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而陈易……
此刻则淡化自己的存在。
陈易端起侍女斟的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楼外的风景上,耳朵却竖高,捕捉着二女交谈的每一个字。
二女间除了他以外,其实别无多少矛盾,反而能相谈甚欢。
如今只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就引来那两位的注意,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点燃成熊熊烈火。
更只盼着这顿酒,能喝得越久越好,喝到大家都忘了下聘那茬儿……
醉意渐浓,人一旦醉了,敢谈的,能谈的事便多了许多,顾忌也就少了许多,越来越肆无忌惮。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到南疆西北的恶蛟。
闵宁端着酒杯,笑盈盈道:“说回来,斩蛟固然极为快意,但最快意的不只是斩蛟。”
“哦?何来最快意?”
闵宁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最快意便在于,斩蛟之后,恰好撞见了自己的心上人!”
说着,她一把揽住陈易的肩头,生生把他拉得靠在自己身边。
一直,陈易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猝不及防,旋即注意到秦青洛的蛇瞳微微缩了一下。
闵宁固然是直来直去的侠士性情。
但这一幕落在女王爷看来,就是自己的丈夫突地被闵宁扯入怀里,肆意亲昵,对于一地藩王而言,委实有些……
秦青洛倒不至于大动肝火,只是道:“那自然是极好的,这些日子来,我也与我的心上人在此地对饮通宵。”
无声间,陈易感觉闵宁拦住自己肩头的力道大了几分。
二女都是刚烈性情,不善表露心迹,此刻醉意浓烈,一口一个“心上人”非但没让陈易为之窃喜,反而后背有些凉飕。
闵宁满不在乎地问:“王爷你跟陈尊明常常在这对饮?”
话是问的秦青洛,她侧过头,直直看着陈易。
陈易正琢磨着如何回应,还不待开口,便听秦青洛道:“呵,他不胜酒力,容易醉倒,不知闵月池你知不知道。”
闵宁眸光敛了起来,旋即缓缓道:“这些年我都不在他身边,以为他变了,没想到,他还跟几年前一样,那时我们偶尔一块喝酒,有一次登的楼,比这里还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在秦青洛的耳廓里,当然是不同的意味。
这不就是在说,无论如何时过境迁,陈易的心都始终在她闵宁那边么?
“哦,那不知他那时有无吻你。”
“不瞒王爷,当然有。”闵宁抬起眸,眼睛不由锐利。
“那不错,不过我是吻了他。”秦青洛似在酒后吐真言一般,“他还想再要,我不赏了。”
闵宁听后一愣,很想驳一句“稀罕你么,有我呢”,只是到底交情还是有的,这种话不好说。
可若是就此忍气吞声……
自习武以来,能让她忍气吞声的,除了家中长辈,便只有陈易。
闵宁顿了顿,勾起微笑道:“那想来他很受用了,他这人别的不多,色心最多,说起来,我入南疆不久便碰到了他,本来就是重逢一场匆匆别过,没想到他非要跟我来一回。”
话音落耳,陈易慢慢瞪大眼睛。
“……什么时候?”
女王爷的印象里,陈易自入安南王府以来,就未曾脱离过掌控,每一次行踪她都有把握。
“许是…十几日前、或几十日前,总之,倒也不超过一个月。”
那便是…宗庙行刺之后,入王府之间……
他那时要入她秦家的门…还敢与闵宁…胡来?
秦青洛听罢,深邃如渊的蛇瞳缩住,慢慢扫向了陈易,
“哦?
那的确是个…天赐良机啊。”
第六百七十章 闵女侠、秦青洛(二合一)
陈易浑身一定。
秦青洛的目光扫来,陈易的后背少有地冒起丝丝冷汗。
宗庙行刺后,自己入了秦家宗庙社稷,面见了秦家始祖秦旭芝,随入一趟幽冥地府,寻了一遍无量王,路途之上意外碰见了闵宁。
二人本就分别了有段时日,许久不见,常言道小别胜新婚,自己也难以免俗,何况自己向来便色胆包天,哪里能放过这一回颠鸾倒凤的机会。
本以为此事天知地知,我知闵宁知……
倒没想到,这两酒鬼喝上头,闵宁反而把这事给爆出来了。
陈易一时都定住,不敢迎接秦青洛的目光,他与闵宁的情缘,秦青洛不会不知情,对于二人而言,她虽育有子女,却是实实在在的后来者。
只是那个时间点,委实暧昧。
或许在秦青洛的回忆里,陈易当时一心悬在她身上,悬在他们的小家上,无心去想别的女人,并兀自心有感动。
陈易念及此处时,觉察到秦青洛的眸光愈来愈深,心思电转,举起酒杯道:“醉了,闵月池醉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当然不能服众,莫说闵宁不信自己醉了,秦青洛也不信这是什么酒后胡话。
女王爷蛇瞳威严无匹,一时心都放在陈易身上,审视打量片刻,而后道:“陈尊明,此话当真?”
“她醉了,这话肯定是真的。”
“我是问,她说的事。”
不知不觉间,秦青洛已换去了“寡人”的自称,此刻与其说是王爷居高临下对下官的呵斥,莫不如说是,家中妻子兴师动众地审问。
陈易张了张嘴又闭上,正绞尽脑汁想如何作答,一旁的闵宁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醉醺醺地笑道: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昨夜你还与我…嗝,陈尊明,你与我…哪一回你忍得住?”
秦青洛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蛇瞳中的目光愈来愈狐疑,像是毛绒绒的刺一般,让陈易如坐针毡。
闵宁仍一个劲嘿嘿笑着,眸中一丝丝流光掠过。
从前装醉,留不下他,这一次稍微装醉,他又当如何?
与陈易过去的种种,一点一滴都多多少少地掠过过闵宁的脑海,其中许多遗憾,她记得最深。
无声间,闵宁的目光滑过对座的高大女子。
秦青洛端坐如山,玄色金纹的袍服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肩线平直开阔,即使此刻蛇瞳中盛满审视与狐疑,那份沉稳威仪也未减分毫。
烛光勾勒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感,生育子女似乎并未在她面容上留下多少柔和,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内敛的英气。
当年在京城锦雅阁,与这位气度不凡的安南王相遇,她心底就莫名地敲响了警钟。
那时只是模糊的预感,一丝对同类的本能防备,心底莫名有种直觉这女王爷会抢去陈易,让她娶无可娶。
没想到……
一语成谶。
一念成谶。
她警惕过的,担忧过的,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眼前,不仅是王爷,是知己,更是…他孩子的母亲,此刻还在追问她与陈易的旧情,而分明她与陈易相识更早。
这世事,当真讽刺。
秦青洛愈盯愈紧,目光愈来愈狐疑,眉宇间已有失望沉积,陈易哪里还能这样放任下去,他倒是想寻个地躲起来,等这二女对完账后再一一攻破,可眼下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事已至此,先前刻意淡化自己的存在的想法已经无用。
二女都是刚烈性情,哪怕从前彼此无冤无仇,都难保一言不合,就此大打出手,甚至分个你死我活的下场,而自己夹在中间,只怕是后康剑都得折成两半了。
陈易深吸一气,不得不放稳手中酒杯,旋即…轻轻挪开闵宁搭在肩头上的手。
闵宁微微一滞,随后略微晃动了一下,以显得她像是故意松开的。
秦青洛皱紧的眉头有些松动的迹象。
陈易旋即抓住闵宁松开的手,反放到自己膝上。
闵宁愣了愣,醉意熏红的脸上荡漾起一丝微不可察地笑意,她目光盈盈地看着陈易,眸中有流光溢彩……
然而,陈易别过了头,跟秦青洛眉来眼去。
“……”
闵宁一下沉默,眼角余光一打量,发现秦青洛也被整得沉默了。
彼此都给陈易整沉默了,这般一下,阁内擦枪走火的气氛竟一下淡了许多。
陈易松了口气。
女子间争风吃醋本就是常事,何况自己身边女子众多,难免这个刻意挑事,那个有意接架,而自己则大多时候都是弹压了事,或是精密筹划以求避免,而像是如今这种情况,则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上策已经无用,陈易唯有动用中策,
与其承认自己变心,倒不如承认自己渣…自己天生多情。
在二女沉默的当口,陈易旋即沉沉一声叹息。
“唉!”
这声叹息充满了无奈、疲惫。
“你们…何必如此争来抢去。”
此话一出,女王爷的眉头倏地蹙紧,闵宁闻言也泛起些许鸡皮疙瘩。
陈易倒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许久后道:“好好一场知己相逢,怎么越说火气越大,你们一个王爷,一个女侠…就为了争我抢我闹到这般地步?”
“口出狂言!”
“谁有争你?”
二女俨然被弄得一时无法适应,两句叱声劈头盖脸而来,一时竟忘了先前的擦枪走火。
有些时候,人会被弄得很无语,无语到连架也不想吵了。
而陈易的经验里,修罗场往往是越吵越上头,越争越要出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便让彼此都不想出气就好了。
唯有剑走偏锋,
把她们尬到,再大的火气也消了。
恰好陈易有些半醉,表演不算用力,话语间也有几分真情,于是二女都有些似绷非绷,端起酒抿了一口,彼此看了眼,下意识想吵什么,可还没开口,却又无语地笑了。
这男人真是……
真是……
“猪头。”
“婊子。”
二女心念不一,却几乎不约而同地心念浮起。
阁楼上的气氛一时凝滞,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醋意,被陈易那番话语搅和得不上不下,像是烧红的铁块骤然丢进了冰水里,嗤啦一声,冒起一股尴尬的白气,既烫不伤人,也冻不彻底。
秦青洛紧蹙的眉峰松开了些,却也没完全舒展,只是别过脸去,看向楼外沉沉的夜色,鼻子里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闵宁则端起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底残留的一点琥珀色酒渍上,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嫌弃,又有点想笑。
陈易夹在中间,感受到两边那无声又略有鄙夷的沉默。
这招见效是见效了,可后遗症也明显,二女现在看他的眼神,大概跟看一块路边的臭石头差不多。
一时间,陈易不得不怀念起小狐狸来,想起少女平日里的斡旋不作难,有意回护,哪怕面对周依棠也为他找种种理由,后宫里有个永远愿当二夫人的少女在,是真好……
如同春风化开冬雨,一下冷冽的天意便暖和几分。
就在这沉默快要再次变得沉重粘稠之际,秦青洛的目光扫过桌上空空如也的酒壶和几只同样空了的玉盏。
她没看陈易,也没看闵宁,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酒铃,摇了两下。
叮当、叮当。
几乎是同时,瀚海楼角落的阴影里,侍女无声地动了,微微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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