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还是睡不着。
陆英叹了口气,翻来覆去了一阵,深深在榻上卧了一卧还是掀开被子,披衣起身,夜里的凉风随门一推而铺面袭来,拢了拢衣襟,趿着鞋想随意逛逛,换一换思绪。
如墨的夜色像一层又一层的纱幔叠在一起,连零碎的星光也见不到,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沉甸甸地横亘大地上。
山风又吹来,凉飕飕的,钻进衣袍的缝隙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衣襟,没回去,绕着小楼附近转了一圈,走到一列列石阶前时鬼使神差地把脑袋抬高,那里是师尊的居所。
竹楼石碑似静默地驮在山峰上,更浓烈的漆黑自上而下垂笼小楼,里面不见灯火,万籁俱静,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陆英总害怕里面什么都有。
她想起白日里师尊把师弟叫走时的情形。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师傅在前,师弟在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可步子却不知谁搭配谁地慢慢协一,她忽然便觉得二人间有些不对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英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想起从前,师弟刚上山那会儿,看师傅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师傅说什么他都听,师傅让他做什么他都做,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那时候她还偷偷笑过他,觉得这小师弟太老实了些。
可现在……
陆英心如乱麻,也不知怎么想也不敢多想,便摸黑朝小楼而去,她小心翼翼拨开掩映小路的竹叶,听见杂树林里山雀“赫!赫!”的啼叫声。
她极快地把脸探过去朝窗棂内扫一眼。
空空荡荡,也不见有人的气机。
师尊不在?
陆英心下起疑,也不那么小心,她绕着小楼看了一圈,还专程到卧房边上的窗棂扫了眼,都不见身影,只是这不仅没有打消她的疑窦,反叫她更为困惑……师尊若不在楼内,又会在哪呢?
鬼使神差地,陆英把头慢慢拧动,居高临下,点着灯火小楼像是黑夜中飘荡海面的渔船提灯,不费丝毫功夫地落入她的视野里。陆英心中紧了一紧,她有不好的预感,可害死猫的好奇心却在背后撺掇催促。
她好像森林里摩挲着出路却主动把自己送入虎口中,偏偏她心中亦知这点,却忍不住不去。
“师弟…师弟是…好人的,是大丈夫,陆英,莫作胡思乱想。”
陆英深吸一气,就着朦胧模糊的光线行进。
夜里看不清路,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虚实,蹑手蹑脚生怕踩出响声。竹林在两侧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她不去听,只盯着前方那点灯火,一步一步靠近。
陈易的小楼渐渐清晰起来,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不算亮,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格外扎眼,陆英站在楼前不远,侧头望着那扇透光的窗棂,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到了这里,她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不知道来了要做什么。
可已走到这里,不确认些什么便回去么,想到着,陆英心中便有根刺,不拔出来誓不罢休,她咬了咬牙,抬脚走近。
窗棂被屏风遮住了,远看看不见,她踮脚想往里看也是如此,只有屏风上模糊的山水影子,她侧眸发现门虚掩着,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冰凉的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引线。
陆英手心沁出了汗,还是被引了过去。
门缝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极轻,极细,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吞咽声,若有若无,一闪即逝。
正把手按在门上的陆英浑身一僵,心灵像是被雷霆劈中。
那声音……她没听清是什么,可那一瞬间,她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
她再也忍不住用力推门,门一下便开了,因惯性跌入其中的她险些被门槛绊倒,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便感觉有劲风直扑面门,吹得她发梢漫天散乱飞舞。
纸包不住火,
终于是被自己撞见……
陆英缓缓抬头,厅内的男子光着膀子,灯下露出结实的肌肉,肩膀宽厚,胸膛起伏着,脖上还挂着几颗汗珠,他满脸错愕地看着早有预料的她,嘴巴微张。
这般反应,果然……陆英目光往下一扫,准备冷笑一声,说些“果然如此”之类的话,当视线挪到他身前时,却只见……一只烤鸡。
油汪汪的,皮烤得金黄焦脆,还在滋滋冒着油。旁边搁着一碟椒盐,一碟酱料,还有半壶酸梅汤。桌上摊着几张油纸,骨头零散地扔在上面,明显已经吃了不少。
陆英那声冷笑倏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奇怪的“呃?”。
她张着嘴,看着那只烤鸡,又看看陈易光着的膀子,再看看他手里拎着的那半只还没啃完的鸡腿。
陈易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
“……师姐?”
陈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错愕过后,眼睛像在看傻子一样看他。
陆英的脑子嗡嗡的,当下本该尴尬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可女子天性总是强词夺理,她反倒先声夺人地喊了声:“师弟!”
“你…你大半夜的……”她指着陈易,手指都在抖,“不睡觉,在这儿光着膀子宵夜?!”
无地自容的陆英脸颊通红,她一瞬间特别想把陈易骂得个狗血淋头,福生无量天尊,都怪他莫名其妙趁自己睡不着在这里吃宵夜,也不知节制,自己还以为、还以为是什么…什么不为人知的龌龊事呢,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切都是陈易不好,他莫名其妙。
陈易费劲地把嘴里的鸡翅啃掉,而后端了口酸梅汤喝,身体由下而上地打了个舒服的颤,他道:“很久没吃了。”
陆英冷哼一声,“肥肉!”
陈易摸了摸胳膊,还是硬挺挺的,笑道:“你要不要?”
陆英猛一摇头,才不想理他。
“师姐。”陈易看着她,眼神有些古怪,“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陆英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猛地一跺脚,“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你这里有灯,就…就过来看看。”
“哦。”陈易点点头,“那现在看完了?”
陆英:“……”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门时,身后传来陈易的声音:“师姐,要不要带个鸡腿回去?”
陆英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吼道:“不要!”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屋里,陈易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慢慢收起脸上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膀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烤鸡,嘴角微微弯了弯。
随后,他把手慢慢伸到厚厚的桌布下,揭开一角,露出陆英四处寻找的师尊的清冷脸庞。
“不睡觉,在这儿光着膀子宵夜?”
他戏谑笑道。
独臂女子自下而上却如居高临下般冷眼看他,她默不作答,恨不得把舌头咬断。
素来不知安分为何物的逆徒在独臂女子的清冷如旧的脸颊捏了一捏,学着大师姐的腔调道:
“肥肉。”
周依棠自脚尖打起一阵恶寒,纵使是斩却三尸已久的她也时时为这逆徒的言语所慑。
陈易低下头,捕捉着周依棠的眸光,又捏住她双颊,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误会了什么,想到是自己妻子,便好一阵后柔起嗓音道:“怕什么呢,发现不了你的,我说过只要师尊你按我的约法三章走,我就什么事都答应你。”
周依棠眸光微敛,陈易说完不久,为免周依棠当真提出不可能的要求,又道:“当然,什么事都答应你,是夸张,不过意思你也懂。”
确认陆英已然远去,他双手托住周依棠的腋下慢慢把她从桌下扶起,独臂女子任他施为,她身上虽谈不上不着片缕,却也只剩寥寥残衣遮掩,陈易就着灯光欣赏了一阵,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这逆徒性情竟恶劣如此。
独臂女子于他身前站稳后擦了擦嘴角,而后又听他道:“师姐是不是有些怀疑了?我们的关系不会被发现吧。”
听他假惺惺地故作惊慌,周依棠终于忍不住道:“闭嘴。”
陈易眯了眯眼睛,不满地捏住她腰肢,道:“周著雨,我不喜欢你这样煞风景。”
“难道非要我陪你做家家酒么?”
周依棠的嗓音冷得彻骨,她站在眼前,残衣挂在身上,遮不住什么,却也并不遮掩,只是那么站着,任他而去。
陈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家家酒?”他松开手,退后些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师尊,你觉得咱们这算是家家酒?”
他迫她拜堂成婚,直至今日已近一年,周依棠反问道:“如何不是?”
陈易又道:“那师尊觉得,咱们这算什么?”
周依棠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觉得算什么,便算什么。”她说。
陈易的笑容慢慢收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断臂,残衣,面上没有表情,眸里没有情绪,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柄被折断后随意搁在角落里的剑,任凭他怎么欺辱,怎么摆弄,她都只是受着,不反抗,也不迎合。
可他知道,她心里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子,他忽有心火。
他为她如此遮掩,她却似乎并不领情,心念一过,陈易又觉得这种说法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做的这些事,没一件能拿到台面上说。陆英若知道了,她会怎么看他?那个他喊了这么多年的师姐,那个一直把自己当弟弟护着的师姐,她会怎么看自己?
心底似有一根刺冒出来,扎得他有些不舒服。
只怕会觉得恐惧、失望,会觉得自己这个师弟,原来只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牲。
灯光在他与周依棠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极长,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交叠在一起,可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许久,陈易伸出手,把桌上的灯熄了。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夜色透进来,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有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三步,离了前厅,推搡栽倒没入了卧房,而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浓稠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子和影子混溶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辨不出形状,偶尔有极轻的声响溢出。
那响动若有若无,一闪即逝,很快便被夜色吞没,苍梧峰又恢复了无声的寂静,等待翌日的降临。
第十五章 你先陪我
黑暗中,有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三步,离了前厅,推搡栽倒没入了卧房,而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浓稠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子和影子混溶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辨不出形状,偶尔有极轻的声响溢出。
那响动若有若无,一闪即逝,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天光微熹,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榻前的青砖上,那光还是冷的,落在人身上,激得人皮肤微微收紧。
陈易醒了。
其实也不算是醒,他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当真入睡,前半夜操劳未眠,后半夜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这会儿天刚蒙蒙亮,身子还沉得很,眼皮也重,可周依棠在旁,他心里有挂碍,睡了也睡不踏实,就怕这女人趁他入睡时谋杀亲夫。
那个什么成吉思汗,不恰恰是被征服而来的西夏王妃于榻上咬死的么。女人心,不得不防。
陈易半撑起身子,慢慢坐起,盖着二人的被褥自然滑落,周依棠还在睡,她侧躺着,面向他这边,因陈易总不愿她面向另一处睡,更不满她的抵抗,而她似乎也在这滴水穿石的消磨间一点点培养出了习惯,微光下细腻光滑的身躯侧漏出来,怎么看也看不厌,陈易只想细细欣赏,瞧见那不服气似地噘着嘴的红尖尖,忽笑了笑,他拨了一拨,于是独臂女子脸上的残红便似冰雪初融的涟漪般荡漾开来。
陈易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每日起来他会这般细细欣赏她的姿色,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总心想天下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弟子,刚上山没几年,每天跟在师尊身后练剑,师尊教剑的时候从来不笑,一招一式都冰冷严峻,他学得慢,师尊也不骂,只是让他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对为止。那时候他偷偷想过,师尊会不会笑?师尊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后来他知道了,师尊确实不会笑,而且不会对他笑。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在自己身边睡着,看着她脸上残留着昨夜的红晕,看着她的呼吸,她的睫毛,她蜷在枕边的手。
他又想起昨夜的事,想起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那双眼睛还是依旧是料峭寒冷的,她极少有声,更从不求饶,只是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在她身上起伏,看着他一寸一寸地把她拆开。
不过陈易明明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会挣扎,会推拒,会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后来她再不挣扎了,也不推拒了,只是那么躺着,任他施为。
他想,她大概已经认命了。
可他又知道,她没有。
她知道挣扎抗拒只会让他更为兴奋,便以此抵抗,期望他由此心灰意冷,陈易起初也确有恼火,可后来想想这也莫不如是一种特殊的情趣,遂更为兴奋了。
有时候他被她盯得心虚,伸手去遮她的眼睛,她也不躲,只是任他遮着,睫毛在他掌心轻轻扫过,那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非愧恨也并非得意,心虚并未缓解反而加深,但恰恰是加深了,反而要更在她身上苦力,倒是越心虚反而越兴奋,越要将一切都发泄出来。
不过,当她不看他,反倒真真正正像个妻子卧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心底深处反而会有又酸又涩的东西冒出来,就像现在。
上一篇:恶女支配:不屈的阿尔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