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柳先生,我们兄弟可是因着你才找到这鬼地方的,现在折了这许多人手,困在此地进退不得,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柳先生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各位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根据古籍推测……那崖刻上似乎还提了一句…‘妄动贪念,惊扰清净,必遭山灵之谴’……可、可小的以为那不过是古人惯常的恫吓之语…谁、谁曾想……”
“山灵之谴?”刘老三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的诡谲浓雾,心中也禁不住泛起寒意,但贪婪压过了恐惧,他啐了一口,“管他娘的山灵还是皇帝老儿,到了这一步,岂能空手而回!”
他目光重新盯向那幽深的石门缝隙,眼神闪烁,既惧又贪。
陈易三人立在稍远处的雾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东宫若疏扯了扯陈易的袖子,小声道:“他们全困在这了,我们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困不住我们的。”
“啊?我看这雾这么浓,路都毒死了,还惊动山神,好可怕,我们不赶紧走吗?”
“不着急。”
陈易平淡回应。
殷惟郢见东宫姑娘一脸紧张模样,暗道这到底是个笨姑娘,如今陈易是何修为,她还是把握不轻。
纵使此地临近峨眉山,兴许这山神与那佛门名刹万年寺有些渊源,然而,一炷香内将整座山都打穿,任万年寺有多少高僧,都只能阿弥陀佛了。
不过,换做是以往,只怕陈易虽不会贸然出手,也是时刻准备出手,说不准手已搭在无杂念上,此刻却只静静旁观,看着俗人山中争来抢去,却如闲人低头看钵中水,倒有几分做派了。
看来他…有听进自己几分的话……不是么。
“打起来了!”东宫若疏惊呼一声。
不错,正如东宫姑娘所说,这下方石壁处的江湖人们已交起手来。
刘老三回过头时,浓雾深处,倏然窜出数道黑影,快得只余残像,直扑他面门而来!
“什么东西?!”
“当心!”
惊呼与怒喝瞬间炸开。
刘老三反应极快,腰身一拧便避开当先一道黑影的扑击,反手一刀劈去,刀锋破空有声。
那黑影不闪不避,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竟似劈中铁石,震得刘老三虎口发麻,他心中骇然,定睛看去,那黑影笼罩在雾中,面目模糊。
“装神弄鬼!”刘老三厉喝一声,压下心头寒意,知道此刻退缩便是死路一条。
贪念与求生欲化作一股蛮横狠劲,他将家传刀法使得泼水不进,刀光霍霍,与那几道黑影战在一处。
一时间,断龙石前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夹杂着呼喝、惨叫与闷响,雾气被劲风搅动,翻涌得更厉害,人影在其中闪烁不定,时隐时现,更添几分诡异。
刘老三越打越是心惊,这些黑影招式说不上多么精妙,但力大无穷,身躯坚硬,更兼智慧,招数老练,比一般的江湖好手还要难缠,不似不通灵智的妖鬼。
刘老三额头青筋暴跳,拼着挨了一记掌风,肺腑震荡间,猛地欺近一道黑影,左手探出如鹰爪,死死扣住对方脖颈,右手钢刀顺势一抹。
咔嚓的骨裂脆响,那黑影的动作终于停滞。
刘老三气喘如牛,一把将那黑影掼倒在地,自己也踉跄后退几步,拄着刀才勉强站稳。
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内息翻腾,喉咙腥甜,刚才一番搏命,实已耗尽了他大半气力,全靠一股“不能死在这里,宝物还没到手”的执念强撑。
就在这时,不知是厮杀搅动了气流,还是那山雾自身的变化,一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竟略微稀薄了散开了一些。
一线不知从何处透来的惨淡天光,照亮了断龙石前这片染血的方寸之地。
刘老三喘息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那具被他击杀的黑影。
这一看,他浑身倏然一僵。
那哪里是什么鬼怪妖物?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陇西双煞”中的崔屠,此刻他双目圆睁,咽喉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是刘老三刚才的杰作!
“崔…崔老二?!”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雾气散开些许,视野清晰了不少。
断龙石前,还能站着的,只剩三四个人了,地上横七竖八,除了之前火并留下的尸体,又多添了五六具,看衣着身形,分明都是他这一边的自己人……
浓雾之外,稍远的高处,陈易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东宫若疏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原来…他们在自己打自己人?……他们怎么自己人打自己人?还打死了这么多?”
一旁的殷惟郢有些慌,这雾气浓厚,惑人心智,方才那一瞬间,她也看着像是一群黑影袭杀这群江湖客,再一眨眼,又觉不对,默念法诀方才洞穿真相。
能做到这一步,显然这山神是极有道行的,她甚至有转身就走,回到马车上的冲动。
不是怕忧心性命。
是怕不小心给旁边的陈易打了……
他那么小心眼,届时哪怕不是故意,也有得她受的了。
只是笨姑娘在此,不好露怯,殷惟郢笼住心绪,微微摇头道:“利令智昏,贪嗔痴三毒炽盛,心窍早被迷障所蔽,这山雾也非比寻常,心智不坚、血气浮躁者深陷其中,五感错乱,幻象丛生,将同伴视作鬼怪仇敌,也不稀奇。
更何况,他们本就各怀鬼胎,互有杀心,这雾不过是将其放大催化罢了。”
东宫若疏听罢恍然大悟,虽然她也没完全听懂,但起码有个解释。
殷惟郢轻咳一声,佯装平静道:“既如此,此地久留也无意思,我们走吧。”
陈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下方那侥幸存活却已濒临崩溃的几人,又看了看那静默耸立的断龙石,眼中若有所思。
他是在想谁是幕后主使不成?
殷惟郢心下猜测,相伴日久,虽不似小狐狸的天耳那么灵,但偶尔也能看出他的一些心思。
而顺着这思路一想想,确实,这晋室遗宝的传闻传了那么多年了,偏偏今时今日引来这么多江湖客,还惊动了山神。
殷惟郢也随之若有所思起来。
雾气似乎又浓郁了些。
觉察到这点,殷惟郢咽了咽口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她不慎中招,那可就完了,又要泡菊花茶了……
庆幸的是,陈易似乎也不想多留了,道:“走吧。”
东宫姑娘有些犹豫,她不想这么一走了之,刚刚她的的确确做了个噩梦,梦里有头鹿在叫喊、呼唤,声音十分悲怆惊慌。
陈易说走,便真的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殷惟郢轻轻松了口气,紧随其后,她一面留意脚下,一面心神却未完全收回,仍不由自主地想着这山中之事。
她正思忖间,也听见身后迟疑的脚步声,以及东宫若疏那叽叽喳喳的嗓音:
“哎…我们、我们这就走了啊?那…那什么皇帝的宝贝,真的不看一眼吗?说不定……说不定真有很厉害的东西呢?灵鹿引路哎!听着就很有意思!”
东宫若疏几步小跑追到二人身侧。
“你们说那皇帝真的在里面坐化了吗?会不会留下什么舍利子?像和尚那样?舍利子是不是很值钱?啊,不对,出家人不讲钱…那、那有没有很厉害的武功秘籍?”
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殷惟郢忍不住微微蹙眉,而陈易则一边走,一边缓缓回应。
殷惟郢还在琢磨,不愿理她,也就陈易有耐心解答了。
三人便在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答中,逐渐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身后的浓雾似乎也识趣地不再紧紧纠缠,缓缓舒卷着。
东宫若疏的问题渐渐少了,大概是把能想到的都问了一遍,可仍旧不甘,她回头再看了山林深处。
三人渐渐行出雾气最浓稠的地带,周遭虽仍有薄雾萦绕,但视物已清晰许多,至少能看清数丈外的林木山石轮廓。
似乎在刻意把他们送走。
觉察到这一点,殷惟郢忽然略有所悟。
偶然聚集的江湖客、山封路尽、突然喧嚣的古老传闻、崖刻与断龙石、山神暴怒、适时爆发的内讧与杀戮、惑人心智的浓雾……种种线索如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心中滴溜溜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她忽有灵光。
随后慢慢勾起嘴角。
其中真相,不只是笨姑娘,便是陈易也大概没看出来。
熟悉的马车轮廓在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纸人侍女静立在车旁,仿佛从未移动过。
东宫若疏跳上马车踏板,却没立刻钻进车厢,眉头难得地微微蹙起,望着身后那片山林,小声嘀咕道:
“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这话没头没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憋了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
一直沉浸在自己推论中的殷惟郢,此刻心情颇为微妙,闻言,她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东宫若疏,语气平缓地问道:
“哦?你觉得何处怪异?”
东宫若疏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道:“就是…那个梦啊,我不是说我做了个梦吗?我…我梦到的是鹿,一头很漂亮的白鹿,但很害怕好像在哭,它在林子里跑,一直跑,后面好像有很可怕的东西在追它……可它跟这些江湖人有什么关系,他们说的、争的,不是什么皇帝的宝贝吗?”
“你的感觉没错。此事的关键,本就不在什么晋室遗宝。”
殷惟郢略作停顿,稍稍敛袖,缓缓道:
“传闻突然甚嚣尘上,引众多江湖客聚集,偏偏就真让他们找到崖刻断龙石,再到山中剧变、迷雾惑心……恐怕皆非偶然,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局。
一个……仙家设下的骗局。”
“仙家?”
东宫若疏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还欲再问。
却见殷惟郢道:“出来吧,点到了这里,何必躲藏。”
随着殷惟郢的话音落下,一文雅男子自树林间走出,竟是那被胁迫指路的教书先生,此时一袭粗布儒袍雾气中竟有几分宽袍大袖之感,
“道友这话说岔了,宝藏是真的,功法是真的,连人的贪欲…也是真的。
真的东西,可不会骗人。”
第七百八十六章 识趣(加更二合一)
那姓柳的书生自林间雾霭中缓步而出,粗布儒衫在微风中轻拂,方才那副惶恐的模样已荡然无存,眼下他气度沉静,雾中身形半隐半现。
他目光扫过三人,在殷惟郢面上停留一瞬,似乎对她能看破至此略有欣赏,却并无多少被戳穿的惊惶。
幕后之人果真现身,肉眼看不出其修为,殷惟郢略有些许不安,只是陈易在旁,倒也不必过多怯场。
纵使自己打不过,还有陈易在呢,到时往他身后一缩就是了。
待他出手解决完,自己自然就赞叹两声,大不了多说句夫妻间的体己话,他定然受用,下回都不必自己开口,只一个眼神,他便屁颠屁颠地动手了。
心下稍安,女冠缓缓开口道:“道友别来无恙。”
“贫道不来无恙,只是道友这句骗局说得倒有些伤人了。”
听到这话,殷惟郢暗道无耻,
是不是骗局她还不知道?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自己如此擅长这仙家手段,又怎会看不穿?
“啊,忘记自报名号,贫道自留云宫而来,自号长玉子。”
长玉子打了一稽首。
殷惟郢并未回礼,敛袖道:“本座自南疆而来,号照音。”
长玉子眉头微皱,他自称贫道,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女冠却敢自称本座。
女冠踱了几步,再一回头望着山中浓雾,开口道:
“散步晋室遗宝传闻,引来江湖豪客,这些人血气旺盛、阳气驳杂、百无禁忌,成群结队涌入山林,惊动山神,便是要把灵鹿给逼出来,好让你等捕获。”
灵鹿乃天地祥瑞,钟灵毓秀,本身便是罕有的灵物,更有诸多神异。
对修行者而言,捕获一头灵鹿,无论是炼药、增功、驯为坐骑,还是以其灵性祭炼法器,都是极大的机缘。
然而灵鹿天性警觉,通灵善遁,常居深山老林隐秘之处,等闲难以寻获,更遑论捕捉,于是,便有了这个局。
“山神震怒,灵鹿只怕也被惊动了,你们只待它慌不择路逃出此山,便要下手。”殷惟郢回过头,清冷的眸子扫了长玉子一眼,淡淡点破道:“寻常人不会花这般力气结恶缘,只怕是你已至瓶颈,要取灵鹿角做药引吧。”
“大胆,竟敢对师叔无礼!”
随着殷惟郢的话音落下,一声怒喝从山林间惊起,而后一年轻男子自木丛中御风而出,左手持金钱剑,右手持符箓,倏然而至,对殷惟郢言语中的冒犯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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