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至于为何祖师堂前香火寥寥,究其根源,只因第三代祖师的一句祖训,“既以飞升,便不食人间烟火。”
那众祖师牌位前,香坛原来雷打不动的三炷香,今日却再添上了三炷香。
周依棠面朝众祖师牌位而立,面色晦明不清,职扫祖师堂的弟子们也不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甲到底思索什么,又为什么今日突然来上三炷香。
独臂女子转身便出了门扉,下山路走过不到数十步,便停了下来。
白玉真人迎面而来,便道:“陆英过了考,得了中上评。”
周依棠微微颔首。
“她的心境衡量过了,更胜‘道心如鹤’一筹,几位峰主都赞誉有加,王掌律也很是兴奋,当即粗略卦了番缘法,当指向南。”白玉真人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南边如今不太安生,在闹白莲教,砸了许多道观,连龙虎山的山门也遭了冲击。”
“那是天师道他们的事。”
“我知你想说此事与我北方道门无关,”白玉真人也不在这话上多谈,只见周依棠自祖师堂而出,便出声问:“怎么今日来上香了?”
“…我心中有惑。”周依棠直言不讳。
“你心中也会有惑?”白玉真人略微出奇。
“我也是人,”周依棠不知怎么顿了一顿,“自然会有。”
白玉真人面色依旧,心里却不禁翻起波澜,她与周依棠并非同一代人,若按辈分,她是“寂然圆容去,依道上太清”的容字辈,比周依棠要老上两代,然而开峰之时却几乎相同,由此可见当年周依棠到底是何等惊才绝艳。
几乎每一代人,都有心生仰慕的剑甲,而门内仰慕通玄真人之多,是为几代之最,而哪怕是老上两代的白玉真人,向外人谈及她时,都难免带上几分艳羡。
“你的剑足够高了。”白玉真人垂眸思索后,仍旧难免惊奇,“仍心中有惑?”
周依棠闻言沉吟许久后,平淡道:“那便是我的剑还不够高。”
道理其实很是简单,她自己也清楚。
白玉真人所说的不错,如今她之所以有惑,只因虽然路在那里,她确信所走的路无错,落到尽头便足以俯瞰天下剑道,只是好似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
她前世之所以走火入魔过一回,便因如此。
而陈易所展现出的剑成天地,好似生来就在尽头。
见周依棠所思所惑是剑的事,这方面的话,白玉真人也难以回答,眼下便转移话题道:“那人寻到了吗?”
周依棠回过神来,摇摇头道:“寻不到,许是远遁了。”
她停顿了下,又喃喃一句:“离我太远。”
………
请神容易送神难,陈易来了寅剑山,就不愿走动了,一回头就转入到殷听雪的小楼里,他天生就不什么喜爱游山玩水之人,最想要的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窝,在这份上,陈易的格局意外的小,全无大丈夫生当立不世之功的豪气。
当年秦青洛三番五次地瞧他不起,便因这般性情,前一秒能筹谋到最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后一秒就以身入局,为了一点点儿女情长乃至肉体之欲便不管不顾。
陈易也不在乎谁人瞧得起,谁人瞧不起,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而值得庆幸的是,哪怕在殷听雪最不喜欢陈易的时候,襄王女本性里也是个过好日子的人。
她如今对银台寺念念不忘,只因当时年少,地久天长。
陈易哪里不知道呢,从把她带走那天起就隐隐约约觉察到了,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时常拿银台寺来威胁她。
不过,归根结底,陈易的格局到底是比殷听雪要大一些,小狐狸的天地就是银台寺,还有母亲、陈易,陈易的天地却把许多许多女人都涵盖其中了。
黄娘儿绕着殷听雪的腿边走来走去,瞧见她低头认真点茶的姿仪,陈易便不自觉拿来跟许多女子比较。
一想到殷听雪的贫瘠,以及好长一段时间都要跟这种贫瘠作伴,陈易便怅然若失起来。
莫说是余韵无穷的大殷,便是祝莪、冬贵妃都行,再不济,哪怕是闵宁也有一身别具一格的侠女气,可眼下只有殷听雪,不免像是习惯了大鱼大肉的老饕,兀然只剩下开水白菜可用。
眼角余光里,殷听雪的耳廓微动。
陈易回过神来,失笑道:“都听到了?”
殷听雪没转过脸,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陈易颇为无赖,故作实话实说道:“不高兴有什么用,事实就是事实,你瞧瞧你,大半年也不长个,哪哪都没个滋味,还不禁糟蹋。”
殷听雪听着这番无耻话,脸上泛红,却不敢驳斥他,只能稍提高嗓音道:“别说这些好不好?”
陈易也便止住了话头,她这会也点好了茶水。
若说对小狐狸最怀念的,其实都是她点茶端过来的时候,她低头端茶,款款而来,接着昂着头看他,等他喝尽茶水末了浅浅而笑。
正是这点笑意,能勾勒出家的一角。
陈易接过茶水,并不急着用,他想到了什么,出声道:“待会帮我写信。”
写信…
殷听雪想了一阵,便想到了什么,眉头垂下,想来也是……这么久过去了,那孩子也该出世了。
少女细微的情绪流露落在眼里,陈易茶碗一停,轻声问道:
“你还把我当娘吗?”
“……”殷听雪沉吟好一阵,索性道:“不行吗?”
陈易不免苦笑了下,他如何不清楚,只是很长时间以来,都是放任自流而已,特别是自药上菩萨要动殷听雪开始,就更是如此。
然而如今药上菩萨已死,又该不该重新评判二人间的关系……
殷听雪抬眸瞧着他,赶紧出声道:“我给你拿笔墨来。”
陈易一抬眸,刹时没了言语,只是轻轻点头道:“好。”
她走后,黄娘儿盯着陈易,弓着狗脖子颇有几分威胁的架势,陈易浑不在意,只是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殷听雪手脚利落,很快就传出一声“铺好了”,他旋即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去。
阔别已久,陈易所表达的意思,前半段来来去去无非就是询问她们过得如何,可否安好,几句祝愿,还有些嘱咐,后半段则问起了女儿的情况,生辰八字如何,出生时几斤几两,取了名字没有,凡此种种,都是些繁琐之事,一点惊人之语都没有。
陈易每念一句白话,她落就落下一句,笔触细腻,字迹娟娟,她惯来对他百依百顺,眼下也如实照写,可当陈易说出一句话时,笔墨悬停三分。
“水滴石穿,可久乎?”
少女沉吟良久,却不待陈易回答,便落下一句,
“地久天长,无不久矣。”
墨渍仿佛透入宣纸,
一直这样就好……
黄龙四年十月十一日,
这封王府等了许久的远信,便遥遥寄了过去。
一信往南而下,去时是冬月,到时便是来年,再有回信之时,也不知是何年月。
第四百七十章 北朝就北朝(二合一)
常住的地方多了个男人,要想没点变化是不可能的,殷听雪所住的小楼原来四平八稳,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有理有序,陈易一来,书房里的、床柜上的、还有桌上的、衣服也胡乱丢在卧房里,都添了个“乱”字,看得殷听雪只皱眉,但所幸的是他不折腾大物件,至于这小乱那就乱点吧。
夜色寒凉,入冬以后,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更冷,殷听雪便给黄娘儿的窝搭了点茅草,还踏踏实实铺上了件不要棉袄,她旋即挑灯进屋,直入书房,便见陈易在低头看书,她好奇一瞧,哦,原来是最多神鬼的《晋书》。
“在读晋书啊。”殷听雪道。
“嗯,你知道讲什么的?”陈易把身子侧了侧,尽量让她也能看到一点。
殷听雪把灯往前提了提,帮他照亮些,
“魏晋南北朝嘛,我知道。”
她史书所读不多,便是正史,读的也是《史记》、《汉书》等等颇有雅学儒教的书目,王府里,于《晋书》这般多有神鬼志异的书,则被视为彻头彻尾的杂书,按理来说是不能明着看的,只能暗地里观摩,只是世上暗地里观摩的杂书那么多,比《晋书》有意思的多了去了,所以她也没怎么翻阅过。
殷听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看,陈易转过头来,颇为玩味道:“你喜欢南朝还是北朝?”
小狐狸愣了愣,接着便听到什么,道:“你怎么说这些怪话,又怪又荤。”
见没捉弄到她,陈易只觉可惜,她这大半年修道以来,天耳通倒是愈发敏锐了。
说起来,殷听雪的天耳通好似随时随地都能听见,想听见就听见,想不听见就不听见,与自己动用天眼时要念开眼咒可谓天壤之别。
殷听雪不想听他说荤话,给书房的灯匀了点灯油,就转身回房去了。
陈易也没看多久书,很快就提着灯小心翼翼回到卧房。
他看见殷听雪在床上躺着,拎着纸花来看。
那不是他送给她的纸花吗?
“拆开试试?里面有东西,”陈易顿了顿,诱惑般道:“你想知道吗?想知道你就拆开。”
殷听雪捻着花瓣,跃跃欲试,却猛地又停住,
“拆开了,你会欺负我吗?”
被她识破了,陈易索性承认道:“不然呢?拆开试试嘛。”
殷听雪哪里肯上当,一上当就肯定被狠狠欺负,他总说她不够味,就是得欺负才够味,而一旦被欺负,怎么个悲惨法就全看他心情了。
她捻着纸花,压抑住好奇,“又劝我拆开,拆了又要欺负我,哪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
不过,到底她还是把纸花放回到匣子里,就放到床头边上。
陈易笑了笑,走近过去,刚一把灯放到床头柜上,殷听雪便熟稔地揭开被窝,念了一句:“进来吧。”
陈易心底一柔,一骨碌地便躺了进去,反手把她揽到怀里。
殷听雪抬眼一瞧,便见黑夜里他一口白气吐得极长,转了几圈后灭去油灯。
屋内登时黯淡,夜色像是张开双臂,从彼方怀抱过来。
陈易也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搂着殷听雪,他已经抱着她睡了两个晚上了,想到这,殷听雪不免怵惕起来。
这要是到了第三个晚上,到底是躲不开了。
许是知道阻止不了他,殷听雪忧心忡忡,半晌后开口道:“陈易,我是你夫人了是不是?”
“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夫妻相敬如宾…不该、不该说荤话。”殷听雪的嗓音有些小。
陈易一愣,倒觉好笑,便道:“还说老婆应该给丈夫举案齐眉呢。”
“我很举案了呀。”
“那就还不够举案。”陈易口吻无赖。
明白是说不动他的,殷听雪也放弃了,只能把头尽量埋低,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说吧。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背书呢……
殷听雪阖拢了眼,很快就睡下了,陈易却仍然未眠。
他朝远方眺望。
说起来,陆英是不是明天就回苍梧峰了?
…………
道武双修的寅剑山不修隐孤,在一众道门是普济世人、斩妖除魔的路数,也正因如此,与那些守株待兔,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避世道门不一样,寅剑山的弟子应天地机缘而行,既然如此,便涉及到分配之事,纵诸峰主虽养气功夫十足,不至于大打出手,可争上一争还是有的。
剑池之机缘,之所以能由陆英独享,三分是看当代剑甲门面不错,可剩下六七分又哪里不是白玉真人力排众议,若陆英当真无功而返,白玉真人身为掌门的名望自然大损。所幸青云峰上小考过后,陆英这一回终归是没让宗门失望,几位长老都很是满意,其余峰的峰主更感慨陆英虽未得实质,可道心近乎天人合一,本就是十年难得一遇。
至于为何是十年难得一遇,而非百年难得一遇,只因上一位如此的,是她的师傅周依棠。
殷听雪待在无名学堂里背书,这时趁周依棠不在,透过窗户朝山道眺望,就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那不是陆师姐嘛。
两日一夜的小考过后,陆英迎着山道而上,越过连绵耸立的冷杉,便见独臂女子早早等候山道尽头处。
“师尊。”
陆英出声喊道,嗓音平得连她自己也出奇。
竟无半分归家之情可言……陆英眼眸微垂,想从心中寻觅波澜,却半点不见。
周依棠朝陆英望了眼,点了点头,这便是最大的认可了。
陆英旋即与她一前一后而行,无需过多的言语,也无需过多的问询,师徒间早就养成了非同一般的默契,不是心有灵犀,胜似心有灵犀。
“白玉真人与我说,你下一份缘法在西南,大抵是去剑乡择剑,”待走到远方的石崖愈发近了,周依棠问道:“剑池过后,你的剑如何?”
她虽亲眼见到陆英的变化,但此刻也该问上一问。
陆英略作垂眸,旋即问:“师尊要以谁相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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