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激将法激我都来了。”宋闻雀吐出果核,叫道:“来练练?”
过去宋闻雀说这话,张少言都是直接跟他对骂,怂货软蛋轮着来,就一君子动口不动手,哪怕抽剑出来搞一个架势,也就摆个架子而已,反正都是望而生退。
原因无他,败多胜少。
可这一回,张少言却一反常态道:“来,练练。”
宋闻雀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道:“嚯,皮痒了是吧。”
说罢,他丢下果子折身而去,回来时带了两把木剑,一把丢了过去。
张少言狠狠咬了口果子,抓住抛来的木剑道:“来!”
宋闻雀朝他冷冷的翻了个白眼,而后抽剑出鞘。
张少言抽出木剑,掌心按住剑锋,深吸一气,心中不知回荡着什么,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他心底忐忑,没来由有些后悔意气用事。
平日听潮剑庄里,纵使内门弟子也一日到头勤于习练,不曾耽于享乐,有如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二师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终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偏偏如此没天理,二师兄的剑法竟然是众人里最赶得上大师兄的,高于其余师兄弟一截。
宋闻雀提着剑,连个剑架都摆得懒散,道:“你先来。”
“可别后悔。”
离宋闻雀不过十步,张少言猛然前冲,木剑自腰间一送,剑尖借步势斜挑而起,听潮十二剑的起手式“潮生”。
他这一剑不可谓不快,可宋闻雀更快!
手腕一翻,宋闻雀一步半退,便将剑身格住张少言的一剑,张少言一剑被阻,又是一剑。
宋闻雀早有预料,手再一转,转瞬卸下他下一招的剑势,砰的一下敲击剑脊。
张少言虎口瞬间发麻,立时偏开剑锋,往后一退,正欲重整架势,宋闻雀却不依不挠,顺着偏斜的剑势一递,如影随形般追着张少言的剑锋游走。
张少言额上飞汗,大喝一声,电光火石间撞开宋闻雀的一剑,而后旋起身影,挥剑横斩。
宋闻雀头身一矮倏忽避开,一脚踏前逼入中门,剑随即如龙蛇连出,张少言立时借势旋转,身体如陀螺,击开宋闻雀探来的剑锋,霎时间一片刀光剑影。
二人的相争引得众师兄弟围观,而凡是有眼力见之人都能看出,张少言已落入下风,而二师兄还游刃有余,张少言势头愈来愈弱,宋闻雀只等他露出致命的破绽。
这破绽霎时出现。
张少言一步错位,宋闻雀不再留有余地,翻腕、侧身、出剑,倏然猛攻如狂风暴雨,张少言顿时节节败退。
宋闻雀手腕下沉,先卸力后用力,往侧挑开张少言一剑,张少言手臂偏开,二师兄那嬉笑的脸让他腾起一阵怒火,火焰沉入丹田不知化作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猛地一踏,强行稳住脚步,可宋闻雀一剑刹时扑面而来!
胜负已分……
刹那的思绪有若雷击,潮生、连山、惊涛……张少言如深陷惊涛骇浪中寻觅救命稻草,种种剑招在脑海一掠而过,又被放弃,而后一剑从脑海里掠起,电光一闪,他骤然出手,刹那,一剑破开二师兄连绵不绝的剑法。
剑光寒烈。
……………………………
……………………………
落势万钧的千丈瀑布轰然而下。
瀑布击石声烈烈,扑面而来的冰冷水花,拍击着一具剑客的肉身。
他不知疲倦地在水中一遍遍挥剑,白练的飞瀑间划出剑锋,撕裂开狰狞口子。
周依棠洗漱过后,陈易就下到瀑布里练剑,垂眸回顾着那水文千曲、蛇鳞百重的景象,一遍遍地模仿,寻觅其中的神意。
从前撂下狂言说剑在天地不是悟不了的东西,较于费尽心思去领悟活人剑的极致,他反而更痴迷她于流水中一闪而逝的万千剑气。
何况这一段时日,因周依棠的缘故,陈易时常自观已剑,此刻心念如一,胸中气机如蟒翻龙滚。
瀑布下,陈易屈肘抬高手臂反手握剑,而后一剑斜斩,水势顿分,他如此反复,不停挥剑。
一剑一剑自飞瀑间撕裂的口子,也愈来愈大,宛如逆流而上般,几乎将整条瀑布纵分。
独臂女子坐车轼上观望,手边是他脱下的衣衫,片刻后,她闭目养神,只有双耳在听着其中动静。
不知是短短一刻,亦或是将近半个时辰,
只听见轰然一声炸响,刺破耳膜,周依棠再度睁眼去看,剑气逆流而上,偌大一条汹涌瀑布斩裂开来!
万千水雾随剑气飞散,生生在方圆数十丈中造就了一场雨过天晴的景象!
雾气渐渐弥散,陈易缓缓上岸,那充满阳刚之气的身躯从雾中走出,劈斩瀑布后更是淋漓尽致。
周依棠侧过眸子,避开那丑陋的剑柄,正如他不让她避,他也并不避她。
陈易掀开车帘伸手抓来毛巾和衣物,擦净经年累月练就的身子,慢慢着衣。
他慢慢道:“我说过,你的剑,不是悟不到的东西。”
“你悟了小术。”
陈易不以为意,便甩头便擦去湿漉的发丝,道:“所谓大道,我不悟罢了。”
“夜郎自大。”
“我姓陈,本来就大。”陈易半点脸都不要道。
周依棠冷冷道:“不必废话。”
陈易故作讪讪然,只是任凭他如何戏弄,周依棠也不作理会,换好衣裳的陈易登上马车,侧眸扫了一眼水中未散的剑气,停了一会后,才笑着喊了声“驾”。
她的剑,并不是悟不到的东西……
说是小术,可一切大道,都是由小及大,他既然悟得到她所施展的杀人剑,活人剑也只是时间问题。
包括剑在天地这所谓活人剑的秘藏,只是自己不肯废寝忘食地用功罢了。
第七百三十九章 雪之一字(二合一)
大雪过后数日,深深的夜色不再冷冽,吊灯悬在门边照得暖融融,陆英在剑乡结庐而居的时日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只是多得得不能再多得的平淡。
终日不过习剑、读经、打坐修行。
此刻,她便坐在廊下,借着檐角灯笼透出的昏黄光晕,翻阅着一卷纸质泛黄的古旧剑经。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打铁声,更衬得四周寂静。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
陆英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经卷之上,仿佛早已料到是谁。
殷听雪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走了过来。灯罩是素白的绢纱,光线柔和,映得她脸庞愈发莹白,也驱散了些许廊下的暗沉。
她看着在昏暗光线下看书的陆英,眉头微蹙,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轻声道:
“大师姐,大晚上看书,灯火不明,会伤眼睛的,不如先歇息歇息?”
陆英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满不在意地又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浸染了夜色的冷淡,道:
“无妨。”
她顿了顿,终于从经卷上抬起视线,看向提着灯、神情关切的殷听雪,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几年,便是你的束冠敕剑之时了。”陆英淡淡道。
殷听雪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束冠敕剑,是寅剑山弟子修行路上一个极为重要的标志。
她记得陈易似乎说过,当年周依棠束冠敕剑之后,便开峰苍梧,成为寅剑山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峰主。
陆英看她神色,便知她了解不深,继续道:
“寅剑山的束冠敕剑,与凡间男子的冠礼相类,一般都在弟子年满二十之时举行。”
她目光重新落回经卷,
“束发加冠,意味着正式肩负起寅剑山弟子的责任,而敕剑,则是师长以秘法为弟子之剑赐福、启灵,使之与剑主心意更为相通,算是我辈剑修真正踏上剑道的重要一步。”
廊下的灯火跳跃了一下,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不过,”陆英话锋微转,“规矩是死的,倘若遇上天资卓绝、进境神速之徒,经师长认可,亦可……提早束冠敕剑。”
她的话语在此处停下,没有明说殷听雪是否属于后者。
殷听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当真天资卓绝,毕竟她虽然修行进展神速,但是她想,这是因为自己是天耳通的缘故,万一有朝一日,她不是天耳通了呢?莫说修行进展能否像以前一样,便是维持境界都难说了。
许是常常失去的缘故,少女总是很害怕失去。
殷听雪抬起眸,灯光下,师姐的凌云冠烁着闪闪雪色,美极了,更显出陆英清亮的气韵,这时的师姐比过去更有剑甲首徒的味道,不苟言笑,遗世独立,如此修道之人方才似真正可以得道。
哪里像惟郢姐……
殷听雪心里想了一句,可又微微摇头,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惟郢姐遇到陈易前,也很是高深莫测。
想一想陈易这么害人不浅,殷听雪不由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
陆英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将手中的剑经又翻过一页,仿佛随口问道:
“你所铸之剑,如今如何了?”
提及自己的剑,殷听雪眼睛微微一亮,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些许小小的成就感取代。
她并未从方地中去取,而是心念微动,轻唤一声:
“清净。”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柄长约三尺、通体莹白如玉、剑身隐有冰纹流转的长剑,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显现出来,轻盈地飘浮着,剑尖微微上下起伏,散发出淡淡的寒气与灵动的意蕴。
它就像一只不羁躁动的灵雀,绕在主人身侧转来转去。
看着这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法剑,殷听雪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一事,陈易…他之前说过,要送她一把好剑的,虽然这清净剑是她于剑乡历经心神锤炼,引动前世灵韵所铸就,但若无陈易当初的因缘牵动,或许也难有此果。
这么一想,这剑,也算得上是陈易送的。
陆英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名为清净的飞剑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
廊下的灯火映在剑身之上,折射出皑皑光辉。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听雪,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
“很好。”
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相同的两个字:
“很好。”
虽然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以陆英如今的性格,能连续说出两个“很好”,已是极高的赞许。
殷听雪听到师姐的肯定,高兴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清净剑也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喜悦,绕着殷听雪轻盈地转了一圈。
然而,陆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瓢冷水,恰到好处地泼了下来。
“不过,”陆英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剑虽初成,灵性已显,但切莫因此自鸣得意,修行之路漫漫,剑道更是无止境,蕴养剑心,砥砺剑意,方是根本。”
殷听雪很听教训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认真道:“师姐教诲的是,听雪记住了。”
廊下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拂过灯笼发出的轻微摇晃声。
陆英的眸光在殷听雪认真的脸庞上闪烁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
“小师妹,你既已拜入寅剑山,踏上修道之途,便是方外之人。”她顿了顿,视线微微移开,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那么……便不要对你的丈夫陈易,有太多挂念。”
此言一出,殷听雪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她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英。
陆英并未太多为难她,道:“回去吧。”
殷听雪赶忙点头,倒不知该说什么,陆英教训得不可谓不是,她的确偶尔会心不在焉,只是…一想到周真人有时似乎也很挂念陈易,少女就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更尴尬的是,师姐好像还不知道。
这些话殷听雪当然不可能开口,也不知怎么开口,如今小狐狸是最维护周真人形象的了,每每陈易与周真人起矛盾,她都总帮周依棠说话,陈易常常说看不得殷听雪胳膊往外拐,可到底是对少女无可奈何。
见殷听雪不知所言,陆英微敛眸子,许是自己话说太重,戳人痛处了,便道:
“我的话你放在心上就是。”
殷听雪点了点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轻声道:“那…我回去了。”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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