
长玉子声音微沉,再次止住这弟子,转头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我宫弟子无状,道友见谅。正如道友所说,贫道修行至一紧要关口,需一味灵鹿角为引,调和龙虎,冲关破境。此鹿角非强取则灵气尽失,反成俗物,故而才出此下策,借凡俗之力惊动灵鹿,使其显露踪迹,再设法与其沟通,求取一角,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小小心念,费功多时,还望道友成全。”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颇有几分仙家气度。
然而,殷惟郢听在耳中,心底却不屑更甚,长玉子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怕他们与之争抢。
她是为太华神女,何需什么天财地宝?何况陈易这金童如今听话了,也愿意双修,得道成仙是迟早的事。
灵鹿这等外物,与陈易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只是不喜长玉子这般行事风格,明明是为一己之私搅动风云,却偏要扯上什么不得已为之,还要故作大方地分润,仿佛施了多大恩惠。
“道友好意,心领了。本座修行,不假外物,更无意夺人所好。只是……”
她话锋一转,眸光澄澈,直视长玉子,
“见不得这般行事罢了,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当多结善缘,惊扰山灵,祸引凡人,纵得一时之利,却非长久之道。道友以为然否?”
她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批评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你!”季同脸色涨红,显然怒极。
“季同,不得无礼!”长玉子这次的声音严厉了几分,隐含真气,震得季同气息一滞,悻悻退后半步,却仍狠狠瞪着殷惟郢。
长玉子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对着殷惟郢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稳道:“道友高见,贫道受教。今日之事,确是我等思虑不周,搅扰了道友清静,更将几位无意中牵扯进来,实非本意。方才察觉几位道友气息,贫道已暗中施法,为诸位驱散了些许惑心雾瘴,聊表歉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易,又看了看满脸好奇的东宫若疏,最后落回殷惟郢身上,语气诚挚:
“无论如何,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他日若几位道友有暇,可至留云宫一叙,贫道师门必扫榻相迎,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我等略补今日唐突之过。”
“道友客气了,本座也只是路过,如你所言,的确,宝藏是真的,功法是真的,连人的贪欲也是真的。”
殷惟郢无意纠缠,那些江湖人的生死与她无关,对长玉子的作为不喜归不喜,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她又不是闵宁,非要问个是非清白来,
何况,也得给陈易做个样子,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仙家气度。
想到这里,本来想着直接转身就走的殷惟郢停顿了下,再扫了这山林一眼,缓缓点道:
“只是你们设计以人的贪念求灵鹿,岂会真能得鹿?”
听到这话,长玉子眉头皱了皱,道:
“各有各的缘法,不劳道友费心了。”
女冠没有回应,先登上了马车。
陈易只扫了两人一眼,但想了想,还是履行了下侍卫的职责,没擅自出手,跟着登上了马车,东宫若疏有点犹豫,但也不想添乱子,也就跟着上去了。
纸人侍女缓缓驾马,马车再度起行。
那两位留云宫道人目送着马车远去。
待那青幔马车彻底消失在蜿蜒山道的拐角,长玉子脸上那和煦的淡笑悄然褪去。
年轻气盛的季同却早已憋了满肚子不快,立刻凑上前来,语带鄙夷地低声道:
“小师叔,何必与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修多费唇舌?瞧瞧那女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张口闭口‘本座’,还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她懂什么?不过是看了几本志怪杂谈,拾得些惊扰山灵、有伤天和的牙慧,便敢指手画脚!还有她那同伴,装得深沉,我看多半也是虚张声势!这等没根脚的散修,能见过多大世面?只怕连真正的仙家阵法、上乘丹诀都未曾听闻,也配议论我留云宫行事?”
他越说越觉有理,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愤愤不平。
在他看来,小师叔肯耐心解释,甚至允诺分享福缘,已是莫大的恩典与客气,那女冠非但不感恩,反而出言讥讽。
长玉子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季同说完,才缓缓转过身,神色依旧温和,道:
“季同,慎言,修行之人,首重修心,戒骄戒躁,更忌以出身论高低。”
“小师叔,我只是……”
“知道你是为我出气。”
长玉子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苍茫山色,笑了笑道:
“看他们的模样是出身殷实之家,山林野修修行不易,如无根浮萍,无依无靠,所以凡事避免有伤天和,对我等手段心生不喜,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错,也算不得对。”
“算不得错,也算不得对?小师叔这话说的…有些难琢磨。”
“自己悟吧。”
季同略一思考,福至心灵,有所触动,话语间掺杂了些许感悟道:
“小师叔想说的是,避免有伤天和固然不错,但要是成了个套子,反倒把自己给框住了,什么事都想以和为贵,什么事都做不成,从此难得大逍遥、大自在!”
他一时激动,拍了拍手掌道:
“悟了,我这下悟了,心底好畅快!小师叔,这么一说,那山林野修当真是着道了,看似云游四海,实则心困一方,不懂得变通的妙理!”
长玉子不置可否,只是眸中可以看到些许欣慰,
“好了,他们既然识趣走了,就不必计较了。”
第七百八十七章 童颜巨乳(二合一)
走了不知多久,马车缓缓行出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轮下渐渐不再是湿滑的苔藓与乱石,车窗外的景致,也随之一点一点清朗起来。
先前的雾气丝丝缕缕地向后退散、变淡,终于只剩下远处山腰几抹轻盈的岚霭。
久违的天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了道旁苍翠的松柏,远处青黛色山峦连绵起伏,轮廓分明。
车厢内,东宫姑娘趴在车窗边上,瞧着景色往后退去,时不时便看向那山,
“里面雾蒙蒙的,死好多人呢。”
她心思单纯,这话有点似是而非的感慨。
殷惟郢坐在靠里的位置,并未打坐,而是瞧着陈易,她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的人好像总需要一点动静才好打破沉默,正好马车颠簸了下,有些摇晃,殷惟郢扶了扶车壁,出声道:
“你…那时竟没有出手?”
她本来想,以陈易那比起说理更爱动手的性情,怎么着也会来上一剑,倒没想到,他全然交给自己应对。
陈易靠着车厢回头看了殷惟郢一眼,哪怕马车颠簸,女冠的姿仪仍旧。
“出什么手,静静看你装逼呗。”陈易笑了笑道:“不是说出门在外,要给你面子的吗?”
殷惟郢听罢,讶异了下。
实在没想到,他真真切切地把这约定记挂在心上,不错,他的确算是守约之人。
“只怕是闵宁不在,要是她在,你定会出手。”殷惟郢这般说着,可纵使如此,脸上仍抑不住浅笑。
自己这番话说得谦逊了,当给他一个台阶下。
哪怕闵宁在,他也不会出手,毕竟,闵月池又如何能和殷鸾皇相提并论呢。
陈易只笑了下,对他家大殷这番话不置可否。
闵宁在的话,确实不太好说,只因侠女的性情,是最厌恶这般所谓的仙家手笔的了。
自己虽然也不喜,却又不是那种非要路见不平的性子。
他想了想,下意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道:“有你在,聊什么闵月池,莫非照音居士自觉不如闵月池?”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殷惟郢耳根微热,眼睛里却一点流光掠过。
想来多日来的言传身教,他已渐渐知道何为山上山下之别,更懂得仙人眼界究竟为何。
闵宁闵月池或许当年曾在他心里留下注脚,却也只是一时的,陈易这金童终究是要跟自己得道飞升的。
念及此处,殷惟郢走了两步,挪近了些,陈易正疑惑他家大殷想干什么呢,只见神女食指一抬,点他额头,来了个“定”字。
末了,缓缓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
陈易被定身了一瞬,挑眉瞧了瞧他家大殷,从秦青洛、祝莪那里早已习惯了女子的主动,所以并无受宠若惊之感,只是嗤笑了下。
殷惟郢微蹙眉头,不由想他耳根怎么不红呢,半点都不窘迫,真恼人……
陈易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无意识掐着袖口的手,拍了下道:
“贪玩。”
殷惟郢眉蹙得更深,哼了一声,默念太上忘情法,以免被他气到。
陈易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山道平坦,天光正好,
远山如黛。
原来趴在车窗的东宫若疏,不知何时回过头来,瞧着这一幕,有点甜滋滋的,她发现,其实殷惟郢跟陈易在一块,也是挺有味道的。
只是殷姑娘吃阳气不叫她。
东宫若疏皱皱眉头,一下觉得不是很甜了。
车马徐徐行进着,又颠簸了下。
殷惟郢抬眸扫了眼陈易,试探性地出声问道:
“你可知我是如何看穿的?”
“不想知道。”
殷惟郢听罢,再次皱起眉头,他其实分明看出来了,但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全因他对得道成仙无感。
陈易不想跟殷惟郢在这事上深谈下,再扯几句,他家大殷又要扯到成仙了。
于是,他闭起眼,把头靠在车厢上,道:“有点无聊,我睡会先了。”
见他这般,殷惟郢一下无奈,却只能看着他慢慢睡下,呼吸均匀。
女冠委实有些想不通,得道长生有何不好,飞升成仙又有何坏处,哪怕只从他最心系的姻缘来看,难道他不愿长长久久与她做神仙眷侣么,应是愿意的,可症结出在哪呢?
略一思索,再加回忆,殷惟郢惊奇地发现,他之所以如此无感,乃至厌恶,或许根结不在别人。
而在她自己!
或许恰恰是当年眼高于顶地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呼来喝去、暗中算计,仗着师承轻蔑他,与他作对为敌,方才让他如此排斥……
他这人最是记仇,都多少年过去,近来才答应双修,而今时今日,似乎在自己的言传身教,逐渐有些开窍了,渐生仙心,却又不够开窍……
殷惟郢暗自琢磨,如今给陈易塑一颗仙心已到了关键时候了,需来些仙家招数才是。
只是…该是些什么仙家招数为好,殷惟郢思索了下,寻常的什么腾云驾雾、御剑飞行都不算什么,相伴以来,陈易其实知道不少道门的规矩和忌讳,更知晓自己都不曾了解的隐秘,他也不是那些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说来也怪,他明明知道成仙的大好风景,仍旧固执己见,身上却没半点仙气。
女冠叹了口气,心底落寞了些许,要是不那般作对该多好,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固然不错,若他不愿受,也当切莫强求,相逢是缘,送几瓶丹药、赠几本经典,以自己这姿容,不早就把他吊的死死的?
殷惟郢心中有几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悔意,好像一步错,就真的步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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