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我。”
“小有所成。”陆英回道。
周依棠头也不回,又问了一个名字,“陈易。”
陆英像是有点意外,但想想也是,他到底是师尊的侄子,她略作思量,旋即道:“小成不满。”
独臂女子兀然停步。
她冷眸微敛,吐字道:“也就是说,我差上一筹?”
陆英道:“弟子不敢妄言。”
周依棠无悲无喜,微风习习,卷过左侧飘荡的袖袍。
心念微动,一柄木剑便隔空掠来。
她单手握剑,起步便踏入到昨日问剑场地中,道:
“来,看看你是否真小有所成。”
陆英也并无废话,取来兵器架上的木剑,便旋即立到了师尊对面。
道武双修的寅剑山上,弟子问剑于师傅,从来常见,乃至师徒彼此问剑,都不算太罕有,若放在规矩森严的门派里,免不了是个不敬之罪,可寅剑山这番风气由来已久,已不可考,只知上利寅剑山的剑道,下利普济世人、斩妖除魔,故此源远流长。
不过,放到苍梧峰上,问剑之举到底还是罕见,一年到头也寥寥无几,陆英以前重道轻剑,哪怕是周依棠把境界压到极低,她走不过一个来回,说是问剑,却更像是打打闹闹。
而直到今日,陆英方才终于能货真价实地问剑一场,一点微不可察的兴奋飘于心湖,又顷刻而止。
当下师徒二人真正交手了。
分明朴实无华的木剑,平中竖直地劈落下来,可落在陆英眼里,却恍若一座大山顷刻压下。
陆英豁然起剑,身影旋即以精妙的步伐顺剑而走,独臂女子的剑未曾变化,陆英的步伐却不停在变,手腕抖震,削、挑、刺、拨,剑锋一横一竖间,视野里的大山如似被削开一层又一层,仅剩下一点丘壑。
风声惊起,周依棠一剑递到陆英面前,陆英以一精妙角度长剑向下一点,点中离剑镡不过几寸距离,前者随即手腕下压,朝陆英肋下刺去。
陆英猛地把剑一抬,剑尖翘起直朝周依棠面门穿去,她手臂拉得极长,二人这一击若是继续,必是她先刺中周依棠。
只见周依棠手腕往下拧出巨大弧度,旋即猛一上抬,剑锋几乎毫无预兆往上斩出!
反刃技。
却是最大道至简的变化,
这一剑的角度叫人意想不到,更是单刃为锋的刀所做不到的一击,唯有双面为刃的剑方能施展,虚即实,实即虚,于陆英这等境界而言,唯有浸淫剑术数十年如一日的剑客方能变化自如。
任陆英先前剑势万般变化,封锁尽周依棠的气机,可她的变化不过于这一剑罢了。
木剑正中陆英剑身,若是真剑厮杀,便是斩断一支手臂,陆英剑被震开,不得不两手握剑,步伐向后而退,周依棠旋即再进,以单手对双手。
双手力大,单手臂长,这便是剑术之理,师徒二人剑锋相遇,是周依棠以长攻短,陆英连连招架,剑锋在木剑游走声愈发刺眼,可陆英心境并无起伏,能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理性的应对。
二人剑锋好似在彼此滚动,陆英剑势愈发稳重,逐渐扭守为攻,彼此剑招,不过一横一竖,陆英看见,周依棠的剑已褪去大山的外衣,仿佛有布锦撕裂,一圈圈剑舞间逐渐显露庐山真面目。
陆英回身一剑,恰似揭幕而开,就看见那是…
一头猪?!
极其突兀的一张猪脸出现在草木掩映间,那人带着面具,好似还在朝这边笑了笑。
他怎会在这里?
陆英刹那心境大乱,原来愈发圆润无漏的剑势溃散开来,手中剑锋一抖,哗听到破空声。
周依棠的剑已悬到陆英脖颈几寸之处。
问剑得胜,独臂女子面上并未显露喜色,方才问剑,看似只是陆英验证自己的剑道,实则却是她一点点打磨陆英的剑心,摒除杂念。
然而,陆英最后一刹那心境大乱,倒让大半作废。
周依棠眸光不善,先朝陆英道:“你先回去歇息。”
“…是…”
陆英三步一回头,仍朝那望,心境波澜起伏间,百思不得其解,寅剑山…寅剑山可是女修道门啊!
学堂内,殷听雪也在朝那边看去,惊愕之余,心中多了点不详的预感。
冷风拂过。
树影飘摇间,只见周依棠一步轻点,便已落到罪魁祸首跟前。
独臂女子盯着那丑陋的猪脸面具,它可笑至极,她却半点不笑,
“摘下来。”
陈易朝她一笑,这笑间带了点讨好,眸里并无半点退让问:“不好看么?”
周依棠冷眸微敛,一指剑气迸射,陈易脸上的面具便霎时裂开两半,眉心处一点鲜血淌出。
四目相对,陈易沉默了一会,道:“我说过,她这样不快乐,我想她过得快乐些。”
周依棠笑了,笑得天色更显寒凉。
陈易像是习惯了她这般的笑,前世他们彼此分歧最大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笑,冷得入人骨髓里。
“这是我的徒弟,才是你师姐。”周依棠一字一句。
陈易嘴唇颤了颤,一时却又说不出话来。
“哑了?”独臂女子问。
陈易看着这两世妻子,二人间哪怕时至今日,仍有着难以言说的隔阂,从前彼此差距过大,就无关紧要,可如今近乎分庭抗礼,便愈发坚固清晰起来。
“我感觉,现在的你跟当时即将走火入魔的你…有点像。”陈易缓和着语气道。
若非周依棠当年走火入魔在先,他也没有可趁之机。
周依棠剑尖抬起,像是戳中新疤,竟反唇相讥道:“像又如何?你又要再来一回?”
陈易吸了口气。
又是这样,她总是这样……
这女人委实跟他太像太像,向来对过往斤斤计较,而且比他更执着,他能认识到恨意不过一种情欲,她却不会将过往视作浮云。
二人之间,彼此都升起一道无名火,凌厉的剑气内敛,近乎剑拔弩张。
殷听雪意识到自己再不能等下去了。
这时,草木间窜出一道身影。
殷听雪方才从学堂旁观到全部过程,朝这边看看,又朝那边看看,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两人都没注意到自己,不是要打起来吧…
她忽地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我不想背书了。”
二人都被这突兀的话给截断了怒意,都纷纷看去。
周依棠余愠未消,问道:“有你何事?你不想背书,想背什么?”
殷听雪不想看他们吵架,也不知怎么化解这怒焰,急中生智道:“我想北朝…”
话音落耳,
陈易整个人给整愣了下。
独臂女子也是微呆,随后豁然抬头,冷冷道:“看你一天到晚教了她什么?也敢在我面前妄语。”
言语尽了,她便转身倏然离去。
陈易伸手想抓,却抓了个空,闹了个大红脸,一时竟半点怒意都再也生不起来,无奈地苦笑一下。
而殷听雪见独臂女子离去,默默松了口气,还好她反应快,想起了陈易昨晚说过的怪话。
陈易理了理心绪,转过头面对殷听雪,便是戏谑模样道:“想北朝是吧?”
“我…”殷听雪刚松的往后缩了半步,床榻上的事,她是一千个不乐意,若不是因不想见他们吵架,她也不会引火烧身。
不过,小狐狸不后悔,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温顺道:“嗯…你不要跟周真人吵架就好。”
要是两人永远和和睦睦的话,
北朝就北朝吧……
第四百七十一章 轻些嘛(二合一)
陆英走了,周依棠也飘然而去,陈易环视一圈,又落回到殷听雪身上。
这还等什么呢?
殷听雪呼吸略微急促,好久没有过了,她不免紧张,正想说什么时,小手已被大手盖住。
“回去?”陈易问道。
殷听雪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一路走向小楼,愈是临近,她便愈是紧张,哪怕面上做出没事人的模样,可手心里滑溜溜的汗水还是出卖了她。
嗖。
像是觉察到主人的危险,黄娘儿钻出来挡在小楼门前,陈易往右走它就往右走,陈易往左走它就往左走。
没办法,站定不动,黄娘儿就弓着身子随时准备扑过来。
殷听雪怕陈易露出厌烦,赶忙脱开陈易的手,抱起黄娘儿好一阵宽慰:
“没事的、没事的,他是好人,是我夫君,早就不是坏人了。”
最后几个字落耳,陈易微微一怔,也不知殷听雪是有心还是无意,但理所当然的,在她眼里,以前的自己委实太坏。
黄娘儿听着宽慰,嗷嗷地喊了两声,这才让开道路,目送陈易和主人进楼时,还是不安地嗷叫了一声。
一路不停就走到了卧房。
殷听雪手心满是汗水,不安地看了看陈易,小心脱开,往后退几步坐到床榻上。
陈易看着她,殷听雪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地,沉吟片刻后唤道:
“来吧…”
短短两个字,
她竟有几分往日的决绝。
顷刻花散落的那夜仍历历在目,纵时过境迁,消磨去太多感触,可仍有一点悲哀留在了心底,陈易眸光一时放长,或许他们间略显畸形的关系,从那时就是命中注定。
殷听雪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陈易有所动作,正想这夫君是不是变性了,他忽然勾笑问:“要不要吃根糖葫芦?”
她立马打了个寒颤。
而后,殷听雪眉宇低垂下来,似是想起了那天的糖葫芦格外的甜,但只甜在一时,随后便是说不上的苦涩。
陈易没有急着扑倒她,解她衣裳,反而坐到身边,出声道:
“还心有芥蒂么?”
殷听雪略有意外,侧头看了看他,犹豫后微微颔首。
都不知过去多久,少女仍对那日记忆犹新,睡梦里时常会怕,哪怕成了夫妻,到底还是畏惧和喜欢哪样更多,也说不上来,回忆的力量就在于此,陈易从来清楚,纵使时间磨砺下只留点滴痕迹,也仍会记得那时伤得很深。
陈易不知该说什么,什么安慰的话都有些虚伪,他只能选个不那么虚伪的话,便带笑道:“下辈子就不这样了。”
殷听雪当然记得他要自己十辈子的话,自从无意答应以来,学会认命的她早早地就把十辈子都许给他了,哪怕他要做什么都好……
或许事后该心觉悲哀吧,只是眼下,她反倒有点高兴道:“真的吗?”
陈易单手揽住她腰肢,半拥入怀,
“真的。”
殷听雪习惯性地抓住他衣袖,问道:
“那有多真?”
“真到你哪怕投胎成一头老鼠我也要你。”
殷听雪不喜欢老鼠,摇摇头道:“我不是老鼠。”
“那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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